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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我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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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我仰春: 第三三五章 京城诡谲三

    绍绪八年,五月廿二日,盛京。
    昨日王恭厂的爆炸,造成了京城一万九千余间房屋倒塌,数千人死亡,伤者更是万计,刑部尚书张肃更应双臂尽断而致仕,大理寺少卿遇难。
    巳时,绍绪帝在午门外,杖毙了兵仗局大使王矩,锦衣卫行刑,安达监刑。
    第一杖下去,安达便听到了王矩腰骨断裂的声音。那一杖,安达只觉得不是打在了王矩的身上,而是打在了他的身上,整个行刑过程,安达的腿都是抖的。
    行刑结束后,铁坚路过安达的身边,只闻到一股尿骚与刺鼻香味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朝野上下,都在等绍绪帝关于此事的上谕或者罪己诏,却始终没有等到。
    兵仗局的差事直接被御马监领走了,火药厂也被迁到了御马监外西新厂房。
    工部紧急征发山东临清的砖进京,为皇帝修乾清宫以及紫禁城内的其他宫殿,总计八十万块。临清年产青金砖只有五十万块,是年夏日,临清工匠都顶着烈日,下着火窑,只为完成皇宫的任务。
    顺天府征发三千民役,进宫为皇帝重修紫禁城,首当其冲的便是乾清宫、交泰殿和坤宁宫。
    因为皇帝没有上谕、没有罪己诏,盛京城内老百姓关于王恭厂到底为何会爆炸的议论四起。
    崇文门内的石板路上,碎瓦砾被车轮碾得咯吱作响。几个挑夫蹲在倒塌的酒肆屋檐下,腰间草绳捆着的粗布衣裳沾满白灰。其中一人突然将烟袋锅往石墩上一磕:“昨夜我婆娘说,她看见前门角楼冒火,像百八十只萤火虫
    聚在一块儿。”
    “你婆娘眼花了吧?”另一个挑夫往地上啐了口浓痰,“我听东城老周说,火神庙的庙祝亲眼瞧见火神爷抬脚要出殿,他死死抱住大腿才没让神佛降灾。”
    “放屁!”卖油郎王二突然插进来,油篓子在肩头晃得叮当响,“工部衙门的人说了,王恭厂存了上万斤火药,定是匠人偷懒没封好引信。”
    他压低声音,“听说炸死的三十多个火药匠,个个焦得像黑炭,只剩个叫吴二的躲在茅厕里活命。”
    人群中突然有人冷笑:“吴二?我表弟在刑部当差,说那吴二被提审时满嘴胡话,什么‘飙风裹着大火”药坛自己炸开。你当火药是灶膛里的柴火?”说话的是个穿半旧青衫的书生,腰间挂着断了穗子的玉佩,“若真是火药爆
    炸,怎会连石狮子都飞到顺成门外?”
    他指了指街角歪斜的石狮底座,“我朝火药能炸飞五千斤重物?怕不是神仙掷的骰子。”
    “云来居”茶馆二楼,竹帘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临街的断墙残垣。六个茶客围坐在裂了缝的八仙桌旁,茶碗里的茉莉香片浮沉着灰烬。
    “依在下之见,此乃地震前兆。”说话的是个留山羊胡的老学究,手指在桌面画着圈,“《诗经》有云‘烨烨震电,不宁不令,地震前常有地鸣、火光。”他从袖中掏出皱巴巴的邸报,“五月初五夜里,通州、密云皆有地动,王
    恭厂恰在震中。”
    “先生此言差矣。”对面的年轻人突然开口,他是个刚中举的秀才,青布直裰洗得发白,“地震怎会只西南一隅?真如寺距王恭厂不过半里,为何梁柱未折?”他敲了敲茶碗,“学生前日去现场看过,爆炸中心的大坑深达数
    丈,周围树木尽皆倒向外侧。此乃火药爆炸之象。”
    “火药?”老学究冷笑,“爆炸时‘烟云如灵芝,此乃陨石坠落之兆。汉成帝绥和二年,有星陨于东郡,亦现此状。”
    “陨石?”秀才嗤笑一声,“陨石落地当有大坑,可王恭厂周围并无焦土。倒是西山树梢挂着数百件衣裳,刑部街的妇人赤身露体满街跑。陨石能剥人衣衫?”
    “这……………”老学究一时语塞。
    这时,另一老人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可曾听闻,爆炸前有人见红球自庙中滚出?此乃妖气凝聚。”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今日巳时,在午门外杖毙了钦天监韩监政,因其妄言妇寺大乱’。这不是天谴是甚?”
    “先生!”年轻人猛然打断,“今日午门外杖毙的是兵仗局大使王矩!”
    “反正有人看见了红球!”这老人,他指着另一人道,“你说,是不是你家邻居也看到了?”
    “是!”那人赶紧道,“那红球碗口大,倏忽而去!”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抓了过去,无人再听年轻秀才言什么了。
    承恩寺的大雄宝殿前,数十个百姓跪在青石板上,香烛烟雾缭绕中,住持慧明禅师手持一串佛珠而立。
    “阿弥陀佛。”禅师的声音像浸了冰水,“诸位可知,爆炸前七日,本寺晨钟无故自鸣?此乃幽冥钟响,警示人间将有大劫。”他指向殿前焦黑的菩提树,“此树已逾百年,前日却突然落叶纷飞,枝干尽裂。此乃天地失衡之象。”
    人群中有人抽泣:“大师慈悲,如何才能消灾?”
    慧明禅师闭目:“唯有修省。昨夜贫僧入定,见王恭厂上空有黑气盘旋,中有无数冤魂啼哭。此乃死难者怨气所化,若不超度,灾祸不止。”
    “大师可会作法?”有人颤声问。
    “本寺将于三日后设水陆道场。”禅师双手合十,“然消灾需众人诚心。愿捐输者,可令逝者往生极乐,免全家灾祸。”他身后的小沙弥立即捧着木盘挨个收钱,铜磬声在空荡的寺院里回响。
    外城铁匠铺里,炉火映红了四张满是汗渍的脸。李铁匠往铁砧上浇了瓢冷水,嘶啦声中腾起白雾。
    “我侄儿在锦衣卫当差,说王恭厂的火药库根本没炸。”他压低声音,火星在眉毛上跳跃,“真正的原因………………”他突然停住,警惕地望了望门外。
    “别卖关子!”学徒二狗急得直搓手。
    李铁匠凑近众人:“昨夜他喝多了酒,说东厂的人在废墟里挖出个铜匣子,里面装着写满梵文的羊皮卷。”他咽了口唾沫,“听说那是前朝国师留下的镇邪法器,被司礼监的人偷偷取走了。”
    “法器?”另一个铁匠王三眯起眼,“那为何会爆炸?"
    “法器被破了呗。”李铁匠往地上吐了口铁渣,“我侄儿说,匣子打开时冒了股黑气,接着就听见惊天动地的巨响。东厂的人当场死了三个,剩下的全疯了。”
    “那吴二呢?”二狗插嘴。
    “吴二?”李铁匠冷笑,“他根本不是火药匠,是安公公......对了,你们知道安公公不?”他突然问众人。
    众人茫然摇头。
    “安公公都不知道?安公公就是司礼监掌印!陛下底下头一份的人!”说着他又捶了两下。
    “李师傅,你继续说呀!”王三急切地问。
    “那吴二是安公公派去守法器的死士。如今装疯卖傻,实则被关在诏狱里。”他用铁钳夹起烧红的铁块,“你们等着瞧,这事没完!”
    戌时三刻,巡城御史的灯笼在街角闪过。几个黑影突然从断墙后闪出,围在一盏摇曳的风灯下。
    “我表弟在兵部当差,说王恭厂的爆炸根本不是火药。”说话的是个穿夜行衣的汉子,腰间别着短刀,“他们在废墟里发现了黑色粉末,比火药细得多,沾火就着。”
    “那是什么?”有人问。
    “西域传来的‘神火飞鸦”配方。”汉子压低声音,“听说这东西能烧穿铁甲,当年永昌伯在宁远就用过。”他冷笑一声,“王矩想私造火器讨好皇上,结果弄巧成拙。”
    “那衣物被剥是怎么回事?”
    “哼,我朝火药炸不死人,这神火却能把皮肉烧得干干净净,只剩骨头。”汉子指了指远处的断墙,“看见那些焦黑的梁柱了吗?神火连石头都能熔。”
    “可锦衣卫里人说是火药爆炸?”
    “你傻啊?”汉子踢了踢脚下的碎石,“若让百姓知道王矩私藏违禁火器,还不反了天?”他突然警觉地侧耳倾听,“巡夜的来了,散了!”
    是日戌时,铁坚还是抽空来了一趟槐花胡同。
    “固之兄!”李云苏在庭前迎的铁坚。
    “则序呢?”铁坚打量了李云苏上下,见她丝毫没有受伤,便心中大安。
    “他的背受了伤,如今在床上躺着。”李云苏道。
    “可要紧?”
    “胡庸材来看过了,说是皮肉之伤,但还是需要少动多养。”
    两人说着便进了花厅,李云苏给铁坚倒了茶。
    “云璜来问陈百义的事,我这昨日正好查王恭厂,便调了他的千户。这个陈百义和蓝挚苍有关联,其父应该原来是蓝继岳的部下。”
    “蓝挚苍?”
    铁坚喝了口茶,“京中勋贵和锦衣卫,本往来就多,也不奇怪。”
    “可奇怪在,他似乎在联络在内宫值守之人。”
    “蓝挚苍不会做任何弑君之事,某觉得三小姐多疑了。”
    李云苏看着铁坚,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因为邓修翼说过铁坚是一个忠直之人,不会太想那些弯弯绕绕的事。
    “王矩杖毙,皇帝有责罚安达吗?”李云苏问。
    铁坚摇了摇头,“陛下连罪己诏都没有下,自然不会责罚安达。”
    “可如今京中谣言四起,他连一个安民的告示都不下吗?”
    “陛下已令顺天府开仓济民,五城兵马司整饬街道,疏通河流,埋葬亡者。”
    “恐怕,他不下罪己诏,是在等沈佑臣回来吧。”
    “此话怎讲?”
    “无论如何,王恭厂是工部管的,他恐怕是想以此敲打沈佑臣。”
    铁坚又喝了口茶,这种帝王心术对他来说,有点复杂。
    “刑部尚书张大人已经上书致仕,何人接任?”李云苏继续问。
    铁坚摇了摇头,“某不知啊!”
    “若是敲打沈佑臣,那便是大理寺卿宋自穆了。若放过了工部,那便是左侍郎李度了。现在看来,他可能瞩意宋自穆,他对李度在白石案中的表现,不甚满意。”李云苏手指在桌面上划着,然后自言自语。
    铁坚接不上话,便问了另外一事,“后日朱原吉要出宫了,你可想一见?”
    “要!”李云苏的神思猛回,“可能带他来这里?”
    铁坚摇了摇头,“他去工部,来西城不便。”
    “甜井胡同,可行?那里还有一处宅子,离着教坊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