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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我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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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我仰春: 第三三三章 京城诡谲一

    绍绪八年,五月廿一日巳时一刻,盛京。
    盛夏的闷热裹着宫殿,绍绪帝根本就睡不安稳,刚过卯时他便醒了。梳洗完毕,他便拜天祭祖。
    今日没有朝会,他读了一会书,汗却浸透了中单。天气闷热地让他毫无用早膳的胃口,甘林几番劝解之下,他才于巳时,在乾清宫的东暖阁用上早膳。
    他握着青玉箸夹起一块水晶脍,剔透的鱼脍在定窑细瓷盘中泛着微光。绍绪帝凝视片刻,然后放了下来,实在没有什么胃口进荤食。
    于是端起了甜白釉碗盛的白粥,用瓷汤匙盛起半匙,递入口中。忽而,觉脚下青金砖地面传来一阵诡异的震颤,案上冰糖银耳莲子汤泛起细密波纹。
    “陛下!”甘林刚喊出声,整座宫殿突然剧烈摇晃。
    御案上的所有盘碗纷纷“当啷”坠地,眼前的金龙藻井仿佛要倒扣下来。窗外传来闷雷般的轰鸣,由西南方向滚滚而来,震得窗棂纸簌簌作响。
    绍绪帝本能地抓住龙案边缘,一股狂虐的气流在东暖阁内盘旋腾舞起来。整个御案猛地向他撞来,身后的御座也向后掀倒。
    甘林赶紧扑过来,用身子挡着御案,御案狠狠撞在了甘林的腰腹部。绍绪帝也随着御座的掀倒,人向后仰去。
    “难道是地翻身?”绍绪帝心中一惊。
    “护驾!”甘林尖声嘶喊,十余名太监即刻扑了过来。绍绪帝倒在地上,只觉得天旋地转。乾清宫的朱漆梁柱仿佛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殿外传来瓦片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砖石崩塌的闷响,仿佛有千万匹战马在宫墙上奔
    腾。
    小内监七手八脚地扶起绍绪帝。“去交泰殿!”绍绪帝沉声道。小内监们围着他,甘林也赶紧滚爬了起来,正在此时,绍绪帝身后的海梅木屏风被冲击下,摇晃着,甘林又一次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屏风,屏风砸在他的背上,却
    护住了绍绪帝。
    “陛下,快走!”甘林咬着牙,齿缝渗血,忍痛让皇帝不用管自己。
    众太监护着皇帝跌跌撞撞冲出东暖阁,穿过乾清宫的正殿,向着北门而去。绍绪帝刚出北门,乾清宫的正殿和东暖阁之间的横梁却崩落了下来,跟在后面的好几名小内监被重重压住,有人当场毙命。
    绍绪帝扭头看了一眼,步伐更快地穿过乾清宫的屋檐。他下台阶时,乾清宫屋顶上的木槛、鸳瓦自空中坠下,一个小内监被击中,脑浆进裂而死。
    此时绍绪帝再也顾不得礼仪了,简直就是撩袍跑了起来,奔入交泰殿。本来跟随在他身边的小内监都没想到皇帝会跑,等反应过来,快步跟着过来。
    只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内监扶着绍绪帝跑进了交泰殿,他只觉得皇帝浑身都在战栗,快速地躲在了殿内的柱子后面。
    这时,外面又传来一声闷雷般的轰鸣,绍绪帝赶紧将头一缩,这个内监则将皇帝整个护在了自己的身子下面。
    交泰殿外,陆续有内监跑了进来,殿内皇后的皇后风座倾翻、多宝格子上玉山子等陈设都被震得七零八落。
    “快关门窗!堵缝隙!”绍绪帝躲在柱子后面大声叫着。
    正堵着,交泰殿上的匾额坠落在地,绍绪帝怔怔看着破碎的“无为”匾额两字,落地的声音深深砸进了他的心里。
    又一声更加轻微的闷雷声响起,这个内监忙着再护绍绪帝,皇帝才又将头缩了下去。
    后来的闷雷声便越来越弱,断断续续,莫约持续了三刻钟。
    到了巳时六刻,绍绪帝确认了整个事情应该算是过去了。他才敢慢慢扶柱站起身,此时他的双腿抖如筛糠,也不知道是吓得,还是蹲得时间太久,体力不支造成的。绍绪帝让内监将交泰殿暂时收拾出御座与御案,被人扶着坐
    了上去。
    “速命司礼监掌印安达查到底是何事,内廷损毁及宫员伤亡,即时回报。”绍绪帝虚弱地发出了他回神后的第一道口谕,一个小内监开了交泰殿的殿门快步而出。
    他看向一个护着他的二十多岁的内监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奴婢叫张贤。”
    “你去看看甘林,若他无事,速来交泰殿。”
    “奴婢遵旨!”
    张贤前脚离去,司礼监秉笔太监朱原吉后脚便奔入交泰殿,昨夜是他司礼监的值房上的值。
    巳时二刻时,他便已经赶到了交泰殿,只因皇帝让关闭交泰殿的门窗,他根本进不来,便一直在外面躲着。
    巳时五刻时,司礼监已经有人来报,朱原吉于是知道原来是王恭厂发生了爆炸。
    “陛下,奴婢救驾不及,请陛下责罚!”
    “安达呢?”
    “回陛下,兵仗局大使王矩来报,巳时一刻王恭厂不慎爆炸,安掌印已经奉旨前往。”朱原吉回禀。
    “勿令外廷官擅入内宫。所有事上疏至司礼监,你与陈待问便在乾清宫外值房守着,勿回司礼监。”绍绪帝依然心有余悸。
    “奴婢遵旨!”
    乾清宫东暖阁已成瓦砾山。张贤踏着碎瓷进去时,见甘林半截身子压在海梅木屏风下,胸前积着三滩紫黑血块。两名小监正拼命撬屏风,可顶上还堆着垮塌的博古架。
    “取杠来!”张贤喝令。杠子插进缝隙那刻,甘林又呕出口血沫,气若游丝:“陛......下安否?”
    “龙体无恙。”张贤咬牙发力,博古架“哗啦”滑开。众人拖出甘林时,他后襟已被血浸透。御案撞击处青紫坟起,屏风砸伤处脊骨畸形凸出,毕竟甘林也是五十多岁快六十岁的人了。
    绍绪帝即刻招太医院院使李景珍为甘林诊断。此时太医院那边也乱成了一团,但是李景珍还是第一时间赶到。初诊后李院使的回禀,让绍绪帝的内心更加的沉痛。
    “臣奉旨诊视甘林,实因事发突然,臣只能一人前来,后必请周,陈两位院判共同会诊。目前,据其伤状与脉息观之:甘公公先是腰腹为御案所撞,继而为屏风压背,地动之际复遭久压,未能即时脱困。臣见时,其人已呕血
    数口,色紫暗,气息促而弱;腰背僵直,不能转侧,稍动则痛甚;面白如纸,唇无血色,按其脉,沉细而涩,几不可触。
    “李院使,你便告诉朕,他到底如何?”
    “回陛下,甘公公因腰腹受撞,内腑恐有破损,血溢于内,故上逆为呕;背部久压,筋骨挫损,气血壅塞,故不能起。加之年近六旬,气血本衰,受此重创,气随血脱,阴阳将离。臣观其病势………………”李院使想了一下,“需好生
    静养!”
    绍绪帝急叩桌案:“可能救?”
    李院使顿首:“臣已施参附汤吊元,针定肺俞以续息。然甘公公......元气溃散,若三日间脉复沉滑,或可冀一线生机。”
    绍绪帝听懂了李院使的停顿,内心竟然有一丝哀戚,甘林是他身边最后一个自幼陪着他的老人了。
    “好生照料!”绍绪帝只说了这一句,便示意李院使可以离开了。
    此时紫禁城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皇后所住的坤宁宫尚好,只因着地动殿内的陈设摔倒,摔裂不少。空气冲击波带来的破坏,因为前面乾清宫的抵挡,坤宁宫倒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坤宁宫上的琉璃瓦,也有掉落,但是没有砸
    伤或者砸死人,只有东暖阁的地基下沉。
    乾清宫的主梁断裂,屋顶都倾覆坍塌,西北角的重檐歇山顶局部坍陷,藻井彩绘坠落,砸毁绍绪帝的宝座。十二扇楠木雕花门窗被气浪冲飞,碎如齑粉,散落在庭院之中,有的深嵌入宫墙达寸深。殿内地面金砖受到震波挤
    压,十七块地砖呈波浪隆起。
    交泰殿东西两侧山墙出现了贯通裂缝,糯米灰浆抹面大面积脱落,殿内中央横梁出现纵向裂纹,贯三尺,尘灰如雨下。
    至于慈宁宫和东西六宫也各有墙体损坏、鸳瓦掉落、地基下沉、窗棂冲飞种种。
    建极殿殿角大柱倾斜,石裂寸许,顶部的藻井坠落,砸坏了殿内的诸多陈设。文华殿前庭院地裂,深逾丈余,地下水喷涌成洼,三日不退。太和殿台基出现裂缝,殿前重约两万斤的铜龟被震移三尺,武英殿前石狮头部断
    裂。
    乾清宫西的司膳监御膳房全屋垮塌,砖墙被夷为平地,灶台器具埋于瓦砾之中。乾清宫东面的太监值房整体倒塌。
    坤宁宫西围房山墙裂开宽逾学,深及基的缝隙,地下水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隆宗门的的值房二十余间,墙住折,邓修翼曾经的那间小屋子,彻底坍塌。
    从西华门到天安门的墙体表面琉璃砖大面积脱落。
    交泰殿梁柱裂响不断,绍绪帝盯住那道寸宽裂缝,一咬牙,决定将乾清宫东配殿昭仁殿改为寝殿御书房合一的驻跸之处。
    张贤承了他的旨意,便快速指挥剩下的小内监打扫整饬起来。午时四刻,绍绪帝移驾昭仁殿,檀木御案已摆好奏匣,张贤捧热帕跪拭他颈侧血痕。
    安达不在,整个司礼监便在朱原吉和陈待问的指挥下,高效运作起来。虽然情况惨重,陈待问管内,应付着后宫所有报来种种;朱原吉管外,应付着外朝报来种种,小事都一一落实,大事则奏请绍绪帝定夺。
    整个帝国的中枢,在巳时六刻后,便高效运作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