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我仰春: 第三四二章 宦海沉浮
绍绪八年,五月廿九日,盛京。
“拙生,此事本和你无关,你为何要上这个请罪的折子?”王昙望对沈佑臣发着怒其不争的脾气。
他实在不明白,无论王恭厂爆炸的事,还是太子在清河的公祭被打断,这些都不在沈佑臣的控制范围内,沈佑臣为何要上这个折子。
沈佑臣知道王昙望必然要关于此事和自己议论一番,王昙望永远都是如此刚直不阿之人。
绍绪帝之所以不动王昙望,并不见得对王昙望有多大的满意,只是他的刚正不阿虽然会对着皇帝而去,更多时候则是对着朝堂上的污秽不堪而去。从这个角度说,绍绪帝并不算真正暴虐不堪的皇帝。
自然,他也可以以留中不发来对付王昙望。
可是此时对沈佑臣来讲,更重要的不是王恭厂的爆炸,也不是太子的公祭,而是李云苏告诉他可能皇帝瞩意宋自穆出任刑部尚书,所以才要敲打他沈佑臣。
那么也就意味着,在皇帝的视角中,他之前和袁罡的疏离,并没有彻底打消皇帝的疑虑。这点让沈佑臣对皇帝的认识有了新的一面,这个人其实只要心里落了疑点,便永远不会消除。他如此,姜白石应该也如此。
他问李云苏,为什么对皇帝如此了解?李云苏悠悠一叹道:“我和沈叔叔不同。我无求于他,也无惧于他。因之,我不仰视他。”
想到这里,沈佑臣对着王昙望道:“希和兄,若我的请罪折能换来静夫兄的刑部尚书之位,你觉得值还是不值?”
此话中的含义太多了,王昙望看着沈佑臣竟不知如何作答,“你怎知陛下瞩意静夫?”
“陛下圣明,”沈佑臣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沈某出身河东,若非有意静夫兄出任刑部尚书,且入阁,又何故将弹劾折子都明发了?留中亦可。”
“留中?”王昙望不理解沈佑臣怎么可以默认皇帝留中折子是一种处理政务的方式,在整个隆裕朝,仁宗皇帝留中的折子总数都赶不上绍绪帝一年留中的折子了,“留中岂是面对天下事正途?”
“可陛下就是可以留中。”沈佑臣觉得王昙望似乎永远都活在了过去,已经分不清“应然”和“实然”了。
“希和兄,无论我们如何以为,陛下就是有这个权力。所以,留不留中,就是陛下需要我们理解的意思。”
“生,我有时觉得你越来越像首辅了。”王昙望感叹道。
“我永远都不会是严首辅,只是经历那么多事后,我越来越明白如何和陛下相处了。”沈佑臣感叹道,“正所谓时也,势也。”
“所以,你的意思是,陛下以明发的方式,在敲打你,然后若你请罪,则表示屈服。陛下便会任命他认为的河东的静夫为刑部尚书?”
“然!”
“这……………”王昙望不知道如何评价了,“这,岂不荒谬!”
沈佑臣眼神似乎看透了苍茫,道,“荒谬之事,还少吗?”
沈佑臣不想和王昙望纠缠这个事情,他之所以今日见王昙望,是因为锦衣卫指挥使铁坚已经偷偷去查看过了绍绪四年科举之礼部存档了。
裴世宪的原始试卷和名后,重新誊抄的朱卷,有多处仿佛忘记了避讳,所以黜落。
而潘砚舟的原始卷和糊名后,重新誊抄的朱卷,也不是同一份卷子。潘砚舟第二场的卷中多处,如果细读就是裴世宪文章的立意,只是换了遣词造句而已。
“希和兄,还是看看这个罢,还是比这更荒谬的吗?”
王昙望接过沈佑臣递来的卷宗,发现是一篇没有署名的文档,里面记述了潘砚舟和裴世宪朱墨卷之不同。
在绍绪四年时,他便读过世宪的文章。当时读罢,他深为不耻,但碍于裴桓荣的情面也就扔在了一边,想装世宪不过是一个小辈,为了这个会试能考上进士,忘了读书的本心,只是年轻。
如今再看这些文章,看到表世宪被黜落背后别人的做的手脚,再看到潘家年之子潘砚舟用了裴世宪文章的立意中了探花郎,两厢对比王昙望对表世宪则多了几分同情。
“出生,这裴家大郎的文章,我在绍绪四年便已经读过。”王昙望也不问沈佑臣这个文档到底是谁写的,又是怎么来的。
“当时为何不查?”沈佑臣觉得奇怪。
“玄成、长恭和我当时都以为裴世宪只是让我们阅览一下而已。不想背后竟牵涉科场舞弊大事。”
沈佑臣苦笑了一下,“如今希和兄当知道,这个世道早在绍绪四年就已经荒谬了。”
王昙望长叹了一口气,“生要我做什么?”
“过两日,请希和兄安排御史弹劾吧。’
王昙望点了点头。
五月廿九日,苏州。
黄梅天的潮热如同巨大的蒸笼,将整座城池紧紧包裹。空气黏稠得化不开,吸进肺里都带着沉甸甸的水汽。况亦鼎官袍的后背已被汗水浸透一大片,但他浑然不觉,步履沉重地踏入那座飞檐斗拱、气派非凡却透着丝丝阴冷的
提督苏州织造太监衙门。
大堂内,冰盆散发的凉意与熏炉里昂贵的沉水香交织,试图驱散暑热,却只营造出一种矫揉的“清凉”。
提督江宁、苏州、杭州织造太监魏九功,身着簇新的蟒纹贴里,面白无须,一双细长的眼睛开合间精光内蕴。他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交椅上,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沫,姿态雍容,与外面湿热的世界格格不入。
“况知府,”魏九功的声音不高,带着太监特有的阴柔腔调,却字字如针,“咱家今日请你来,不为别的,就为这’上用”、“官用’的缎匹。六月初四日,是第一批解送京师的日子。这日子,可是钦天监算过、内承运库定下的黄道
吉日,误不得半分。”
况亦鼎强压下心头的烦闷,拱手道:“魏公公,下官深知贡缎关乎内廷用度,责任重大。然则......”
“然则什么?”魏九功眼皮都没抬,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陡然转冷,“咱家听说,如今市面上生丝堆积如山,贱如稻草?八十两?七十两?甚至更低?”
他嗤笑一声,放下茶盏,瓷盖碰撞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声响,“况知府,这可是天赐的良机啊!往年丝价高企,你们地方官总跟咱家哭穷,说什么采办艰难,成本高昂。如今丝价跌成了泥,正是加紧收丝、催促机户日夜赶工的
好时候!为何织造局报上来的进度,反而比往年还要迟缓?嗯?”
况亦鼎深吸一口气,那潮湿闷热的空气仿佛带着针,刺得他喉咙发痛:
“魏公公容禀!丝价崩跌,并非丰年之喜,实乃银荒所致的一场浩劫!丝户血本无归,哀鸿遍野!如今虽丝贱,然机户、织工因前番丝价腾贵,早已耗尽积蓄,机场停摆者十之六七!即使有丝,也需现银采买丝线、支应工
钱、维系机户生计,方可开工。
“可如今江南银根枯竭,钱庄银号自身难保,哪有余钱放贷?机户借贷无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此时再强行催逼贡缎期限,无异于雪上加霜,釜底抽薪,恐........恐将逼得万千织户家破人亡啊!”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为民请命的悲愤。
“逼死?”魏九功细长的眼睛终于抬了起来,锐利冰冷的目光直刺况亦鼎,嘴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况知府,好大的帽子!咱家只知道,这贡缎是织给宫里万岁爷、太后、皇后娘娘们这些贵人用的!是内承运库白纸黑
字定下的日子!是朝廷的体面!是咱们做奴才的本分!”
他站起身,蟒袍的纹饰在幽暗的光线下隐隐流动,“什么银荒?什么机户艰难?那是你地方官该去想法子调停的事!咱家这里,只认一个死理:六月十五,第一批贡缎,必须足色、足量、按时,装船启运!差了一匹,短了一
寸,延误了一刻......况知府,这苏州织造局上下,还有你这位父母官,担待得起吗?”
他缓步走到况亦鼎面前,那阴柔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千钧之力:“况大人,你熟读圣贤书,当知‘天下皇帝最大。万岁爷的差事,就是天底下第一等的差事!织户的死活?哼,他们织不出贡缎,饿死是命;若误了贡期,
坏了皇差,那便是......诛九族的罪过!孰轻孰重,况知府是聪明人,还需要咱家再点透吗?”
那“诛九族”三个字,轻飘飘地说出来,却如同三块寒冰,砸在况亦鼎的心口。
况亦鼎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发黑。他死死攥着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怒吼。为民请命的言辞,在这位只认“皇差”的织造太监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明白了,在魏九功眼里,那些在丝价风暴中挣扎的万千织户,不过是完成“天字第一号差事”时可以随意碾碎的蝼蚁。
“下官......明白了。”况亦鼎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他深深一揖,脊梁挺得笔直,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僵硬,“下官......尽力筹措,督催机户......不敢延误贡期。”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嗯。”魏九功满意地重新坐回交椅,又端起了茶盏,“这才像话。况知府是明白人,咱家等着你的好消息。退下吧。”
况亦鼎走出那阴冷压抑的大堂。沉重的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里面的“清凉”与熏香,迎面扑来的,是黄梅天午后更加闷热黏稠、令人窒息的水汽。阳光白花花地刺眼,觉得一股寒意从骨髓里透出来。
他刚走下衙门前冰冷的石阶,脚下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从街角冲了过来,是府衙刑房的书吏王诚。他跑得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如纸,官帽都歪了,冲到况亦鼎面前,噗通一声就跪倒
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惊恐
“......府尊大人!不好了!出......出大事了!城西......城西机户张老栓......一家四口............全在自家织坊里......悬梁.......悬梁自尽了!”
“什么?!”况亦鼎如遭雷击,猛地抓住王诚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你说清楚!张老栓?!”
“是......是张老栓!”王诚涕泪横流,语无伦次,“他家.....他家世代织锦!前些日子丝价飞涨,他咬牙借了印子钱囤丝......指望着......指望贡缎能翻身......谁知......谁知丝价崩了!债主日日逼门......织造局......织造局又催逼
贡缎……………他……………他实在活不下去了啊!大人!他......他和他婆娘......还有两个半大的闺女.............全吊死在织机上了!”
“悬梁……………织机....”况亦鼎喃喃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眼前仿佛出现了那悲惨的画面:昏暗的织坊里,四具冰冷的尸体悬挂在曾经赖以生存的织机上方,脚下是尚未完成的,象征着“万世升平”的贡缎......那未完成的锦绣,成了他们最后的裹尸布!
况亦鼎仰头望着天,天上有一轮刺目的日。这日太高太远,让他的头都与脖颈都呈了直角,官帽滚滚落下,发髻散乱开来,他向后退了一步,身形摇晃。
“丝贱如土......银荒如虎......贡期如刀......魏九功......你逼死张老栓!是这吃人的皇差......是这抽干了江南血的四百万两......是这煌煌天日......逼死了他们一家四口啊......”他声音低沉,却如大地崩裂一般。
“九克兄!”一人从远处快步而来,从地上捡起了况亦鼎的官帽,弹去帽沿上的尘灰,一把扶住况亦鼎。
况亦鼎木然看向此人,发现是伯醇,“敦甫啊!”况亦鼎那一刻两行清泪而下。
黄伯醇绍绪六年时是开封同知,开封冰排时,知府幼学正在京城外察,贿赂严泰,不仅没有收到任何惩罚,还升任山西按察使。伯醇自然升任开封知府,但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此后又配合沈佑臣重修了开封的黄河大堤,本来以为至少功过相抵。没想到陈保回京向皇帝的报告,在绍绪帝的心头点了一把心火。当时黄河大堤还没修好,皇帝就压住了。
等沈佑臣回京后不久,一封上谕便将董伯醇罢了官。至此,他也心灰意冷。
这时表世宪邀请黄伯醇到苏州四维为山长,于是他到了苏州。
此次,他是收到世宪的信,专程来找况亦鼎的。
“九克兄,还当坚忍,否则百姓无以为寄。”董伯醇想到了开封水灾死去的百姓,此刻江南的百姓又何尝不是在水深火热之中,两者都是人祸!
况亦鼎抹了一下眼泪,在董伯醇的搀扶下,踽踽走向了自己的府衙。
牧守姑苏近二十年,他从来没有如此彷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