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我仰春: 第三四零章 逐出京城
绍绪八年,五月廿七日,盛京。
朱原吉和牛先一夜没睡,寅时五刻,绍绪帝刚醒。朱原吉便从张贤处知道了消息,寅时六刻便求见。
当朱原吉和牛先禀告昨晚黑衣人闯入咸福宫,意图谋害令妃和三皇子事,皇帝大为震惊,急召铁坚和孙健。
而铁坚和孙健却因为朱原吉一早就分头派人告知的缘故,早早在养心殿外候着了。几乎便是前后脚,进入了养心殿。两人被皇帝劈头盖脑地大骂了一通,分别领了彻查内外廷的旨意而去。
走时,朱原吉追了出来,急急拉住铁坚和孙健,拉去了自己的值房。“铁大人!孙提督!”两人跟着朱原吉而去。
“铁大人,此四人应该是顺天府征发的民夫。然能滞留宫中,实和锦衣卫查验脱不开干系。兴许,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三皇子!”此时已经情况十分紧急,所以朱原吉便不再弯绕,直接说了想法。
那日去甜井胡同,铁坚也在。朱原吉想了一夜,便觉得这四人能滞留言中定然和陈百义有关。
而昨夜能最后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令妃和三皇子,若非因为李云苏再一次提示朱原吉照应令妃,乾清宫的一个侍卫跟着朱原吉一起去了咸福宫;而同时令妃直接要求自己宫中小太监先去神武门求救,卫达不顾宫规直接跑
了过去等各种因素的结合,三皇子此时已经死了。
朱原吉只是不知道这个赶去的锦衣卫是李云璜。
“铁大人,锦衣卫自查是解不了陛下之疑的!”
此刻铁坚也明白了朱原吉的意思,皇帝能同时召铁坚和孙健,本身就对锦衣卫产生了疑问。李云璜的赶去,并最后拿住了黑衣人,才使得今日铁坚还有机会面君。
“孙提督,”铁坚面对孙健诚恳道,“此前铁某有一个消息,锦衣卫中有一名叫陈百义之人,一直在联络各人。铁某此前在殿前等候时,便在怀疑此事。”
孙健也明白了铁坚的意思,“如何能将陈百义提审一下?”
“昨日对民夫点卯核验之锦衣卫必然是要审的,我让陈百义带着这些人一起到东厂,请孙提督直接将陈百义拿下。”
朱原吉这时才松了一口气,因为铁坚对于李云苏和邓修翼想要做的事情来说,太重要了。若锦衣卫易主,那么此事又将拖延数年,甚至永远做不成。
“孙提督!”朱原吉面向孙健,“俗话说的好,无利不起早。谋害宫妃和皇子,如此大罪,谁得利最大,便是幕后黑手。”
孙健是当年帮着邓修翼去掉了郑才人腹中孩子的关键之手,他怎么会不明白。他与安达还不同,邓修翼是利用安达去小推一把,并未交底。而他孙健,邓修翼是明明白白告诉他目的的。
也是经过郑才人之事,他自觉成为了邓修翼的心腹,也知道令妃和邓修翼之间定然有着别人不知道的关联,否则邓修翼不会做这种脏活。
“这陈百义背后可有人?”孙健看向铁坚。
“陈百义之父,原忠勇侯之部将。”铁坚顺水推舟地便把这个消息给了孙健。
“忠勇侯为何要掺合这样的事情?”孙健不解。
“当年师傅因为蓝挚苍的举告,被陛下廷杖,差点死了。”
“举告什么事?”绍绪五年上元时,孙健还在浣衣局做大使,没有人会告诉他这些消息。
“举告什么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师傅差点被杖毙时,恭王又到陛下面前说蓝挚苍是诬告。恭王说当时他和蓝挚苍在一起,并没有看到蓝挚苍说的那一幕。”朱原吉避开了孙健的问题。
“自导自演?!”孙健一下子就抓住了关键,“所以,蓝挚苍是恭王的人?”
朱原吉和铁坚同时点头,无论是与不是,此时对着孙健都要必须认为是。
“铁大人,你是学家的挚友。此事,咱家明白了!”孙健本来想接着这个事,好好整一下安达。如今看来,要调整目标了。
“有劳!”铁坚向孙健拱手,孙健也回礼致意。
“还有,”朱原吉又对着铁坚道,“此次征发民夫都来自顺天府,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恭王的王妃唐氏,便是顺天府人。铁大人审前,不如先在此做做功夫。否则这些人定然不认,断了线头,那就一切没有了下文。”
“铁某明白了,谢朱秉笔!”铁坚此刻觉得朱原吉真是邓修翼的学生,便如当年邓修翼指点他如何查验付昭、方?一般。
因为朱原吉这些情报做的细致,铁坚并没有着急审这四个黑衣人,而先去了顺天府衙封了征发民夫的卷宗。凭着卷宗,到了此四人的家中,拿走了所有人,封了恭王妃唐氏在顺天府的老家。
当分别拉着这四人的父母、妻儿出现在这四个黑衣人面前时,很快就撬开了他们的口。四人证词一致,都是受到了唐家的指使,许了高官厚禄。
孙健这边却遇到了困难,虽然当值的锦衣卫说了受陈百义之托,陈百义却受尽严刑拷打却死不承认,甚至攀污自己是受到了铁坚的指使。
铁坚知道这个消息,出了一身的汗,还好手中有了唐氏指使的铁证。于是拉着孙健和朱原吉一起向绍绪帝进行了奏禀。
绍绪帝听完了铁坚的报告,噎了半天没有出声。当他刚想张口时,气急而来,连连咳嗽不止。张贤急忙抚着他的背,给皇帝端水。
喝完温水后,绍绪帝反而心绪平复了。他对孙健和铁坚道:“将此四不知死活的歹人直接处死。其余人等羁押锦衣卫和东厂。你等出去吧,朱原吉留下。”然后他示意张贤也退出。养心殿中只有了朱原吉。
“朱原吉,此事你如何看?”
所谓帝王者,不过孤家寡人耳。真到了涉及血脉亲情时,也是如此软弱和寂寥。
绍绪帝对太子和对二皇子,如此之不同,朱原吉自然明白自己的分寸。
“奴婢不敢妄言,但凭陛下乾纲独断。”朱原吉只能如是开篇,“太子薨逝,恭王一时糊涂。陛下还是将恭王遣出京城就藩,或去中都守太祖皇陵。”
朱原吉的意思是,三皇子现在年幼,直接杀恭王,万一三皇子活不到成年,那就没有了继承人,所以要留恭王一条命。但是恭王如果留在京城,今日敢对三皇子动手,将来兴许也会对皇帝动手。所以圈禁是最好的选择。
“一时糊涂?朕看他是无君无父!”绍绪帝阴冷地说。
“陛下,三皇子尚年幼。”朱原吉轻声道。其实他知道,这点绍绪帝未尝不知,但是总要有人相劝才能将这台戏演完。
御座上久久不语,“你拟旨,着恭王去中都守太祖皇陵。”
“奴婢遵旨。”
“你再去一趟忠勇侯府,传朕口谕,让蓝继岳将他的小儿子圈在府中!”绍绪帝很想杀了蓝挚苍,但是此刻京城北面的战局,让他不敢杀了。
“是,奴婢遵旨!”
五月廿九日,恭王刘玄祉在乾清宫前磕了头,出崇文门、广安门,离开盛京,前往中都为太祖守陵,至此他一生都未再离开过皇陵。恭王妃唐氏在路过通州时,自尽,报病卒。
绍绪八年,五月廿八日,苏州
况亦鼎几乎是劈手夺过信函,撕开封口,抽出信笺。杜昭楠的字迹工整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沉重:
“况兄台鉴:惊悉江南丝市动荡,民生受困,弟心实难安。兄询及盐商提银之事,实乃事出有因,牵涉国朝大计。
“今有都察院右都御史杨大人,奉圣命督办山西平叛军务。军情如火,粮饷告急。杨大人持枢密院、户部联合勘合,亲临扬州,督办‘协饷‘事宜,着令两淮盐商共筹‘平叛捐输银’四百万两,限期解送军前。
“弟虽觉数额巨大,然军令如山,不敢怠慢。自三月中旬始,盐商认捐踊跃,然现银筹措亦需时日。
“截止弟发信之日,已筹得现银二百五十万两,尚有一百五十万两缺口亟待填补。盐商为凑此巨款,或变卖产业,或催收盐课,更有甚者,确如兄所言,持票于江南各钱庄大举提兑现银......
“此乃国事所需,弟亦无可奈何,唯尽力协调,盼早日凑齐,以解军前燃眉。江南银根因此抽紧,市面动荡,实非弟所愿见。还望兄台体谅时艰,善加抚绥地方。临书仓促,不尽欲言。弟昭楠顿首。”
“四......四百万两?!”况亦鼎捏着信笺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他喃喃念出这个天文数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二百五十万两已筹......尚差一百五十万......”这几个数字在他脑中疯狂旋转,如同巨大的磨盘,碾碎了他之前所有的推测和愤怒。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为何从三月下旬开始,钱庄银号突然收紧银根,因为扬州盐商在疯狂提现,凑那四百万两的“平叛捐输银”!
明白了为何四月丝价能飞涨到一百四十两的天价,因为丝行、牙商手里根本没有足够的现银去收购,市面流通的银子被巨量抽走,造成了人为的“钱荒”,而钱荒之下,货物,尤其是紧俏的生丝,价格必然畸高!
明白了为何五月廿日会有神秘巨量抛售砸垮丝市,那恐怕是某些消息灵通,手眼通天的巨鳄,或许就是部分已完成认捐的盐商,或是背后操控的势力,趁着银根最紧、丝价虚高到极致时,将手中早已囤积或通过隐秘渠道收来
的生丝集中抛售,套取巨额现金!
他们精准地利用了这场由朝廷筹饷引发的银荒,完成了一场对江南丝户的致命收割!
“四百万两......足以将整个江南的银根......全部抽空啊......”况亦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在冰冷的紫檀木圈椅里。手中的信笺飘然滑落,无声地掉在地上。签押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
窗外,苏州城依旧粉墙黛瓦,小桥流水。但在这位知府大人的眼中,这幅繁华图景的底色,已然被那四百万两白银的阴影彻底笼罩。
朝廷的军令、远方的战火,最终化作无形的巨手,在千里之外的扬州轻轻一握,便轻易勒紧了江南经济的咽喉,让无数丝户一夜之间倾家荡产。
他这位知府,纵有安民之心,在这席卷天下的国策与银荒面前,又能做些什么?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夹杂着对时局的悲凉,沉甸甸地压在了况亦鼎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