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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我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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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我仰春: 第三一九章 到处缺银

    绍绪八年,五月初四,御书房。
    卫定方战报到京,陈述在宣化遇到张俦部的阻击,战局胶着,推进艰难。且如今没有了银饷,军士士气不足。
    绍绪帝令兵部、户部再次统筹饷银。户部尚书范济弘哭着对皇帝道:“户部真无存银,若无江南盐银运来,五月京中官员的俸禄都要发不出来了。”
    绍绪帝一咬牙,召来内官监蒋宁。“蒋宁,朕问你,内库现有多少存银?”
    “回陛下,去岁内库有银九十余万。三皇子生辰,陛下打赏京中文武官员一人十两,宫中所有内宦宫女一人二两。再加上礼部、宗人府对各勋贵国戚的赏赐。三皇子出生后,宫中办的各类庆典,总计用银二十五万。现内库尚
    有余银七十余万。”
    “拨二十万给兵部,做平叛的饷银。”绍绪帝道。
    “陛下,这可是您的内库银子啊!”蒋宁道。
    “不还有五十万吗?”绍绪帝故作镇静道。
    “陛下......奴婢不知当不当讲......”蒋宁踌躇着。
    “讲!”
    “去岁,邓修翼殚精竭虑为陛下筹得这内库九十余万,内有陈保贪腐查没银、有御马监草场清退银、有内监吃空饷清退银。这些银子都非常例。
    “论常例用度,邓修翼实只省了十来万两。还有未竟之举措,尚未??落实,现已呈衰退之势。奴婢怕......”
    蒋宁是怕到了年底,自己交账时候,账目就不好看了,甚至都不能平账了。
    “如何衰退?”
    “这………………”蒋宁不能再说,再说就要把安达的所作所为都说出来了。
    “传陈待问!”绍绪帝传了陈待问来。“你来说。”
    陈待问一脸茫然,他不知道皇帝要他说什么。蒋宁便将内库之事告知了陈待问,于是陈待问了然,这是蒋宁对安达上次问他要内库权的第二击。
    “回陛下,去岁邓修翼清退各监司吃空饷的内监数额,总计一千三百余人,当时各司局并未清退完毕。另有银作局、针工局、巾帽局、司苑局、御用监、尚宝监等监司,阳奉阴违。
    “本待今岁再行稽查,一一厘清。可上月,兵仗局、钟鼓司、混堂司等又以种种理由增补内监。而此举更让银作、司苑等局有理由不再清退,故蒋掌印由此之说。”
    “朱原吉缘何同意了人员增补?”
    “陛下,此事与朱秉笔无关。”陈待问话尽于此。
    绍绪帝明白了,问题出在安达身上。
    他还是让蒋宁拨了银子给兵部,待蒋宁和陈待问走了之后,便把安达叫来,狠狠地骂了一通。
    安达回到司礼监,找了陈待问一个错处,罚他在堂前跪着。
    绍绪八年,五月初五端阳节。扬州,都察院行辕。
    本该是艾叶飘香,龙舟竞渡的日子,行辕内的气氛却凝重得如同数九寒天。
    潘家年端坐在书案后,面色沉郁,手中紧紧攥着一份明黄色的,用黄绫包裹的文书。那是昨夜到扬州的,以六百里加急送至的皇帝诏书。
    诏书的措辞,表面温和关切,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焦灼与催促:
    “......爱卿奉旨南下,督饷江南,倏忽三月矣。晋逆跳梁,军情如火,士卒待饷,望眼欲穿。朕夙夜忧劳,唯恐前敌有。卿素称干练,久历地方,盐务利弊,洞若观火。今两淮盐商富甲海内,当此困难,必能急公好义,踊
    跃输将。未知军饷筹画,已得几何?何时可解京?盼卿速奏,以慰朕怀,以安军心。勉之,勉之!”
    “倏忽三月矣”、“军情如火”、“望眼欲穿”、“夙夜忧劳”、“速奏”......这些词句像烧红的银针,刺在潘家年的心上。
    皇帝等不及了!
    严泰在朝中必然也承受着巨大压力,这压力最终化为这纸诏书,精准地落在了他潘家年的头上。
    他昨日才收到顾仪望的禀报,四月那三成只勉强凑了四十万两,离原定的三成一百二十万两相去甚远。如今皇帝亲诏催问,他该如何作答?
    “来人!”潘家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速传两淮盐运使顾仪望!”
    顾仪望被急召而来,心中已有预感。看到潘家年案头那份明黄刺眼的诏书,以及潘家年眉宇间那层化不开的阴霾,他立刻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
    “潘大人。”顾仪望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潘家年没有客套,直接将诏书推到他面前:“顾大人,看看吧。陛下的亲笔。”
    顾仪望双手捧起诏书,快速而仔细地浏览。越看,心头越是沉重。皇帝虽然用词客气,但那迫切的追问和隐含的问责之意,让他后背也沁出了冷汗。他放下诏书,深吸一口气,知道必须给潘家年一个明确的交代。
    “潘大人,”顾仪望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卑职正向大人禀报筹饷进展。截止昨日,已入库现银共计......”他迅速在脑中计算了一下,“首期八十万两,火耗八万两,四月......四十万两,火耗四万。总计一百三十二万两整。”
    “一百三十二万?”潘家年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盯着顾仪望,“顾大人,本官没记错的话,原定三月底八十万,四月底一百二十万,合计当是二百万两!如今四月只?了四十万?这进度,如何向陛下交代?”
    顾仪望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苦衷”:“大人明鉴!扬州盐商,实已竭尽全力,甚至......已是倾家荡产!上月那四十万两,已是他们砸锅卖铁,甚至动用了家族压箱底的窖藏银子,才勉强凑齐!盐商们元气大伤,眼下
    扬州银根枯竭,借贷无门,情形比上月更加艰难!”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带着恳切的分析:“大人,如今已是五月,正是新盐开始行销、盐款回笼的关键时节!若此时再强行催逼,恐致盐商资金链彻底断裂,盐场停工,盐路断绝,反而误了大事!
    “卑职斗胆建言,可否......向陛下陈情,将最后那两百六十八万两的期限......宽限至六月底?给盐商两月时间,待盐款正常回笼,再行筹措?如此,既能解陛下之忧,又不至彻底摧垮两淮盐务根基啊!请大人三思!”
    顾仪望这番话,可谓老成谋国语,既点明了盐商已到极限的实情,又提出了看似稳妥的解决方案。他深知潘家年爱惜羽毛,不愿担上盐务的骂名,希望能以此说服他。
    然而,潘家年听完,脸上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阴沉。他猛地站起身,指着案上的诏书,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不容置疑的决断:
    “宽限到六月底?顾大人!陛下诏书在此!‘军情如火’!‘望眼欲穿’!‘速奏'!你让本官如何向陛下开口说再等两个月?!前线将士等得起吗?!严阁老在朝中顶着的压力等得起吗?!”
    他踱了两步,猛地转身,目光如炬地盯着顾仪望:“五月底!必须缴齐!这是底线!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本官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百三十二万两?不够!远远不够!五月底之前,剩下的两百六十八万两,必须足额入库!
    少一两,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潘家年的态度斩钉截铁,将“六月底”的提议彻底堵死。皇帝的催逼,朝堂的压力,让他已无暇顾及盐商的死活和盐务的长远,他只要立刻,马上看到银子!
    顾仪望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知道潘家年已被逼到了墙角,再无转圜可能。
    五月底?两百六十八万两?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盐商们连四十万窖底银都掏出来了,哪里还能变出近三百万两?
    巨大的压力让顾仪望的额头也冒出了冷汗。他脑中飞速旋转,寻找着最后一丝可能榨出油水的缝隙。忽然,一个念头闪过。一个极其危险,但在绝境下或许可行的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试探性的口吻:
    “潘大人......卑职......或有一策,可解燃眉之急,只是......或有后患……………”
    潘家年目光一凝:“说!”
    顾仪望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盐商......盐商们如今确是山穷水尽,但......盐,还在他们手上。这盐价......向来是官督商办,有官定之引价,亦有随行就市之行价………………”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抬起眼,意味深长地看了潘家年一眼。
    潘家年是何等人物?瞬间就明白了顾仪望的暗示。默许盐商在行销时,将盐价“略略提高一点”,将筹饷的巨大成本,转嫁到最终吃盐的百姓头上!用民脂民膏,来填补这军饷的窟窿!
    潘家年瞳孔猛地一缩!此计可谓饮鸩止渴!盐价关乎国计民生,一旦失控,必然引发民怨沸腾,甚至可能激起民变!这个责任,比筹不到饷银更大!
    他死死盯着顾仪望,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看穿。顾仪望垂下眼帘,不敢与之对视,额角的汗珠滚落下来。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潘家年才缓缓坐回椅子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敲击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良久,他睁开眼,目光复杂难明,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喜怒:
    “顾大人......筹饷之事,刻不容缓。本官......只要结果。至于如何筹措......你是两淮盐运使,盐务是你的专责!该怎么做……………………………自行斟酌!务必.....确保五月底前,二百七十二万两,分文不少!”
    他没有明确说“同意”,但“自行斟酌”、“只要结果”这几个字,无异于默许!将“提价”这颗烫手山芋和可能引发的滔天巨浪,完全抛给了顾望!
    顾仪望心头剧震,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知道自己接下了怎样一个危险的差事。但此刻,他已别无选择。
    “卑职......明白!”他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卑职......这就去办!”他不敢再多留一刻,匆匆告退。
    走出行辕,五月的阳光灼热刺眼,顾仪望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浑身冰冷。他抬头望向扬州城熙熙攘攘的街道,那些为生计奔波的百姓。
    盐价,要涨了。
    而此刻,他必须立刻去找黄老爷,将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用最“体面”的方式传达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