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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我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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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我仰春: 第三一八章 一百四十

    绍绪八年,五月初二日,杭州城郊。
    江南梅雨初歇,西湖天青如洗。杭州城运河两岸,水汽蒸腾,黏稠得仿佛能攥出水来。石板缝里的青苔吸足了湿气,油亮得刺眼;岸边的垂柳枝条低垂,也似不堪这沉甸甸的潮润。
    运河上,橹声吱呀,搅碎了水面淫荡的碎金,行人皆汗涔涔,薄衫紧贴皮肉,连喘息都带着湿漉漉的滞重。
    临河的茶棚里,人声鼎沸,嗡嗡营营,话题无一例外,都滚烫地烙着同一个数字,“一百四十两”。
    “老天爷!一百四十两雪花银一担生丝!”
    一个敞着短褂的汉子拍得茶碗乱跳,唾沫横飞,眼中闪烁着近乎癫狂的光。
    “才几天?前头城里王裕昌丝行的王老爷收,开价一百三十两,那会儿都惊掉下巴了!这水涨得,比运河汛期还快!”
    旁边一个捻着山羊胡的瘦老头,眯着眼,摇头晃脑:“莫慌,莫慌。这银子看着晃眼,能落到小门小户口袋里的,能有几两?你瞧瞧对岸,”
    他枯槁的手指点了点那些紧闭的高门大院,“那些手里攥着上等湖丝的丝老虎们,此刻门缝怕是都懒得开大些。奇货可居啊!人家在等,等那秤砣真能把秤杆压断的价码!”
    “一百四十两啊………………”有人咂舌,声音里是难以置信的敬畏,“那白生生的丝线,竟比等重的官银还贵?这价码.....能买两亩顶好的水浇地了!”
    这“一百四十两”如同滚油锅里溅入冷水,在茶棚里噼啪炸响。
    角落里,瑞和祥牙行的掌柜黄明德端起粗瓷碗,劣茶的涩味在舌尖蔓延。那数字撞进耳朵,撞得他心口发闷。眼前清晰浮现出姚记丝坊那扇紧闭的木门。
    方才他在门前,汗水浸透了绸衫,对着门缝里那张沟壑纵横,眼皮耷拉的老脸,从一百三十五两一路咬牙报到了足色的一百四十两,嗓子都喊得发干。
    “姚老丈,一百四十两!十足纹银!您老验验成色......”黄明德的声音里堆满了商人特有的,混合着焦急与讨好的腔调。
    门内那张脸,却像水汽里浸了千年的石雕。浑浊的老眼从缝隙里扫出来,掠过黄明德身后伙计吃力捧着的沉重银箱。
    那里面的银锭,光洁锃亮,足以晃花人眼。可老脸上的皱纹纹丝不动,仿佛那不过是几块寻常石头。
    “一百四?”姚老头终于慢悠悠开了口,声音沙哑如枯枝刮地,带着一股令人心头发冷的笃定,“丝嘛......是有的。只是嘛,老朽瞧着,这日头还差着火候,怕是......还得再等等,等等。”
    言罢,那扇厚重的大门,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从容,“吱呀”一声,在他面前缓缓合找。门栓落下的轻响,却如同重锤砸在黄明德心上。
    门内的低语,清晰地飘了出来,是姚家儿子按捺不住的声音:“爹,一百四十两!真不卖?这价可是破天荒了!”
    “急什么!”老姚头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算计,清晰地穿透门板,“今年临安的桑树受了灾,价格合该要涨。丝在我仓里,捂一天是一天,它还能自己烂了不成?
    外头那些牙行、商人,腿都跑细了,他们比咱们急!再捂一捂!端午前,看看能不能把秤砣压到一百五十两去!那时节,官府催缴税的锣声也该响了,这白花花的丝,就是硬邦邦的底气!”
    这“捂”字,如同无形的魔咒,在每一个囤有上等生丝的丝户心头生根发芽,迅速蔓延成一片沉默而坚固的堤坝,死死拦住了市面上本该流通的丝线洪流。
    黄明德茫然地走在街上。市面并非全无生丝。偶尔可见零星小户,扛着一两捆丝线,朝着牙行方向挪动。
    但那丝线,色泽灰暗,质地粗疏,夹杂着明显的糙结和斑点,在阳光下显出一种颓丧的寒酸。
    这哪里是能入织造局的湖丝?分明是自家煮剩下的残次品!黄明德这样的行家目光扫过,心头那点微弱的火苗,瞬间就被浇熄了。
    “不是说......不是说今年风调雨顺,桑肥蚕壮,生丝行情该当平稳么?”
    黄明德站在自家“瑞和祥牙行”堆满空箩筐的货栈前,望着运河上穿梭不息却唯独不见运丝船的河道,巨大的困惑如同水汽般堵在胸口。他忍不住对身边同样愁眉紧锁的老伙计低声抱怨:
    “苏州、湖州那边的信儿,不也这么说?平稳?稳在何处?一百四十两!这价码,简直是要把天都捅出窟窿来了!”
    汗珠顺着他紧锁的眉头滑落,砸在脚下微湿的石板上,瞬间涸开消失。
    货栈里空空荡荡,往年此时,早已堆满了雪白耀眼、散发着微腥甜气的丝捆。如今,只有角落里几缕残破的旧丝蛛网,在穿堂风中幽灵般飘荡。
    这骇人的价码,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黄明德下意识捏紧了袖中那张薄薄的订货契约。去年,上面约定的交割价格,远低于如今的一百四十两。
    那冰冷的数字此刻像烙铁般灼烧着他的指尖。这哪里是契约?分明是催命的符咒!他牙关紧咬,口中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黄明德暗暗下了决心,明日便去嘉兴。
    运河的水,裹挟着两岸的喧嚣,叹息与焦灼,无声地流向远方。水波摇晃着岸上的楼阁铺面,也摇晃着那些紧闭的门户,光影破碎迷离,恍如一场庞大虚幻的蜃景。
    在这蜃景深处,无数道焦灼的目光,无数颗被贪婪与恐惧反复撕扯的心,无数笔悬在空中的银钱交易,都死死系在那一捆捆被深锁于幽暗库房、在无声中酝酿着更大风暴的生丝之上。
    绍绪八年,五月初三日,扬州。
    曹淳在苏州待了一个月多,于是日回到了扬州。
    织造的话要忙了起来,曹淳便不让魏久功离开苏州,毕竟对于内宦来说,什么都比不上皇命,比不上差事,比不上皇帝的恩宠。曹淳殷切关照了自己干儿子几句后,就带着李信回了扬州。
    经过苏州一个月李信在曹淳面前的侍奉,如今两人已经熟稔地如同父子一般。所以当曹淳要回扬州时,李信略一提说自己也有生意在扬州,曹淳二话没说便让李信搭自己的船前往。
    李信顺杆爬地提出,能不能带上几船货物。曹淳则哈哈大笑,点着他说,“就知道你猴精猴精的。”
    再回扬州城,曹淳只觉得气氛不如从前般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可他却没有太放在心上。
    李信看着扬州城的商报,各种货物的价格,进出货物的量,这盐商纳银事,终还是从少数的人波及到了更多的人。
    虽然街头上依然人头熙攘,但是市场里面却是萧条了起来。每个人都克扣着自己的钱囊,但凡可以不花的钱都省着不花。只有在不得已的地方,数着铜板。
    李信接到李云苏的指令是要将盐商到底要交多少银子的数目弄清楚。
    之前潘家年从京城走时,向皇帝约定的是交一百五十万。
    但是李义贿赂户部主事黄克俭久了之后,两人熟稔起来,在一次喝醉时候,黄克俭却说了一个三百多万的数额。
    这个数额在李信处已经从一百五十万,升到两百多万,现在已经到了三百多万。这样的数额,再加上李信在浙江一带折腾的生丝价格,对江南经济会是致命打击。
    所以李信一定要从曹淳处知道,最后的金额到底会是多少,然后请示李云苏生丝价格落后,如何勉力救老百姓。
    是夜,李信便神神秘秘到了曹淳处。
    “曹公公,小的外出打听了一圈,听说都察院的潘大人来扬州了。”李信一边给曹淳把着茶壶,一边说。
    “他呀,早来了,来了快两个月了吧。”曹淳不经意地道。
    “哟!可是这扬州地界,哪位官大人被拿了错处?”李信脸上一脸焦急一脸疑问。
    曹淳看了他一眼道:“这扬州地界的官,你认识多少呀?”
    “知府,知县老爷,对小人都挺照应。”李信含含糊糊说。
    “没沾盐,就没事。”
    李信笑着说,“这盐,小的也想沾啊,只看公公给不给指路了。”
    “哈哈,那你等这轮后。这潘家年是来扒盐商的皮的。”
    “盐商老爷都家大业大的,哪那么容易倒呀。”
    曹淳悠悠伸出四根手指,然后神秘地笑了。
    李信立刻做出恍然大悟状,“那小的要在这扬州多待一段时日了。”
    出了曹淳处,李信立刻给在杭州的李仁、在京城的李云苏去了加急快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