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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我仰春: 第三二二章 太子薨逝(为20250309XY加更)

    绍绪八年,五月十二日,盛京。
    八百里加急一路从居庸关到了京城,通政使元恂捧着这封蓝继岳发来的奏报,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通政司少卿大惊失色,慌忙扶起他:“元大人!元大人!快醒醒!此等大事,耽误不得,须即刻面圣啊!”
    元恂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如同筛糠,在少卿半扶半架下,跌跌撞撞地奔向皇宫。
    一路之上,他喉咙里发出呜咽,却强忍着不出声,引得宫道上的内侍、侍卫纷纷侧目,惊疑不定。
    到了御书房外,通禀声已带着颤音。
    门一开,元恂几乎是挣脱了少卿的搀扶,踉跄着扑到御前,“噗通”一声重重跪倒,额头死死抵在金砖上,发出哽咽地道:
    “陛下!陛下啊!居庸关......八百里急报......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殉国了!!”
    御书房内,一众原本肃立议江南事的严泰、沈佑臣、姜白石等重臣,瞬间脸色煞白,齐齐“唰”地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颤声道:“陛下!陛下节哀啊!”
    待立在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安达也早已惊得跪倒。他强自镇定,对着几个同样吓得魂不附体的小太监厉声低喝:“肃静!御前不得失仪!”
    随即又急急对身边心腹耳语:“快!速传太医在偏殿候着!”
    御案之后,绍绪帝朱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奏章上,溅开一团刺目的朱砂。
    他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力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手死死抓住御座的扶手。
    他直直地望向跪伏在地,浑身颤抖的元恂,一个干涩的声音才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
    安达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元恂身边,几乎是夺过那份被泪水浸染的奏报,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皇帝的御案之上。
    时间就这样流逝着,绍绪帝没有叫起,没有人敢起来。
    安达偷偷抬眼,还没有瞄到绍绪帝的表情,便被皇帝一个眼刀劈了过来。那个眼刀中有一点哀戚,但是更多却是对窥伺的怒意。安达赶紧低下头,抖着身子继续跪着。
    大约过了两盏茶的功夫,御书房内死寂得只能听到滴漏的声音。众人伏在地上,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终于,一个带着明显哽咽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朕心......哀痛......天乎!何遽夺朕之储贰!”
    皇帝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和深深的自责,“朝......五日......着礼部......速议太子丧仪诸制……………详实报来…….……”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这几个字耗尽了心神,才缓缓续道:“......都起来罢。”
    “臣等遵旨,陛下节哀!保重龙体!”众人如蒙大赦,又齐声叩首劝慰,才敢纷纷起身,垂手肃立,无人敢直视御座。
    皇帝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首辅严泰身上,那眼神疲惫而沉重:“严卿....……………………方寸已乱………………你,替朕………………替朕为太子......主持好......后事。”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臣遵旨!”严泰沉声道。
    出了御书房,严泰快速召了礼部尚书赵汝良、礼部左侍郎杨卓、礼部右侍郎陶引之、詹事府少事孔崧高,来内阁商议太子丧仪诸制。
    乾清宫门外,“沈次辅,可要同议?”严泰征询沈佑臣的意思。
    “沈某此刻神思恍惚,还请首辅大人费心!”
    沈佑臣推脱了严泰的邀请之意,因为杨卓、孔崧高都在,自己在与不在无关紧要了。他心中藏着一个巨大的疑惑,他着急要找铁坚,要找李云苏。
    他直觉太子的死是一个巨大的阴谋,这个阴谋的答案,可能只有李云苏可以告诉自己。这个阴谋背后还带着为什么邓修翼要如此保太子。
    这是他上次本来去祭奠修翼时,本来要问李云苏的。当时的情景,他无法问,如今太子死了,他觉得可以问,也必须问了。
    沈佑臣向严泰拱手,便出了西华门,直奔锦衣卫而去。
    锦衣卫内,铁坚此时已经知道了太子死了的消息。他不止知道太子死了,他还注意到屈冠和带去的锦衣卫都死了。沈佑臣来时,铁坚正满腔的愤懑和怒火。
    “固之!”沈佑臣此刻已经和铁坚很是熟稔了,便直接以字相称。“只有你给我解惑了。”
    “拙生兄,我不能。此事必须三小姐,亲自告诉你。辅卿只是让我转告三小姐,并未允我可以告知他人。抱歉!”铁坚还是如此的忠直。
    “那便去见三小姐!”沈佑臣更确定,这个背后有阴谋。
    “好!同去。”
    两人两骑,奔向京郊李云苏的庄子。
    此时,李云苏正在给李信写信,李信来信告知潘家年要从扬州收走四百万银子的事,让李云苏都吓了一大跳。
    于是李云苏让李信和李仁不要着急回来,尽快在江南做好后续经济崩溃的准备。毕竟在李云苏的角度,她要打击的是政府的税收,而不是老百姓的生存。即便是杯水车薪,能做一分,李云苏还是愿意做一分的。
    而裴世宪正在给董伯醇写信,江南的四维也要做一些准备,如果发生了大的震动,书院依然有安抚人心的作用,他让董伯醇尽快去拜访苏州知府况亦鼎。
    李云苏还有一封李云遇到陈书的信还没来得及回,马骏便报铁坚和沈佑臣联袂而来。
    李云苏和裴世宪一起到了花厅,便看见沈佑臣和铁坚一脸严肃地对坐着。
    “沈叔叔,固之兄!”李云苏和裴世宪向两人行礼。
    “云苏,太子薨逝!”沈佑臣道,他却没有从李云苏的脸上读到任何的惊讶,“此事,你已经知道了?”
    李云苏摇了摇头,“我也是沈叔叔告知,才知道。”
    “那你为何不惊讶?”
    “皇帝欲杀太子,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沈佑臣不知道如何接话。
    “绍绪五年,扬州时,皇帝便派蓝擎苍去杀太子,然后嫁祸给我英国公府。裴世宪书信告知了裴桓老,他老人家不信。
    “绍绪六年,宣化秋时,若非邓修翼在宫中给太子传消息让他堤防,太子早死了。那次,还是蓝家欲杀太子。沈叔叔可以问固之兄,是否查到蓝家,皇帝就不让查了?”李云苏道,看向铁坚。
    沈佑臣转头看向铁坚,只见铁坚点了点头。
    “沈叔叔,你以为白石案是党争?是严泰欲去掉张肃大人下的一步棋?
    “白石案最大的执棋人就是皇帝,他执着黑棋,下的先手。邓修翼则执着白棋,左支右绌。
    “偏偏袁罡、王昙望、宋自穆、张肃,一个个地都在扯着邓修翼的后腿。”
    李云苏看向铁坚,“白石案一开始的绿枝和周顺,是你和邓修翼一起审的吧。邓修翼把案子结在了宫人和内监。然后,皇帝当时是不是逼你去构陷良妃?定然要将良妃拖下水?”
    铁坚又点了点头,“是辅卿解的围,他去安排人做的。”
    “沈叔叔,邓修翼其实是被我们所有人逼死的。”李云苏道,“若非我答应了裴桓老,以修翼保太子,换河东护二哥哥。以他之智,怎会让皇帝如此忌讳他?又怎会让皇帝如此猜忌他?”
    “云苏,可陛下为何定要太子死?他若如是不喜太子,何必立为太子?”
    “沈叔叔,皇帝立太子时,我父亲、秦业、袁都力主立长,只严泰未表态。
    “当时皇帝刚登基,还有齐王他认为的这个威胁。他妥协了。
    “但是,你知道修翼离开宫中,到西山养疾时,让固之兄告诉我的最后一个消息是什么吗?
    “他亲耳听到皇帝逼问太子生母,太子是否是齐王之后!”
    沈佑臣一下惊呆了!”这......怎么.............不荒谬!”
    “沈叔叔,您可能不知道,皇帝他‘枯槁'。”李云苏一点都不脸红得说出了这个词。
    可惜沈佑臣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枯槁?”
    这时,李云苏脸红了起来,她一个姑娘家,如何解释?
    “沈大人,就是不能行人事。”裴世宪及时补充了一句,替李云苏解了围。
    “可……………………………二皇子......还有......三皇子?这………………”沈佑臣都瞠目结舌了,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为何独独怀疑太子?皇帝为何不怀疑二皇子的原因我不清楚。
    “但他不怀疑三皇子的原因我知道。那段时间就是白石案发生前,邓修翼让司膳监和太医院给皇帝开了药膳。兴许,得二皇子前,皇帝自己也行过这个事。
    “总之,皇帝就是认定了太子不是他的后人。也兴许,皇帝心里也知道修翼做的事,于是愈发忌惮他。”
    李云苏道,“可惜我知道这个的时候,邓修翼已经去了。否则,担着对你们河东背信弃义的骂名,我也都不会让他如此艰难,进而丧命。”李云苏眼泪掉了下来。
    “苏苏,此事任谁都料不到,莫自责。”裴世宪道。
    李云苏接过世宪递过来的绢帕,按了一下眼角。
    “所以,沈叔叔,太子是保不住的。你们做的一切,在浩浩皇权前,都是虚妄!为了这个虚妄,我们都牺牲太多了!”李云苏深吸一口气,“除非,他不做皇帝!”
    “云苏!”沈佑臣惊起,袖中手指猛然蜷起。
    李云苏实在太大胆了!如是之话,怎么能说出口!
    沈佑臣快速看向铁坚,他此时最担心的是铁坚到底是不是一路人。他发现铁坚神色坦然。
    这个发现让他了然,原来铁坚早就知道这些辛秘,甚至可能还有更多铁坚不能说出口的往事。
    李云苏、邓修翼和铁坚之间,有更多的默契。
    “沈叔叔,莫怪我太大胆,实是他做了太多不配为君的事!”于是李云苏便把隆裕四十六年黑石堡之战的前后,绍绪二年齐王如何会死的前后都一一向沈佑臣说了。
    “沈叔叔,齐王到底有没有谋逆之心?您难道不清楚吗?”
    到如今,李云苏唯独瞒下的有三件事:第一先太子手札、第二自己叔父李武之死,第三隆裕帝死前是否也是阴谋。第一第二件事是因为她现在还不想暴露卫定方;最后一件事是因为她还没有实证,她只有见过太后,见过诏书
    才能知道。
    沈佑臣默默无语,臣不能议君之过,即便此刻他心中亦如惊涛骇浪般,他也不能说出一字君父的不是。
    李云苏看着沈佑臣的默默无语,她知道对着这些文臣来说,只有拿出皇帝对先太子做的事情,才能让他们从内心深处认定如今在皇位上的人,根本不配为君。
    可是现在她还不行,她要等居庸关破关,等卫定方回来,等这些都落定后,她才能公之于众。
    更何况,她做的一切,都不能最后为代王做了嫁衣,所以她也不逼迫沈佑臣。
    “沈叔叔,如今让我们为太子做最后的事吧。他再不识邓修翼的好人心,至少他还不是一个恶人。便如邓修翼一般,太子也不能白死!”李云苏道,“您先告诉我,居庸关的奏报上,太子是如何死的?”
    沈佑臣将蓝继岳的奏报一一告知了李云苏。李云苏蹙着眉头仔细听着,然后看向裴世宪,“裴世宪,我记得居庸关的火药库,虽然在西北角,但并不靠着城墙,如何能宣化军一炮就打到了火药库?”
    裴世宪也蹙着眉头。这几年裴世宪跟着李云苏,制艺之书是一篇未读,读的尽是地志方舆之书,论的都是行军打仗、商业经济之事。
    “苏苏,你记得没错!这不是宣化军的炮能打到的地方。若炮能打到火药库,居庸关已经城破了。”
    “所以,定是蓝继岳自己点燃的。他为了掩盖什么,不得已要让太子的尸身难辨。”李云苏继续分析
    “他勒死了太子?”裴世宪猜测。
    “或者他逼太子自尽。总之太子身上定然有他解释不了的东西,所以他才要用这种方式。”
    “还有十二个锦衣卫。”铁坚补充道,“屈冠他们都死了。”
    “他们定然是围攻了太子住所,然后用武力将太子及护卫剿灭。然后为了掩盖什么,才将尸体运到火药库,点燃火药库。”李云苏分析道,“江瀛呢?奏报上可有提到江瀛?”
    “未有提及,只模糊一句随从尽死于护卫太子。”沈佑臣补充。
    “居庸关额定应有七千兵甲,就算军户逃逸,应该还有近五千。不会一个知情人都没有,沈叔叔要尽快去居庸关,不能让知情人都被蓝继岳灭口。”
    李云苏道,“另外,太子住处应该尽快查看,总是会有痕迹的。蓝继岳要动手,且如此高效将十二个锦衣卫一网打尽,应该是在某个地方。太子的住所,是最容易被他封闭起来,不让人轻易靠近的地方。
    “所以,你们不要再纠缠任何太子的谥号、丧仪的事情。只有快速前往居庸关,还能查到一点信息和证据。”
    李云苏太清楚这些文臣了,他们最喜欢在这些繁文缛节上坚持他们的立场,然后白白将最宝贵的时间都生生浪费掉。
    沈佑臣听李云苏讲完,便知道她没有诉诸于口的就是对他们迂腐的批评。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剩下的如果还有什么,就只能去问他了。”李云苏喃喃,这句话她说的很轻,只有裴世宪听到。
    裴世宪知道这个“他”便是曾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