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了。
    已经能想象，甲鱼在锅里伸长脖子时，被李芷涵面无表情地捏出鱼头然后一刀砍下的场景了。
    砍下时，可能血还溅到了脸上，但她也依旧毫无动容，一刀刀劈下。
    冷酷至极的杀手小姐吗？
    ...
    晨光斜斜切过教室玻璃，在课桌边缘镀了一层薄而冷的银边。许泠汐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微红，睫毛还沾着一点没干透的湿意。她刚偷偷用手机查完“玉玉症”的词条，页面上密密麻麻的医学解释像一排排细小的针，扎得她太阳穴突突跳——不是生理性的疼，是心口被攥紧后那种闷胀的、沉甸甸的坠感。
    她悄悄点开和林默的聊天框，对话还停在昨晚那句：“你回去帮我多说点好话啊，我感觉她有点讨厌我的……”
    下面没有回复。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足足三分钟，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反复敲又删，删又敲。最后只发出去一个字：“……”
    回车键按下去的瞬间，她猛地缩回手，把手机倒扣在桌肚里，仿佛那屏幕会烫伤她指尖。可不到十秒，她又鬼使神差地摸出来，屏住呼吸点开——没有新消息。
    走廊传来值日生拖地的沙沙声，水渍在瓷砖上漫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像某种缓慢蔓延的预兆。
    她忽然想起昨夜陈文欣梦里嘶喊的那句：“林默！你恨呀！你恨自己无能为力！”
    不是梦。是现实。
    胡萌每天早上七点零三分准时出现在她教室后门，不敲门，就站在那儿，穿着洗得发软的灰色运动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垂着，指节微微泛白。他看她的时候眼神很静，静得让许泠汐不敢对视。她曾偷偷数过，从他出现到她低头假装翻书，平均耗时四十七秒。四十七秒里，他没动，没说话，只是站着，像一尊被遗忘在走廊拐角的石膏像。
    而今天，他没来。
    许泠汐在早读铃响前三分钟抬起头，目光下意识扫向后门。空的。
    她心里漏跳一拍，随即涌上来一股尖锐的慌乱，比昨天听说胡萌被沈青柠拉走时更甚。她攥紧笔杆，指甲陷进塑料壳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不是担心他出事——胡萌身体素质极好，校运会三千米第三名，体测全优——而是怕他“好”了。
    太好了，就不需要她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甩甩头，把脸重新埋进英语课本里。可那些单词却像活过来似的，在她眼前游动、变形，最后全成了胡萌的侧脸轮廓，清晰得令人心悸。
    “许泠汐。”
    班主任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温和，“元旦汇演彩排，你和胡萌的钢琴伴奏部分，今天下午三点天台见。”
    全班哗然。
    钢琴？谁不知道许泠汐初中考过八级，但高一就锁琴盖，说“音符太吵，干扰学习”。胡萌更绝，连音乐课都申请免修，理由是“听力过敏”。
    许泠汐猛地抬头，撞上班主任镜片后平静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质疑，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她喉头发紧，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应：“……好。”
    放学铃响，人群如潮水般退去。许泠汐磨蹭到最后，收拾书包时故意慢吞吞拉开每一格拉链，指尖碰到夹层里一张硬质卡片——是上周艺术节报名表，她随手塞进去的，背面还印着“器乐类·钢琴独奏”，被她用黑笔狠狠划掉，墨迹洇开，像一道不肯结痂的伤口。
    她把它抽出来，想撕，手却顿在半空。
    窗外，冬阳正沉向教学楼西角，把整片天空染成温润的蜜橘色。风突然大了起来，卷起几片枯叶，啪嗒一声撞在玻璃上。
    她想起胡萌第一次站在她教室后门那天，也是这样的黄昏。他没带伞，校服肩膀湿了一小块深色，发梢滴着水，却仰着脸对她笑，声音清亮得不像话：“许泠汐，我听林默说，你弹琴像在哄人睡觉。”
    当时她冷笑：“那你去睡吧，别站这儿挡光。”
    他没走，反而往前挪了半步，影子斜斜地覆上她的课桌一角，像一滴迟迟不肯落下的墨。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下了整场冷雨，他站在那儿四十分钟，只为等她抬头看他一眼。
    许泠汐闭了闭眼，把报名表慢慢折好，重新塞回夹层最深处。指尖触到另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冰凉的金属片。
    是胡萌上个月塞给她的旧款MP3，外壳磨得发亮，耳机孔旁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她没还，也没听，就搁在笔袋角落，偶尔拿出来擦一擦，像擦拭一件易碎的祭品。
    “汐汐。”
    林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懒散尾音。他倚着门框，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弯，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隐约透出几个红彤彤的苹果轮廓。
    “喏，白梨梦让我捎的。”他晃了晃袋子，“说你最近‘气血不足’，得补补。”
    许泠汐怔住：“她……怎么知道？”
    “她说你昨天看她的眼神，像只被抢了窝的小鹌鹑。”林默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她桌上，顺手拨开她额前一缕碎发，“还说，你昨天问我的问题，她今晚要亲自审。”
    “审什么？”
    “审你是不是真打算把胡萌当亲弟弟养。”林默弯腰，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汐汐，你摸摸自己心跳。”
    她下意识抬手按住左胸。
    咚、咚、咚。
    快得失控。
    “它在替胡萌跳。”林默直起身，嘴角噙着点模糊的笑，“还是在替你自己跳？”
    许泠汐倏地缩回手，耳根烧得滚烫。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看见林默转身离开时，校服后背被夕阳勾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像一把收鞘的刀。
    她低头，发现桌角不知何时多了一张便签纸，字迹潦草却熟悉：
    【天台门锁坏了。
    三点零五分，我帮你撬。
    ——胡萌】
    纸条右下角，用铅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缺了一颗牙。
    她猛地攥紧纸条，指节泛白，纸边深深陷进掌心。窗外，最后一缕阳光终于沉没，教学楼陷入一片青灰的寂静里。风穿过空荡的走廊，卷起几张散落的试卷，哗啦作响，像某种隐秘的、不可逆的倒计时。
    她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胡萌的对话框。输入框里光标固执地闪烁，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跳。
    她删掉写了又删的“谢谢”，删掉“不用麻烦”，删掉所有客套而苍白的句子，最终只敲下三个字：
    【等我。】
    发送。
    几乎在同一秒，手机震动起来。不是消息提示音，是电话铃声，急促、短促、不容拒绝。
    来电显示：胡萌。
    许泠汐盯着那个名字，没接，也没挂断。铃声在空教室里一遍遍响起，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直到第十二声，她终于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却依旧沉默。
    听筒里只有风声。
    很轻，很远，却又无比清晰——是天台的风。带着铁锈味和冬日特有的凛冽，呼呼地灌进来，仿佛他正站在那里，举着手机，等她开口。
    “……你在天台？”她终于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风声骤然一滞。
    然后，一个极轻的笑声飘过来，像羽毛落在雪地上：“嗯。门锁……我刚撬开。”
    “……为什么撬？”
    “因为。”他顿了顿，风声又起，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怕你来之前，先被风吹跑。”
    许泠汐眼眶一热，忙仰起头，死死盯住天花板上那块剥落的墙皮。那里有道裂缝，弯弯曲曲，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疤。
    “胡萌。”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不是靠撬锁就能解决的？”
    听筒里安静了几秒。
    “想过。”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近，很沉，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所以，我在等你带钥匙来。”
    钥匙？
    许泠汐茫然地眨眨眼，一滴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风声忽然大作，听筒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像是布料摩擦，又像是他抬手抹了把脸。
    “汐汐。”他叫她名字，第一次没加姓氏，尾音微微发颤，“你记得上学期，你摔钢笔那次吗？”
    她当然记得。那支黑色中性笔被他故意摔在地上，笔芯崩断，墨水溅了她校裤一条蜿蜒的蓝线，像一条绝望的河。
    “那天晚上，”胡萌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哑，“我蹲在你教室后门，捡了三十七分钟的笔帽碎片。每一片，我都用纸巾擦干净，装进一个火柴盒里。”
    许泠汐怔住，呼吸停滞。
    “现在，它们还在你家楼下便利店的储物柜里。”他轻笑，“密码是你生日。我试过，输错三次，柜子会自动报警。”
    她脑中轰然炸开——原来那天放学后，她看见便利店玻璃门后一闪而过的灰色身影，并非幻觉。
    “你……”
    “我不是在等你原谅我弄坏你的笔。”胡萌打断她，风声忽地变大，仿佛他走到了天台边缘，声音被吹得有些破碎，“我在等你明白，有些东西，摔碎了，我宁愿一片片捡回来，也不让它随风飘走。”
    电话那头，风声呜咽。
    许泠汐终于哭出声，压抑的、细碎的，像初春解冻的溪流，冲垮所有堤坝。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却仍不肯松口。眼泪汹涌而出，视线彻底模糊，只看见练习册上那道数学题——函数图像与x轴交点个数——旁边，不知何时被谁用铅笔画了个小小的、歪斜的爱心。
    爱心里面，写着两个小字：
    【不跑】
    她抬起手，用袖口狠狠擦掉眼泪，再抬头时，眼底已是一片通红的决绝。她抓起书包，动作快得带倒了椅子，哐当一声巨响在空教室里炸开。
    她冲向门口，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奔跑。走廊灯光在她脚下飞速倒退，像一条燃烧的银河。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掀动她额前碎发，也吹散了所有犹豫与怯懦。
    天台铁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惨白的光。
    她推开门。
    风，猛地扑来。
    胡萌就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她，身形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脚边。他穿着那件洗旧的灰色外套，双手插在兜里，肩膀微微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许泠汐在他身后两米处停下，剧烈喘息，胸口起伏不定。她看着他宽阔的肩背，看着他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的衣角，看着他脚边那截孤零零的、被踩断的枯枝。
    她忽然想起林默的话——“它在替胡萌跳。还是在替你自己跳？”
    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她慢慢走近，一步，两步，三步……直到站在他身侧，能看清他耳后一小片细腻的皮肤，和那道若隐若现的、浅浅的旧疤痕。
    她伸出手，没有碰他，只是轻轻悬在他手臂上方，像捧着一团易散的云。
    “胡萌。”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盖过了呼啸的风声，“以后……别撬锁了。”
    他侧过脸，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夕阳给他瞳孔镀上一层融化的金箔，里面映着她小小的、狼狈的倒影。
    “那……”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我等你给钥匙。”
    许泠汐没说话。她只是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却无比坚定地，轻轻覆上他插在裤兜里的左手手背。
    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她能感受到他手背的温度，和底下血脉有力的搏动。
    一下，又一下。
    像一首迟到了整个青春的，笨拙而炽热的序曲。
    风更大了，卷起两人衣角，猎猎作响。远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星子坠入人间。天台铁门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叹息。
    而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