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我仰春: 第三五一章 槐花胡同
绍绪八年,六月初八日未时,槐花胡同。
朱原吉特地先去都察院将旨意先向王望宣了之后,再去的锦衣卫找铁坚。两人便在锦衣卫的公堂里面,把该宣的口谕都宣完后,铁坚邀请朱原吉到其值房坐坐。
四下无人后,朱原吉对铁坚道,“请铁大人带我去见三小姐。”
铁坚二话不说,便让朱原吉换了衣服,然后带着他悄悄从小门离开,骑马去了槐花胡同。
“三小姐!”朱原吉还是给李云苏磕头,李云苏又没拦住。
“原吉,可有急事?”
“为都察院弹劾潘砚舟作弊事来。”
“王昙望开始弹劾了?”
“史昱上的折子。”
“皇帝什么意思?留中了?”
朱原吉大赞,“三小姐真是如师傅说的,聪慧无比。”
李云苏微笑,却眉头有一丝哀伤,“他定然会留中的,毕竟潘家年的银子还没来。如今他已经知道是四百万了吗?”
“原吉无能,还没想到好的主意告诉安掌印。”
“无事,再过个八九日,况亦鼎的折子该到京城了。他的折子会告诉皇帝潘家年实际上在扬州收了四百万。这事曹淳也知道,你只要推着皇帝去问曹淳就可以了。当皇帝知道了,安达也知道了。”
“为何一定要安达知道?”朱原吉十分不解。
“安达知道了,曹淳才能逃不掉。原吉,你不知道曹淳去扬州干什么的吧?”
朱原吉摇了摇头。
“他是去查你师傅书房那尊仕女雕像的。”
朱原吉大惊,一切的急转直下就是因为那尊仕女雕像。
李云苏苦苦一笑道,“那尊雕像,是我在淮安买的,送你师傅的。这个雕像确实是扬州工,但和太子去扬州毫无关系。雕像事发后,我在扬州备了手段。曹淳也查到了他该查的。
“但是他去了扬州那么久,奏报早都回京了,为何你师傅还是逃不掉一死。你猜曹淳在这个奏报里面,到底有没有如实告诉皇帝?”
“他陷害师傅?”"
“我不知道,但是他对你师傅定然没有善意。”
“原吉明白了。”朱原吉眼眶红红地低下头。
李云苏看着他难过的样子,走了过去,拍了拍的肩,轻轻柔柔的,朱原吉那一刻都恍惚是师傅复生。
“固之兄,”李云苏对着铁坚道,“礼部如今尚书是赵汝良,要防他们烧库房。”
“铁某明白!”
“不急,慢慢周旋,潘家年还没回来,秦烈还没死。”李云苏深吸一口气道。
正要告辞时,铁坚才发现装世宪不在,“则序呢?”
“他回裴府了。”
铁坚点了点头,才带着朱原吉又骑马回了锦衣卫。
六月初九日辰时,槐花胡同。
裴世宪今日出门去见王遥,今日是王休之日。李云苏独自在家整理着账册。
这时,忽然听到了敲门声,马骏前去开门,看到一个翩翩公子站在门外。
“请问,你找谁?”
“此处......可是......李府?”
马骏眉头一皱,“你找错了,这里不是李府。”
说着马骏就要关门,那个公子一把把门挡住,“我姓装,我叫表世衍。我要见她。”
马骏上下打量装世衍一番,眉宇间有裴世宪的样子。但是,马骏还是不能放松警惕,“裴公子,此处不是李府。我不知道你要见谁。”
裴世衍想到昨日自己兄长如此警惕的样子,便觉得自己这么前来很是冒失,可是他根本无法按耐住想见到李云苏的心。他昨日是偷偷跟着装世宪,才知道世宪又住回槐花胡同了。
于是他道:“有劳告诉她,我来应绍绪三年六月十五日神木厂花市寻她之约!”
马骏还是没走,裴世衍又急切道,“烦劳转告,若她仍是不见,裴某定然不会再上门打扰!”
这时,马骏才对装世衍道,“我不知道你要找的人是谁,我会禀告主家。主家若愿相见,我再出来请公子入内。若主家不愿意,请公子信守承诺!”
裴世衍长作一揖。马骏关上了门。
“小姐,门口之人自称装世衍。他说他要应绍绪三年六月十五日神木厂花市寻您之约。”马骏向李云苏禀告。
听到裴世衍的名字时,李云苏的手抖了一下,再听到神木厂花市,李云苏便确认门外之人真是裴世衍。因为这是她和裴世衍之间的秘密,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请……………他进来吧.....”裴世衍能这样寻来,证明他仍记得旧约。李云苏很是踌躇到底见还是不见,所以回答地迟疑。不过最终她还是下定决心,她与裴世衍再无可能,不如见面换个彼此的安心。
说着,李云苏便起身跟着马骏走出书房,在廊下站定。
一会,裴世衍便跨进了垂花门,看到了廊下的李云苏。如今的她已经是一个大姑娘了,眉眼长开,亭亭玉立。若说不变,只有那双杏花眼。那一刻,裴世衍眼中噙满泪水,“苏苏!”
“哥哥,”李云苏向他福了一福。
裴世衍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说自己的悔?悔英国公府覆灭时,自己的无能为力?
说自己的恨?恨尚长宁公主时,自己的无能为力?
说自己的痛?痛李云苏在教坊司时,自己的无能为力?
还是说自己的薄情?薄情这么多年找不到她时,自己的无能为力?
凡是种种,都是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这种撕心裂肺的自我痛恨,又如何向李云苏说?
李云苏看他动情唤完自己后,又直直站在垂花门前久久不语,便知道世衍心头的百转千回。于是她笑着道:“我好好的,请还是书房小叙。如今暑气重,莫站在日头下。”
她的落落大方,倒衬得他的畏缩和卑劣,他反而不敢向前。他以什么身份,可以和她坐在一起小叙?爽约之人吗?坐下之后,又能叙什么话?说自己尚了公主后的锦衣玉食?还是听她说这五年来的颠沛流离?自己和长宁都有
孩子了!
那一刻,裴世衍身形晃了一晃,他深深看了李云苏一眼,然后转身。
“哥哥!”李云苏看到他转身,高声呼叫。
裴世衍停下了脚步,依然背对着李云苏。
“我们都好好的,就是上天眷顾。如今彼此都有了安生之所,望衍哥哥莫自怨自艾。无论发生什么,你永远都是云苏幼时的那个哥哥!”
裴世衍身形抖着,侧过脸,“苏苏,若我能做什么,你尽吩咐。我,”他声音嘶哑地道,“万死不辞!”
李云苏浅笑,他还是当年的那个承诺。而她眼泪划落,“我才不要你死呢!”她轻轻用当年的话,再一次回应了裴世衍。
裴世衍听完,擦一下眼泪,拔步而走。
酉时,裴世宪回来了。
“今日,裴世衍来过了。”李云苏轻轻道。
裴世宪一惊,他上上下下打量李云苏,“他......他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李云苏摇了摇头,“我和他,终不是从前的稚童了。他也长大了。”
裴世宪放下了心,可同时又悬起了另外的心,那就意味着装世衍昨日是随着自己跟到了槐花胡同。同时今日见到李云苏后,便意味他知道了自己和李云苏住在同一个宅子里面。
李云苏看向装世宪,看到了他脸上神色的变化,“可要我搬去甜井胡同?”
“不!”裴世宪本能地喊了出来,槐花胡同本就是李云苏的宅子,自己哪有让主人搬走的道理。更何况,李云苏搬走,算什么?算自己根本就没有进过她的心里?
“要搬,也是我搬。”裴世宪情绪沉沉,低声道,“哪有让你一个主家搬走的道理?”
“那你?”
“我不想。”裴世宪小心翼翼地,“若再有一次爆炸,我不放心!”讲出此话时,裴世宪自己都不信。
李云苏点了点头,“随你。”
“苏苏,你可是怪我不告诉小弟?”
李云苏摇了摇头,“他是自己猜到的,你是整个都想瞒。怎能怪你?”
这时裴世宪心里才一松,“苏苏,我会禀明祖父和父母的。亦会向襄城伯府、云正式三媒六聘求娶于你。只是在我心中,你的心意最重要。所以至今未提及。”裴世宪认为自己应该给李云苏一个交代。
“裴世宪,你不必向我解释。我都明白。舅伯伯和三哥哥也做不得我的主。”
还是时间没到,裴世宪知道便是如此,也不在多说什么了。他只点了点头,却不知道此时当离开还是留着更好。
“裴世宪,”李云苏抬头看着他,“昨日都察院御史史昱已经上折弹劾潘家年,潘砚舟了。这个折子被皇帝留中,因为潘家年还没从扬州回来。不出意外,再过两天,都察院还会继续上折弹劾。最终一定会提到你绍绪四年的文
章。你可想好,如果你的当年之文,大白天下后,士林会如何看待你?”
裴世宪平静地看着李云苏,“当时在科场上,写下尊皇权之文时,我便想过可能会被天下人骂了。”
“可此一时彼一时,绍绪四年没有袁罡之死,没有三覆灭,没有裴桓老如今在逃。”
李云苏的意思是,当时你写尊皇权唯忠心的文章,只是为了在科举中能够脱颖而出,能够考中进士,世人可能认为你只是丢了文人的风骨而已。
如今已经发生这么多事情后,再去看当时的文章,就不是丢了风骨的问题。而是一种绝然的荒谬,你所汲汲营营的,不过是别人翻手可覆的。
“天地玄化,诸行无常。人生飘忽百年,江河奔流万古。今日时,时人论我不过是捧心去求求不得的可怜虫;千年后,后人论我可能为卧薪尝胆胆大的乱臣子。
“而我究竟是可怜虫还是乱臣子,他们焉能知?知我者,唯卿尔!”裴世宪借着这个话题,再一次向李云苏表明了心迹。
“捧心去求求不得?”李云苏在心里咀嚼着装世宪的话,她深深看着装世宪道:“世间一切皆假,惟独纯心为真。”
那一刻,裴世宪一直紧绷的脸,才松了下来。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