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部。
    所有人都听到那只污染物的话,都等着部长做抉择。
    而江越梅看着监控里抬起头的女孩,神情有些沉默。
    人形污染物其实不算罕见,毕竟人类本身就会因污染异化,据数据统计,安全区内出现的污染物也大多数是人形。
    但这种污染物通常只徘徊在某一特定区域,或者单独位于其污染辐射区所形成的特殊空间内。
    意识如此清醒、行为如此独立的,很少。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对方变成人的全过程,恐怕没人会相信眼前的女孩其实是污染物。
    江越梅捏捏眉心,将异能关闭了。
    长时间维持「上帝之眼」令她脑内一直嗡嗡作响,思考时仿佛陷在泥潭里。
    “部长,这……………这污染物想跟我们做交易?”分析员组长迟疑地问。
    自污染诞生的那一刻起,它们便一直在掠夺人类的生命和家园,二者势同水火,从没心平气和谈过交易。
    因为污染物与人类的思维完全不同,哪怕等级再高、模拟得再像人,也终究跟人有根本性的区别。
    这是众多前辈用血泪换来的真理。
    十分钟到了。
    率先冲进中心大楼的是执行部部长岑天俊,听说那只不明污染物现身处理中心,他直接亲自带队过来。
    现场的情况已经同步到他那边,刚进门就在内部通讯频道里嚷嚷:“交易?谁敢跟污染物做交易啊,不做!我现在就带人去抓了它!”
    “等等。”江越梅连同二人之间的私密频道,“不用去了。
    她的语气有些疲惫,或许是异能使用过度、又或许是目前的情况太棘手。
    总之岑天俊跟她共事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听见这工作狂魔露出这么明显的疲态。
    他有点意外地停下:“怎么说江姐?难不成真要跟污染物做交易?”
    二人年纪和资历都差不多,这一声姐足以表明江越梅中心大脑的地位。
    也不止他吧,虽然处理中心各个部门人又多又杂,心思未必都在同一条道上,但每逢大事基本都听江越梅做主。
    更何况他每天就是带着底下员工到处砍污染物, 横冲直撞惯了,有个聪明周全的人领路是好事。
    江越梅:“你带了几个人?”
    岑天俊豪迈说:“一支临时组成的全A小队,够排面吧?"
    十四区在职的唯一S级异能者是个辅助系,主力输出都是A级,而且个个接任务忙到飞起。
    为了这只不明污染物,他愣是在短时间内凑齐四人一队全A级,不可谓不重视。
    “抓不住它的。”江越梅语气低沉,“我们信息部评估出错了,这只污染物不是A级??”
    “是S级。”
    “什么?”岑天俊愣住,掏了掏耳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S级!?咱十四区多久没出过S级污染物了,你可别吓我啊!”
    前几年十区冒出一只S级污染物,其破坏力直接扫平半个区,最后还是总部抽调两名S级处理员过去才解决。
    即便如此人类还是付出惨痛代价,灾后重建之路漫漫,第十区到现在发展都还落后一大截。
    十四区要真出现S级污染物,他这个执行部部长也只能首当其冲。
    江越梅分析道:“还记得0743小队三人的报告么?其中提到过,该污染物连中三枪后毫发无损。”
    “另外还提到,被B级污染物深穴蜘蛛刺中后,它依旧毫发无损,这让我们误以为它有某种可以巧妙规避实体伤害的异能,以为它根本没受伤。”
    “可姜越的异能你最清楚,他的风刃携带空间属性,难以抵挡,遭受数十发风刃同时攻击,那只污染物不可能还活着。”
    “可如果风刃真的杀死了它,那现在与我们对话的是谁?”
    岑天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终于从她的话里明白了事情真相。
    江越梅说:“那么至此只有一个结论??”
    “它的确被风刃杀死过,但它又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复活了。”
    “而污染物复生的过程,我们通常称之为重构,据以往数据来看,A级污染物的重构速度是三分钟左右。”
    “显然,这只污染物不止于此。”
    此外的证据还有很多,譬如污染态和人形的无缝切换、极高的智慧与人类情绪模拟能力......等等等。
    都表明眼前这只污染物绝对不止A级。
    岑天俊沉默了至少半分钟,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了。
    “所以。”江越梅目光回到监控屏幕,“它提出交易,我们只能同意,别无选择。”
    至少今夜如此,否则撕破脸又抓不住,难保十四区不是下一个第十区。
    她放大监控屏幕,把画面定格在女孩的脸上。
    这是一只还在成长中的S级污染物,或许现在还没展现出太强的破坏力,可谁也不知道放任下去会变成什么样。
    最好的做法就是将其扼杀在摇篮之中,可由于那接近不死的重构速度,没人能彻底杀死它。
    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至少对十四区来说是这样。
    “老岑,看来我得跟你一起去趟总部了。”
    “现在,先去见见这位污染物小姐吧。”
    简岁很有耐心地在等待回复。
    这个时间点,处理中心的增援应该已经到了。
    反正她这次主动提出缓和,如果人类选择继续围剿,那以后也就不可能合作了。
    大概因为芯子还是个人类,又做了二十年根正苗红好公民,她对人类多少会宽容一点,愿意以合作达成双赢的局面。
    当然,她也知道江越梅那些人不可能完全信任她这个污染物,接下来无论说什么,各自都会留有余地。
    如果处理中心真欢天喜地地来谈合作,她才真觉得人类完蛋了。
    江越梅的声音从监视器里传出:“你想怎么交易?我们到88层的会议室聊。”
    “不,就在这里。”简岁坐在旋转办公椅里晃了一圈,“你们来找我。”
    三分钟后,医疗部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个子高挑的女人率先走进来。
    她穿着笔挺利落的黑色套装,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大约三四十岁,尤其眼瞳很黑很沉,像一汪极深的潭水。
    处理中心的人都怕江越梅那双眼睛,每每被注视,就会生出一种无所遁形的窘迫感。
    简岁的眼睛则完全相反,半透明的浅色,令人捉摸不透焦距,无论看着哪里都仿佛在眺望更远的地方。
    大多数时候,她的眼中空无一人。
    隔着一张堆满材料的简易办公桌,人类与污染物难得地坐下来面对面交谈。
    岑天俊跟在后面进来,察觉到简岁打量的目光,摊手说:“污染物小姐,我们江部长手无缚鸡之力,我得保证她的安全,希望你能理解。”
    简岁无所谓,甚至收回蛛丝把姜越赶出去:“你们好,叫我简岁吧。”
    江越梅:“你给自己取了个人类名字。”
    “不,我妈取的。”简岁若有所思道,“她说希望我这辈子简简单单、岁岁平安。”
    江越梅微微皱眉。
    这只污染物的谈吐实在太像人类了,很容易让人产生心理不适。
    就好像你走到野外,遇见一只老虎,它突然开口问你“嘿吃了吗?好久不见,你妈妈身体还好吗?”那么违和。
    江越梅问:“那么,简小姐,你想怎么合作?”
    简岁坦然道:“帮我查一条线索,这对你们信息部来说应该不难。作为回报,你们处理中心遇到什么棘手的污染物可以找我一次,我来解决。”
    十四区现在最棘手的不就是她自己么。
    岑天俊抠了下后脑勺,仔细一想还真挺划算,让污染物去打污染物,无论谁输谁赢,处理中心都不亏。
    而且最近还真有一桩难搞的污染事件,就是鑫海小区那个。
    等天亮,第三支处理小队就要出发了,可前两支队伍全军覆没,其实谁也没信心,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
    如果这只污染物能加入,那说不定真的……………
    岑天俊轻轻撞了下江越梅。
    江越梅没理他,反问简岁:“你想查什么?”
    简岁:“花园,一座银白色的花园。”
    对面两人都愣住一瞬,简岁仔?留意他们的神色,似乎真的不知道是什么。
    江越梅作为十四区信息部部长,已经算是人类中消息最灵通的那批人,连她都没印象,那座污染实验室有这么隐蔽?
    不能吧,毕竟按深穴蜘蛛的回忆来说,银白花园规模还不小,并且时常需要销毁失败品、补充新的实验品。
    也就是说,跟外界一定有往来。
    除非这个实验基地已经发展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甚至凌驾于十四区污染处理中心之上,不然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问题恐怕出在人类内部。
    江越梅问:“只有这个线索?”
    “与那只深穴蜘蛛有关。”简岁顿了顿,“能查吗?”
    “能。”江越梅毫不犹豫。
    她点开光脑,光幕上立即跳出十四区地图,放大到外围区某处,就能看见一处洞穴附近已经全部烧为黑色焦土。
    “信息部第一次监测到深穴蜘蛛是在四年前,我会让人调出该区域五年之内的所有人员往来记录,并安排一支分析员小组进行排查,有进展第一时间告诉你。”
    简岁眼前一亮。
    的确,当初囚禁001的人一定来过外围区,或许表面做过伪装,但足迹没法骗人。
    一个个调查,迟早能发现不对劲。
    简岁是没这个精力和能力了,但信息部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她感觉自己找江越梅合作算是找对了,相当于在人类中多了一条线。
    而且对方大概率会安排她去帮忙猎杀污染物,到时候她就直接把产出的污染原核全吞了,都消化了总不能还让她吐出来吧?
    简岁笑眯眯点头:“那么江部长,需要我为您做点什么?”
    对方态度如此友好,至少说明目前为止的交谈内容都令对方很愉快。
    江越梅微不可察地放松了点,才看向迫不及待的岑天俊:“老岑,你来说吧。”
    岑天俊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本巴掌大的本子拍在桌上,用的还是最质朴的纸笔记录,不过其实笔记内容很少。
    “鑫海小区,位于117大道中段,于新历102年建成,距今35年,是座老小区了,大部分居民都是普通人。”
    “大约两个月前,小区人工湖内发现一具浮尸,尸体被砍去双腿,死因初步判定为失血过多。”
    “起初案子是报到警方那边的,而且很快查出死者身份为小区住户。”
    “但第二天,小区又先后发现三具尸体,分别失去了手臂、双腿、心脏。”
    “第三天,又是四具,而且每一具都有所残缺。”
    他展开夹在本子里的小区平面图,上面清晰标注出每具尸体的发现位置和时间。
    密密麻麻的字迹分布在平面图上,像某种诡异神秘的花纹。
    岑天俊:“就算是最凶残的连环杀人魔都没这个作案速度,而且从第一天起,鑫海小区的住户就声称总是听到奇怪的动静,整个小区都能听见。”
    “有时是剁骨头的声音,有时是剖开内脏的声音。”
    “但警方联合小区物业进行过地毯式搜索,每家每户都排查过,结果什么都没发现。”
    “直到第八天,污染爆发了。”
    江越梅接过他的话,解释说:“大多人类被污染之后并不会立即异化,而是有一段时间的异变期,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一年,个体差异太大无法总结出规律。”
    “在异变期内,人体将一直和污染殊死搏斗,?了能脱胎换骨,成为异能者,输了就彻底沦为污染物。”
    但对人类而言,异化成污染物的概率高达97.4%,幸运儿永远是少数。
    “很显然,第一具尸体出现的时候,鑫海小区有人刚刚被污染,污染左右了他的神志,令他犯下血罪。”
    “直到第八天异变期结束,爆发出的污染能量才被信息部监测到,污染浓度85.6%,判定为A级污染物。
    岑天俊接着说:“之后鑫海小区的案子就从警方移交到了处理中心,初步研究之后,执行部派出第一支小队前去处理。”
    “一名A级处理员和三名B级处理员,经验都十分丰富。但三天后,他们的生命体征全部消失了,无一生还。”
    “中心为此召开多部门会议,但由于A级污染物的辐射区域自带屏蔽功能,任务中通讯频道时断时续,无法接收任何完整信息。”
    “我们依旧对目标一无所知。”
    简岁只打过深穴蜘蛛,体验上来说跟游戏打怪差不多,上去一顿输出就完事。
    但A级污染物听起来就明显不同,不仅盘踞在人类聚落里吃自助餐,还会隐匿自身规避调查。
    如此一来,甚至没办法将鑫海小区的住户提前迁出来,因为A级污染物的辐射区域足以覆盖整个小区,所有人都身处污染之中。
    你不知道谁是污染物,也没法判断某个住户是不是已经被污染,只不过还在异变期所以看不出来。
    岑天俊:“十天后,第二支小队前往鑫海小区,这次有两名A级处理员两名B级处理员,还有一位拥有通讯类异能的分析员随行。”
    “第二支小队依旧无一生还,但这次为我们送来了重要信息。”
    他点开光脑,播放一段音频。
    起初背景安静得可怕,只偶尔窜过一截电流杂音,随后是女性的声音??
    “呼叫中心,临时编号2774小队已进入辐射区域,我是队长项,正在寻找污染源。”
    “发现任务目标……………滋滋……………”
    当时应该是打起来了,背景音很吵很大,伴随着剧烈的碰撞声。
    最后一切重新归于平静,2774小队再次接通通讯。
    项莉喘着气,语气明显有些开心:“滋滋......呼叫中心,2774小队已解决任务目标………………滋滋……………两人轻伤……………原核已收容………………返回……………滋滋……………….”
    就在这时,有人忽然大吼一声。
    “于烽!身后!!"
    项莉估计也看到了什么,惊恐地大喊:“于蜂!2774全体做好战斗准备!”
    “滋滋………………滋滋……………”
    处理员小队再次进入激烈的战斗,这次信号屏蔽似乎更严重了,即使有分析员异能的增强,依旧很难听出一句完整的话。
    “滋滋………………又来......”
    “怎么还有......滋滋………………”
    “队长………………滋滋……………滋滋………………”
    音频被裁剪过,中间无意义的杂音都被切掉了,再次出现人声,进度条已经走到最后。
    有人嗓音破碎,奄奄一息地开口:“呼叫.....中心......我是随行分析员吴钨......2774小队......全部牺牲。”
    他哽咽一声:“三只......污染物有三只......”
    “重复,鑫海小区A级污染物有三...啊啊啊!!"
    音频最后是吴钨惨烈的叫声,污染物撕开他的胸腹,翻找心脏。
    “滋滋………………滋滋......”
    音频到此结束,江越梅和岑天俊都不是第一次听,但听再多遍,依旧觉得痛心。
    之前谁也没想过,同一污染区内会存在三只A级污染物,毕竟高级污染物都有一定的领地意识,很难在同一片猎场和谐共处。
    但或许是鑫海小区的猎物足够多,这三只污染物竟然达成了某种共识。
    简岁回忆着音频内容,没说话。
    江越梅坦诚道:“简小姐,天一亮我们将派出一支全A级小队再次前往鑫海小区,如果您愿意随行,那就再好不过了。
    简岁:“四名A级处理员,对三只A级污染物,怎么看人类胜算都很大吧?”
    江越梅:“2774小队去的时候,我们也是这么想的,两名A级加两名B级,怎么看都绰绰有余。”
    “可最后的结果您也知道了。”
    “污染浓度85.6%的A级污染场,没人能做出百分百的保证,包括我,包括处理中心所有人。”
    他们其实并不完全信任简岁,如果是别的任务他们必定心存警惕,可鑫海小区不一样。
    中心为此损失惨重,走到这一步,已经是死马当活马医了,顾不上太多。
    不过岑天俊想的是,与其让第三支小队去冒险,不如让这S级污染物自己去。反正不管结果如何,人类都不会有进一步的损失了。
    没想到江越梅是打算让简岁跟第三支小队一起去,多一层保障?
    他瞅一眼跟前的污染物女孩,忍不住想??
    就算是S级吧,但怎么看都是幼年期S级,能打得过三只凶残的A级污染物吗?
    简岁微微挑眉:“江部长,您的意思是,让我做处理小队的先锋官?”
    “不。”江越梅站起来,郑重地说,“我的意思是,希望您能跟在小队身边,一旦任务失败,请您立即把他们带回来。”
    她从不觉得一只污染物会为了人类舍命冲锋陷阵、自相残杀,但至少这件事,她想试着拜托一下对方。
    如果说还有谁能在A级任务失败的情况下全身而退,恐怕就只有这只S级污染物了。
    到时候就算任务失败,也至少不会再有下一个全体牺牲的2774小队。
    简岁愣了下,深深看向这位殚精竭虑的女士:“行,我向你保证,一定把他们带回来。”
    “百分百保证。”
    最后,她微微歪头笑了下:“那么江部长,合作愉快?”
    江越梅终于松了口气,握住简岁伸过来的手,发现竟然像人类一样有着暖和的温度。
    她露出一点真诚的微笑:“简小姐,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