终身最爱(全集): 39
裴欢开始佩服自已竟然在这种时候还能出神,对面的女人突然开了口,打断了她全部思绪,对方问她:“韩婼,想起来了吗?”
这名字有点奇怪,裴欢没什么特殊印象,又仔仔细细看她这张脸,眼熟只是某种感觉,如果她真的认识,应该也早就想起来了。
这女人的声音非常特别,低哑干涩,只说几个字,都听得人难受。
这么显著的特征也应该被人迅速记住,但裴欢确定自已除了上一次在古董店见过她,再没听过这么说话的人。
对方仿佛也知道这个问题,所以话都简单,眼看裴欢没再接话,她忽然走了过来。
韩婼一直背着双手,裴欢发现她盯着自已的目光竟然泛起笑,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碎了的瓷片终究也能割人。
裴欢越发觉得不对劲,突然反应过来,猛地向后退,眼下的形势显然对她不利,她并没有公开回兰坊,不该贸然地四处乱走。
海棠阁虽然院门上锁,但目的简单,只防君子不防小人。如今这里只是几排空屋,不会有闲人进来,四下闭门,纯粹是兰坊的后辈为了表达对原主人的敬重,真有人动心思要进来也不难,四处绕一圈,大致也能摸到后边的林子,找条小路顺着长廊拐进来。
裴欢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海棠阁的格局,想办法能从这里脱身。
她一路向后走,身侧就是过去华绍亭过去要见外人的书房,门窗都还保留了老建筑本身的样式,还没等她想好办法,后边的女人突然追了过来,伸手想要拉住她。
两个人几乎撞在了一处,裴欢一腿踢过去回身迅速甩开她,两个人刚好冲到了书房之前,裴欢整个人抵在背后的门板之上,和对方近在咫尺。
韩婼皱眉,下意识避开半边身体,似乎腰边有旧伤。
裴欢看出来了,韩婼明显也没受过什么特殊的训练,而且身体状况古怪,真要和自已扭打起来对方未必有优势,她刚想松一口气,没想到对面的女人不再遮掩,忽然反手拿了枪。
韩婼繁复的裙摆除了遮丑,原来还有些别的用处,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径直对准裴欢。
裴欢稳住对方,示意自已不会乱动。
两个人的距离越发近了,韩婼看着她不再遮掩,细细地打量面前这张脸。
以前她真没想过,当年裴欢只不过就是个疯丫头,跑来跑去,说话还不清楚呢,如今竟然成了敬兰会的华夫人。
韩婼有些控制不住,盯着裴欢的目光忽然发了狠,自说自话地念着:“我以为他在女人的事上……不会想不开。”
兰坊,一条臭名昭著的街,这条街上的生活到底有多庸俗无聊,才能把他那种男人的心肠都磨软了。
所以她想来看看。
裴欢逼着自已保持冷静,她并不想和韩婼过多纠缠,她看出对方还有顾忌,于是稳住呼吸,提醒韩婼现在的情况:“只要动了枪,你也走不出去。”
韩婼不在意这个问题,冷冰冰又开了口,声音依旧晦涩,她问道:“告诉我,进房间的密码是什么?”
裴欢没有回答,双手压在身后。
对方似乎对这件事感到格外不解,又继续说:“你跟他过了这么多年,我试了所有和你有关的数字,都没成功。”
“你带走我姐姐,闯到店里又找到海棠阁,这么大费周章,就为了要进房间的密码?”裴欢只觉得这事可笑,她横下心说,“告诉你也无所谓,反正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不在了,你进去也没有你要的水晶洞。”
她打量韩婼的脸色,伸手慢慢按下对方手里的枪,那女人听见她说起水晶洞微微变色,又等着她的答案,情绪总算平复很多。
她告诉她:“很简单,只是一个门锁而已,我大哥只是随便定了个数,和谁都没有关系,0921。”
裴欢说出来都没有什么情绪,反倒是对面的韩婼听了这串数浑身一震,突然死死盯着裴欢,冲口而出:“你再说一遍!”
裴欢看出对方莫名失神,她趁着这一瞬间,抬手向背后用力一推,书房的门果然没上锁。当时她搬走的时候,为了帮华绍亭把那些尺寸超标的木头架子挪出去,只能让人拆了半边门,后来房间既然都空了,下人应该也不会再费事,只会简单把门板修缮恢复。
她赌这里不会再特意上锁。
果然。
前后不过一两秒,她几乎瞬间撞了进去,韩婼突然反应过来,可对面的人已经将门关上了。
裴欢在门里听见外边上膛的声音,一颗心几乎跳出来,她拼命冲向一旁避开,眼看就要来不及,死死闭上了眼睛,却迟迟没听见任何动静。
她靠着墙壁勉强喘过一口气,透过门上的缝隙向外看,韩婼身后竟然又来了人。
韩婼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裴欢,但遇见就遇见了,她正好一起做个了结,只不过她也没想到这院子里还有其他人守着。
突如其来从树后冲出来一个男人,对方看着年轻却有张玩世不恭的脸,同样举枪对准了韩婼的脑后,逼得她只能停手。
裴欢借势重新推开门,那男人一看她出来了,立刻把枪放下,忽然又退出去了。他从头到尾一言不发,迅速隐入林子里。
裴欢没见过对方,也不知道这里为什么还会有下人守着,但不管是谁的人,眼看目前形势对她有利,她也就是顺势而为,面上不动声色,只当作是兰坊来了人。
这一下韩婼没了任何优势,她当着裴欢的面扔了枪,忽然又扯起嘴角笑,看着她说:“咱们来打个赌,赌我什么威胁都不用,你今天一定会乖乖听话。”
裴欢不想再和她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我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闯进这里干什么,刚才的事先不算,如果你把裴熙送回来,我可以保证你今天安全走出兰坊。”
韩婼显然对能否离开并不着急,她站在一旁四处看了看,过了一会儿才说:“有你在,我想出去很容易。”她回头扫了一眼裴欢,“如果你还想见华绍亭,不要通知任何人,你今天一个人和我走。”
裴欢自然不会上当,问:“你到底是谁?”她说着说着忽然顿住了,毕竟这么多年……没人敢对华绍亭直呼其名。
韩婼顺着拐过来的路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嘲讽地说:“他骗你这数字是随便编的?”
她很快已经回到门边,按裴欢所说的把几个数字输进去,门真的开了。
裴欢以为她会进去找她要的那座水晶洞,但对方什么也没做。
韩婼仿佛只是为了验证这串数字,门如愿开了,她的表情却显得格外黯然。她一个人在门边静静站了很久,对着幽暗僻静的空房间,终究什么也没做。
裴欢想起丽婶说过的那些话,这个突如其来的女人是华绍亭的故人。
她还费尽心思想让会长帮忙找到这个女人,结果没想到直接就在海棠阁看见了这个人。
所有的一切渐渐凑起来,雨夜水晶洞,被带走的姐姐,消失的华绍亭,好像兰坊里每个人都能说出一个故事,只有裴欢什么也不清楚。
她好不容易安安稳稳过了两年,再次被逼回兰坊,又有人站在这里,拿着二十年前的往事相要挟,恨不得颠覆她所有已知的过往。
这要是场梦,可能还会真一些。
世事终究漫长,年轻的人都早已长大了,丢掉的故事早晚还要捡回来。
假如裴欢还是当年这里的三小姐,少不更事,也许她还会轻易崩溃,流下两滴辛酸泪,可惜眼下她走到如今,唯一擅长的事就是不管什么情况都绝不回头,她根本没时间为了那些来时路而惋惜。
她除了觉得荒唐之外,什么心情也没有,想着想着还真笑出声了。
她禁不住问韩婼:“这数字和你有关,你的生日?你来这里费了这么半天劲,就为了试一串数吗?”她靠着墙角摇头和她说,“行了,我大哥不会干这么无聊的事。”
韩婼由着她笑,把那扇门又重新锁上了,她不喜欢海棠阁,这地方不同于她的暄园,这院子里的一切都收拾得太好,也太符合华绍亭的习惯,连这棵树看久了都透着一股冷清的压迫感。
原本以为他什么都不在乎,偏偏他又在这里有了一个在乎的人。
暄园和海棠阁,两座院子,两段往事,说尽了岁月变迁,可谁是真,谁又是假,她从来没看透。
韩婼看了一眼裴欢,对方从始至终一副主人姿态,实在让她觉得可笑。
她想着裴欢刚才的话,原来这小姑娘还真当自已和华绍亭是一家人,一个从小被刻意圈养起来的人,果然痴心妄想。хŀ
“你还叫他大哥……”韩婼笑得声音尖锐,“华绍亭这种人会闲得发慌,拿出多余的善心随便照顾别人吗?他最讨厌小孩,尤其你们这条街上应该不缺孤儿寡母吧,非亲非故,他当年故意把你们姐妹俩留下来,你想过原因吗?”
裴欢把心一横,既然韩婼都找上门了,她也奉陪到底,于是她态度坦然,双手一撑,坐在一侧低矮的窗沿上,拍拍手上的土,收拾干净了才和她说:“咱们先把主客分清了,海棠阁是我的地方,你既然闯进来,那就客随主便,你应该先回答我的问题。如果你就是暄园里的那个人,你消失这么多年去哪儿了?水晶洞一直都在,你二十年不来追债,为什么要等到现在……还有,你身上是怎么回事?”
对方穿衣打扮这么别扭,肯定是为了掩盖什么,而且裴欢几次见她,韩婼都是从头到脚一寸皮肤不露,彼此都是女人,打量两眼就知道对方身上肯定藏着古怪。
这话一出,韩婼对她倒有些刮目相看,看起来华绍亭没白费心血,裴欢可真不是当年那个傻姑娘了,起码到现在为止,明知危险,却一点也不肯示弱。
韩婼退后两步,离开房间门口,就站在门边的柱子之下。
她远远对着裴欢说:“你不明白,华绍亭的本事只有一样,就是他非常善于控制别人,无论什么怪物都能收服,何况是你?他把你放在身边,从小养到大,想给你洗脑实在太容易了。”
推已及人,今天韩婼看到裴欢这样的态度,更加肯定了这一点,说:“你肯定知道斯德哥尔摩症,人是可以被驯养的。”韩婼指了指墙上的密码锁,告诉她:“那不是生日,那是二十年前,他想撞死我的日子。”
裴欢一直沉默,突然被她这样的口气说得打了个寒战。
她承认她想弄清楚过去的事,但她必须时时刻刻警惕,不能相信这个女人的话。
韩婼根本没打算久留,她今天不是来叙旧的,陈年往事虽然多,但她唯独不想和裴欢讲。于是她说完就向外走,两个人错身而过的时候,她忽然又看向裴欢。
韩婼竟然露出了悲悯的目光,她的声音过于低哑,直惹得裴欢坐在窗沿上挺直了背,微微握紧了手。
她说:“相比裴熙,其实你病得更严重。”
第十二章 生死两忘
第十二章 生死两忘
一个下午过去,裴欢一直没有回去找丽婶。
丽婶在院子里忙活了一天,觉得有点累,泡了茶在院子里等她。后来夕阳西下,日光没了,风里还是有点凉,她又坐回屋里等,眼看过了六点,裴欢还是没回来。
她心里有点着急,想联系会长问问情况,突然有人在外边敲门。
如果是裴欢回来了,肯定不会这么客气,这种动静,来的一定是外人。
丽婶很谨慎地过去开门,门外来的是个年轻的男人,长了一张讨喜的娃娃脸,虽然刻意板着表情,装一副神色冷峻的模样,到底还是眼睛透着笑。
丽婶毕竟是街上的老人了,她靠在门边打量了两眼,就看得出这年轻人举手投足应该不是敬兰会的人,她以往从没见过。
丽婶心里转过很多念头,一直盯着对方没说话,这年轻人倒也不客气,直接开口告诉她:“你要等的人去了海棠阁,后来她出来上了一个女人的车,这会儿应该已经出城了,不用再等了。”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那年轻人来这里的目的仿佛只为了传话,再也没透露任何信息,说完很快就走了。他身手利落地上了车,眼看着是往离开兰坊的方向去了。
丽婶马上联系会长,陈屿这两天为了军方的干预忙得焦头烂额,显然也不知道丽婶说的人是什么来历,他没有派人去接裴欢走,也没有让任何不认识的下人去海棠阁守着。
那座院子空了两年,监控都没有再开,这一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根本没人清楚。
那天最终还是韩婼赢了。
她说得对,不需要任何威胁,裴欢最后自已乖乖跟她走,上了她的车。
韩婼一路开回兴安镇,走了好几个小时的路,直到天都黑了,才终于转下高速。
裴欢发现这地方实在偏僻,她回头远望沐城,灯火遥远,早已经看不清城市的轮廓。
路旁渐渐只剩下荒芜的林地,顺着小路七拐八拐,才到了镇上。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等到了兴安镇,裴欢才问她:“你来回跑这么远,就为了看一眼海棠阁?”
韩婼冷笑,看了她一眼说:“你不也是?明知道今天跟我走有危险,还为了我一句话非要来找他们,如果现在我告诉你华绍亭和裴熙没在这里,你打算怎么办?”
裴欢对这一点完全不担心,说:“你不明白家人的重要,我是为了他,为了我姐姐,你是为了谁?”
韩婼觉得这话可笑,事到如今,她一无所有,竟然有人问她为了谁,年轻的时候每个人都说为了她,母亲为了她,老会长为了她,华绍亭都说为了她,后来呢……
只有她冷冰冰地躺了二十年,毁她一生的人却全都得偿所愿。
韩婼把裴欢带回了暄园,她停好车,顺着那条小路往园子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扫了身后的人一眼,说:“也好,你们一家人倒是都凑齐了。”
裴欢小心翼翼四下打量,暄园的外围几乎没通电,黑漆漆的只剩下枯枝树影,也不知道这地方多久没人管过,显得乱七八糟格外萧条。
韩婼轻车熟路走得快,裴欢只好跟上她,拿出手机照着路才感觉好一点,却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裴欢突然盯着长廊尽头,不由自主说了一句:“我记得这里!”
韩婼在前边停下来,但没回头,只和她说:“我去找你的时候就说过,我见过你,在你还很小的时候。”
裴欢盯着拐角处一片残破的墙砖,她用手机照过去,瞬间有点恍惚。
她很快又转过身四下查看,虽然记忆模糊,但这园子的走向,还有拐角特殊的暗青色砖块,让她一看到就像突然触发了奇妙的开关,牵扯出一段离谱梦境。
好像每个人的小时候都有一段偶然留下的记忆,像是一座永远下不完的楼梯,或是某个顶楼上无数敞开的窗户……在记事之前,某些画面会突然印刻在脑海里,岁月难改。
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已不知道什么时候做过的梦,因为格外清楚,还夹杂着一些年幼时支离破碎的片段,渐渐被记忆篡改,扭曲成很多荒诞可笑的画面。
小孩子的困惑找不到凭证,说出去总是被大人笑话,于是这些画面统统变成每个人心里关于幼年的谜。
裴欢也有这样的困惑,她记得自已特别小的时候,甚至还没有桌子高的时候,经常在一片青色的墙砖下玩,好像还养过一只小猫,也可能只是院子里散养的……因为年纪太小,所以那时候她老觉得世界特别大,那片砖也过于漫长,遍布青苔灰尘。
那时候她追着猫跑,一块一块数过去,总是数不对。
那片砖不是院墙原本有的,因为地下的树把墙面拱松动了,后来有人为了遮掩,才重新贴上了一片。那砖在光线下看是透着釉色的青,一到傍晚天色暗了,就渗出一种类似水果糖似的蓝颜色,突兀地衬着一片灰暗的院墙,格外显眼,惹得小孩子印象深刻。
后来裴欢渐渐长大了,她已经住在兰坊里了,跑去挨个院子去找,却再也没找到。
她不信邪,那会儿总是向别人问起这片墙砖,都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她还拉着裴熙去认,可她姐姐却总是不承认一起见过,总说是裴欢记错了。
后来她实在找不到,也就真的以为是自已小时候做过的梦,迷糊之间当了真。
但是今天她冒险跟着韩婼离开沐城,到了这座暄园里,竟然真的找到了这片青砖。
一个做过的梦突然被证明是真的,这种感觉实在太骇人。
一时之间,这座传说中的暄园寂静幽邃,灯光明明灭灭,可是裴欢手指之下那片墙砖却无比真实,那冰冷的触感逼得她猛然之间出了一身冷汗,只能追上韩婼问:“我是不是在这里住过?”
韩婼不出声,一路往里走,终于到了有灯光的地方,才回答她:“你和裴熙,那会儿被兰坊的人送到这里,在东边的房子住过一段,你太小了,只有你姐姐记得我。”
“那你……”裴欢错愕,她四处看,几乎停不下来,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本能地想问些什么,却又统统说不下去。
她知道这里一定藏着关键的往事,但又像烂在肚子里的疤,决不能轻易揭开,以至于整个敬兰会无人知晓,以至于从她亲姐姐口中都问不出只言片语。
裴熙应该是记得清清楚楚的,她在彻底重病之前一直意识清楚,可她从小到大都没对裴欢透露过任何信息,足以证明这座暄园的过往牵扯太深。
韩婼出了长廊走到院子里,池塘里干枯的枝叶这两天被人扫干净了,于是空荡荡的一眼就能看穿池底,她不避让,拖着裙子直接从池塘里走过。
几个下人很快迎过来,询问韩婼要不要对裴欢搜身,韩婼倒无所谓,好心地回头提醒道:“你也不用再想着向会长那边求助了,就算你能通知兰坊,他们找到这里最快也要一天,我有的是办法先让你们遭点罪。”
裴欢默不作声,自已扔了手机,坦然无惧证明给她看。
韩婼很欣赏地点点头,什么都没再说。
裴欢看着那方池塘,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灯光暗淡,但终究照醒了梦中人。
她又想起丽婶说的那段往事,这里就是她要找的暄园,而韩婼应该就是老会长藏起来的后人。
这个古怪的女人是当年唯一可以凭借血缘继承敬兰会的陈家人,但她最终没能得到这个姓氏,也没有在兰坊里留下任何痕迹,她无声无息地凭空消失,而后大家只认华绍亭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