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废土污染物怎么办: 24、鑫海小区(10)
简岁看着纸上的眼睛陷入沉思。
人在照镜子的时候也会看见自己的眼睛,但和现在这种情况完全不一样,镜子里看见的只不过是镜像,而这本书里出现的眼睛却是具有实感的。
就好像,她的眼睛被人挖出来,嵌入了书本里。
她不自觉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眼睛。
很好,还在。
那书上这只哪里来的?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因为人在正常情况下不应该看见自己的眼睛。
可现在不管她做什么,余光里总是能看见自己的眼睛在同步地眨动。
而且人会有一种想要逃离诡异情况的本能冲动??
很想用力合上书本,把中间的眼睛夹爆,就像拍死一只肉虫那样。
那么血和组织液的混合物就会染湿纸张,然后顺着书页间的缝隙缓缓流出。
她就不用再时时刻刻跟自己的眼睛对视了。
简岁盯着那只眼睛,鬼使神差地缓缓合上书。
冰冷的书页很快触碰到暴露在外的眼球,是一种略带干涩的感觉。
她的眼眶里同步传来相同的触感,很快简单的触碰转变成挤压,微凸的眼球被压出一个凹下去的坑,被挤压过度的组织液在边缘处鼓起。
只要再进一步,她的眼球就会跟纸上的眼球一起爆开。
但简岁停下了,她忽然恢复平静,把书平摊开放在桌上,再次打量这间朴素的房间。
她敢确定,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干扰她的思维,企图让她自己伤害自己。
这种力量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毫无痕迹地捕捉住每个走进房间的人。
是老三孙书易?
说起来,她见过老大孙志宝变成的青灰色怪物,也见过老二孙航操纵黑影吃人。
电梯里唱催眠摇篮曲的是三胞胎母亲冯柳珍,唯独没见过孙书易。
他在哪儿?会不会就在这个房间里?
悬挂式书柜底下的一截墙被贴满各种白底黑字报纸,糊成一层简陋的拼接墙纸,上面又沾满了各种日程计划的便利贴。
这种做法并不罕见,一些装修老旧又没法重新粉刷的房子常会这么干,主要是为了遮盖墙壁上陈年的旧痕。
简岁若有所思地凑近,撕开最中央的一张报纸,果然看见几道浓重的漆黑笔迹,一直延伸到其他报纸底下。
哗啦、哗啦,报纸被撕开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
随着碎纸落地,墙上被遮住的痕迹暴露在空气中,像白墙上深刻的裂纹。
那是用黑色中性笔反复描摹的一句话??
“为什么她是我妈,为什么。”
每一遍描摹的线条甚至都不一样,有时用力到墨水溢出,有时却虚浮到颤抖,可见写下这句话的人情绪有多激动。
或许最开始,他只是在心里生出这样的疑问与茫然。
可后来,这样的默读已经无法排解他心中的愤怒与苦闷。
于是某个夜深人静的夜里,奋力赶作业的少年像着魔了似的,在这片日夜相对的墙上一笔笔刻出对命运的质问与不甘。
为什么?为什么冯柳珍是他妈妈?
孙书易曾无数次面对这面墙发出类似的无声咆哮,愤怒指责命运的不公。
他性格早熟,很早就意识到自己家庭的窘迫,身为清洁工的冯柳珍需要养活三个孩子,就不可避免地只能做到最基础的生活保障。
小时候,别人家的孩子吃小零食、玩着鲜艳多彩的小玩具时,他只能捧着手里的沙子,倒过来,倒过去,自娱自乐。
与此同时,他还得分出心神照看那个智力堪忧的大哥以及调皮捣蛋的二哥。
好不容易熬到妈妈回家,他又得马上去做作业。
好在他一直是班上成绩前三的好学生,而且由于早熟,他待人接物始终面带微笑,人缘也很好。
老师同学们都对他赞不绝口,这让孙书易得以从窘迫的家里得到喘息机会,获得了少有的自信心。
他也明白,他的妈妈和哥哥们只会拖累他,没法给他提供任何帮助。
想要出人头地,他必须学会断舍离。
所以凭借优异成绩进入十四区最好的高中之后,他选择了学期住宿。
他还记得跟母亲冯柳珍提起的时候,正在做饭的冯柳珍脸色一下就黑了,明显不乐意。
毕竟如果他住宿,就没有人能帮她照看两个不成器的大儿子了。
孙书易自认已经能识破大人的潜台词,但他没戳破,他说了一堆好话,说自己是为了更好地学习、考上更好的大学,将来一定会好好报答妈妈。
妈妈是他此生最大的恩人。
冯柳珍终于卸下防备,感动地抹着眼角,点了点头。
孙书易如愿成为学期住宿生,身边都是同龄的十几岁青春少年,他再也不用面对那个丢脸寒碜的家,不用面对瘦弱贫穷的冯柳珍和蠢笨叛逆的哥哥们。
但他想得太简单了。
即使在住宿,舍友们层出不穷的新鲜玩意儿和源源不断的时髦衣物依旧在不停地提醒他来自怎样的家庭,拥有一个怎样的母亲。
即便他奋发努力,成绩始终保持在年级前三,也没办法抹平这种心理上极端的嫉妒与阴暗。
尤其当他得知,班里成绩最差的那几个小混混,其实家里早就给安排好了前程。
他们一毕业就会进入处理中心开设的培训学院深造,然后再找一个体面鲜亮的相关文职混日子。
他们轻松到达的起点,就已经是孙书易拼尽所有力气才能抵达的终点。
也就是那一天,高考前的孙书易久违地回了家,坐在书桌前挑灯复习时,脑海里就像有一只张狂的怪物在嘲笑。
嘲笑他认不清现实,嘲笑他不自量力。
他不知道污染全球爆发之前,社会是不是这个样子,但在污染已经根深蒂固的今天,人与人之间的阶层似乎越来越固化了。
他是清洁工的孩子,就一辈子很难摆脱这个身份,除非你能因污染觉醒成为异能者。
但他觉得当处理员也没什么意思,不一样是给人打工卖命,每次任务都得以身涉险,可挣来的资源其实都流到上层去了。
这个社会真正的上层是什么样子?
孙书易甚至连想象都做不到。
所以哪怕他成功考上最好的大学,未来或许能进入十四区中心地带某栋高楼办公,但他依旧来自一个窘迫难堪的家庭。
一旦有人问起他的家人,他依然羞于提起。
为什么?为什么冯柳珍是他妈妈?
为什么要给他生两个废物兄弟?
童年时的疑问愤懑一直伴随着孙书易,直到他长大成年也没能消散,反而越来越强烈。
即使他现在表面上已经是一个十分成熟稳重、学业有成的青年,但其实他的心里还住着那个玩沙子的沉默阴暗小孩。
他经常在无人的时候想,遇到挫折的时候想,看见别人凭借父母的帮助步步顺遂的时候也在想??
如果冯柳珍不是他的妈妈就好了,如果他有一个更健全、更富裕、更体面的家就好了。
那么他不用这么痛苦地努力,也能轻松得到更好的出路。
或者都这么努力了,但凡有更好的家庭助力,他现在早就已经进入更上层的地方接受万众瞩目。
可现实是如此残忍。
是家拖累了他。
是冯柳珍拖累了他。
孙书易夜里一遍遍在墙上留下同一句话,白天再用报纸遮挡,面带微笑继续去上学、去交际。
但他的?心就像沸腾的岩浆,从未平静过,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异化成癫狂的怪物,咬碎这不公的世界。
两个月前,他被污染了。
察觉自己被污染后,他只恐慌了几分钟,紧接着居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舒爽。
没有人会在乎一只污染物的母亲是谁,也不用再每天维持微笑的面具。
他戴上口罩,在小区里双眼猩红地寻找猎物。
然后,他看到了方添翼。
一名青春正茂的开朗少年,也是他大学某位学妹的弟弟。
家里条件很好,父亲是该大学老牌教授,母亲是某开发人工智能的公司高管。
有钱有权有文化,既能提供物质支持又能提供精神帮助,而且从不吝啬花费在一双儿女身上,是孙书易最羡慕的那种家庭。
他看着凉亭里说说笑笑啃包子的一双少年,眼神冷漠而阴暗。
他于是简单地试了试自己刚获得的能力,他在远处操控齐远非,亲眼看着一个少年杀死另一个少年。
方添翼年轻的生命转瞬即逝,还被撕掉血淋淋的双腿,扔进不远处的平安湖。
血色在冰冷湖水中翻卷弥漫,逐渐越来越淡,最后彻底融入湖水。
孙书易站在湖边的大柳树下,看着重归于静的湖水,忍不住捂着脸发出无声大笑。
哈哈哈哈,太爽了,真的太爽了。
他辛辛苦苦读书那么多年,到头来也不过是成为替人打工的牛马预备役。
但当污染物就不一样了,他拥有远超人类的力量,谁让他不爽,他就能杀了谁。
现在,方添翼的死更加印证了这一点。
警方像一群愚蠢的无头苍蝇,查来查去根本查不到他头上。
他就在远处得意地欣赏着自己引起的恐慌与动乱,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冯柳珍和两个兄弟居然都变成污染物了,他们居然还得做一家人。
好在他们也都各自觉醒了能力,能在他狩猎的时候帮上忙了,他也不介意把猎物与家人一起分享。
孙书易感到很欣慰,甚至热泪盈眶。
至少,现在冯柳珍不再是没用的母亲,孙志宝和孙航也不是拖后腿的废物兄弟。
哪怕他们诡异、偏执、扭曲、阴暗;哪怕冯柳珍天天只知道抱着她那个破照片;哪怕大宝还是那个蠢样,总是念叨着要吃心心;哪怕老二还是脾气大胆子小,但??
这就是孙书易想要的家。
他心心念念的家。
??“你们这种一觉醒就站在人类顶端的异能者,应该很难理解我吧。
简岁撕开报纸之后,就像撕开一道什么缺口,孙书易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
“之前进来的处理员还骂我,说我不应该拥有了力量就草菅人命、为所欲为。”孙书易嗤笑一声,“他凭什么高高在上地指责我?他经历过我经历的吗?凭什么把我的痛苦说得那么轻描淡写!”
简岁根本没理他,但他反而更起劲了,声音贴得更近,似乎恨不能凑到她耳边喋喋不休。
“所以啊,我把进来的处理员也杀了,哈哈哈,我有力量我为什么不能用?对吧?谁让他要指责我!”
简岁抬眼,明明看着空处,却仿佛能直接望见孙书易狰狞的笑脸。
她重新拿起嵌有眼睛的书,不理解地说:“既然你觉得你的做法是对的,为什么要跟我解释这么多?为什么要一遍遍强调自己没做错?”
“如果你觉得自己是对的,其实没必要找其他人印证。”
简岁挑了下眉:“所以啊,孙书易,都变成污染物了居然还渴望有人能认同自己,给了你力量还这么不争气,你和被你嫌弃的母亲兄弟有什么区别吗?”
孙书易顿时像被踩了尾巴,怒道:“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懂!如果不是家庭太差,我早就出人头地了!都是冯柳珍拖累了我!是命运对我不公平!”
简岁没回,只是噙着淡淡的讽笑,随手拿起书桌上的一把小巧美工刀,锃亮的刀片拥有锋利尖端。
孙书易咬牙威胁:“我要杀了你!你也去死吧!!”
一瞬间,整个次卧像是因为主人的暴怒而活了过来。
墙壁上、天花板上,甚至床单上,密密麻麻的眼睛同时睁开,全都是半透明的浅色眼瞳,与书本上的那只如出一辙。
它们保持着整齐划一的眨眼频率,如果简岁盯着它们,它们就同时盯着简岁,以各种不同的角度,死死盯着。
孙书易的声音消失了,屋子里一片寂静,只剩简岁和上百只自己的眼睛。
被这么多眼睛盯着,就算什么都不做,巨大的惊悚感也会一点点淹没你的脑海,直至你失去正常思维能力,崩溃瞬间做出偏激的自残行为。
简岁掂了掂手里轻盈的美工刀,把刀尖对准书本上的眼睛,同时感觉到自己眼球同样的位置袭来一点痒意。
“不过你有句话说的对,有力量为什么不能用。”她说,“所以现在我要用我的力量了,看好了。”
美工刀刀片尖锐的角猛地刺入眼球,发出噗嗤一声轻响。
房间里传出上百声同样的声音。
眼眶里剧烈的疼痛令简岁紧皱眉头,鲜红的血从右眼位置缓缓流下,划过她半边脸颊。
书本上那只眼睛也一并流出鲜红的血,染红黑色的字体。
墙上、天花板上、床单上的眼睛全都同时流出赤红的鲜血,形成某种充满诅咒意味的诡异图案。
向来冷漠围观猎物挣扎死亡的孙书易都忍不住道:“你………………你疯了吧!”
猎物被精神折磨到最后通常会失去理智自残没错,可这才刚开始!
她现在明明是清醒状态,这到底要干什么!
忍过一瞬间的疼痛,简岁缓了口气,再次缓缓睁开右眼,完好无损的半透明眼球泛出冰冷光芒。
如果不是血还留在她脸上,会恍惚让人以为刚才根本没受过伤。
简岁睁开眼,可那些污染的眼睛上都插着一把美工刀,再也没法同步睁开。
这就是她身为S级污染物强悍的重构能力,她是不死的。
简岁笑了下:“看,你杀不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