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哥哥是高欢: 第521章 册立太子
眼下这个时期册立太子的流程十分简陋,皇帝一道旨意下来。
太子就等着临轩册授即可。
在百官面前接受皇帝的册封,皇帝授金册、金宝给太子,这个流程就算完了。
高羽估摸着高欢他们再怎么捣鼓。...
高羽坐在太极殿那张宽大却略显空旷的御案之后,并未立刻开口。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朱漆梁柱泛出幽微红光,也照见阶下文武百官低垂的眉眼——有人目光灼灼,似有千言万语欲吐;有人垂首敛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更有人指尖微颤,悄悄将腰间玉佩攥得发烫。台城已入玄甲军之手,可人心尚未归附,刀锋可断颈项,却斩不断三十年积下的旧习、盘根错节的姻亲、悄然蔓延的私产与早已溃烂的吏治。
祖珽立于丹陛左首第三位,一袭素青常服,未着朝冠,只以竹簪束发,袖口磨得发亮。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右首第一列——那里站着谢举,前朝中书令,须发如雪,袍角却绣着三道金线暗纹,那是南朝最隐秘的“清河谢氏”家徽,非宗主不许用。谢举身旁是王筠,建康城内最负盛名的律学博士,此刻却把右手按在左腕上,仿佛那处有旧伤,又仿佛只是在压住脉搏里奔涌的惊涛。
高羽忽然抬手,不是击磬,亦非召人,只是轻轻叩了三下御案。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像三枚铁钉,钉进殿中每一寸寂静里。
“谢举。”他唤道。
谢举应声出列,步履沉稳,却在距丹陛三步之处停住,垂首道:“臣在。”
“你掌中书省十七年,历三帝,监修《梁律》六次,删繁就简,增补条目凡三百二十一款。”高羽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刻,“然朕入建康前夜,查得建康府仓簿三册,其中‘损耗’一项,三年计耗米九万七千石。谢公,仓廪密闭如铁瓮,鼠雀难入,何来‘损耗’?”
谢举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滞,喉结滚动,未答。
高羽却不逼问,只转向王筠:“王博士,你教律法三十载,门生遍江南,曾言‘律者,天理之衡,人情之尺’。朕今有一问:若一县令贪墨钱粮,致饥民易子而食,其罪当如何论?”
王筠额角沁出细汗,声音却仍清越:“依《梁律·职制篇》,当斩,籍没其家。”
“好。”高羽颔首,“然朕又闻,建康西市‘丰裕米行’,掌柜姓谢,乃谢公之侄;东市‘广济盐栈’,东主姓王,乃王博士之胞弟;而建康府仓监正,姓周,其妻为谢公长女。此三人所辖之地,三年‘损耗’合计八万三千石,占全数八成六。”
满殿死寂。
连烛芯爆开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谢举终于抬头,目光不再浑浊,而是锐利如刀,直刺高羽:“陛下既已查清,何须再问?臣……认罪。”
“不。”高羽摇头,“朕不问罪,朕问因。”
他缓缓起身,自御案后踱下丹陛,步履不疾不徐,玄甲军甲叶相碰之声,在寂静中格外铿锵。他径直走到谢举面前,竟微微俯身,与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平视。
“谢公,你幼读《孝经》,长习《礼记》,四十岁作《南史议》,痛斥前朝‘士族虚华,政令如纸’。朕看过那篇文章,字字血诚。”高羽声音低沉下去,“可为何后来,你亲手删去《梁律》中‘士族田产逾限者,罚没半数’一款?为何默许‘荫户’之数十年不核?为何纵容子弟以‘义仓’之名,囤粮居奇,待青黄不接时,以三倍价售予饥民?”
谢举嘴唇翕动,终未发声。
高羽却已转身,走向殿角一架蒙尘的青铜冰鉴。他伸手拂去浮灰,露出底下镌刻的铭文——“永明七年,敕造,供太极殿夏用”。永明,是齐武帝年号。这冰鉴,竟是前朝遗物。
“南朝四代,萧、宋、齐、梁,改朝换代如走马灯,可台城里的冰鉴、铜漏、宫灯、甚至这丹陛上的蟠龙砖,换过几次?”高羽指尖划过冰鉴冰凉表面,“没有。换的只是坐在这里的人,和他们袖中藏着的账本。”
他忽而朗声一笑,笑声竟无讥诮,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明:“诸公以为,朕打下建康,是要烧了这台城,杀了这满朝文武,另起炉灶?错。朕要烧的,是你们心里那座庙——庙里供着的不是佛,是‘体面’,是‘规矩’,是‘我辈清流,岂能与寒庶同列’的傲骨!”
殿内有人肩头一抖。
高羽目光如电扫过:“谢公,你删掉的那一条律令,朕明日便补上,且加一句:‘凡士族田产,五年一核,逾限者,半数充军屯,半数赈灾。’”
谢举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王博士,”高羽又道,“朕设‘律令院’,不隶尚书省,直隶御前。院长,朕命你担纲。院中十名判官,五人由你推举,五人,朕从北地军中择通晓算学、农事、水利者充任。律令院第一案,重审建康府仓三案,不究既往,只定今后查验之法——须令仓吏持铁尺量深、铜斗称重、木牍录实,三者缺一,即为舞弊。”
王筠双膝一软,竟当场跪倒,额头触地:“臣……领旨!”
“还有。”高羽踱回御案,取过一卷素绢,展开,竟是幅墨迹未干的舆图——长江下游水系,密密麻麻标注着大小支流、堰坝、渡口、荒地。“朕已敕令工部老匠与北地水师校尉合勘,三年之内,于秦淮入江口筑‘导洪闸’,引淤泥灌沃野;于句容山坳开‘千顷渠’,引水溉旱田;更遣‘屯田使’一百二十人,携北地耐旱粟种、曲辕犁图样、新式水排图纸,分赴吴、会、越三郡。凡屯田使所至,地方官须具结担保,若一年内未见垦荒万亩、增粟三万石,即削其职,永不叙用。”
他顿了顿,目光如铁,扫过每一张面孔:“朕不要你们念佛。朕只要你们记得——百姓碗里有米,才是真佛;田埂上有牛,才是真经;孩子能识字,才是真香火。”
话音落处,殿外忽有风来,吹得垂幔翻飞,烛火狂舞,映得满殿人影幢幢,如群鬼起舞,又似万民匍匐。
就在此时,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玄甲军校尉快步趋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未启的密函。高羽拆开,只扫了一眼,眉峰微蹙,随即将其递予祖珽。祖珽展信,脸色骤变,指尖竟微微发白。
高羽却已平静开口:“北地急报——柔然可汗阿那瓌,集兵十万,尽出漠北,前锋已破怀朔镇,直扑晋阳。其檄文传至洛阳,称‘汉狗窃据中原,毁我先祖盟约,今当饮马黄河,收复故土’。”
满殿哗然!
柔然!这个曾经被北魏打得远遁瀚海的草原巨兽,竟在北魏分裂、高欢崛起、尔朱氏覆灭的二十年缝隙里,悄然舔舐伤口,重新长出獠牙!而它选择的时机,恰在高羽南征方定、大军疲敝、粮道悬于一线之际!
谢举失声道:“陛下!晋阳若失,太原门户洞开,河北根基动摇!”
“不错。”高羽点头,神色竟无丝毫慌乱,反而透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所以,朕明日便离建康,北返。”
众人愕然。
“建康,朕交给你。”高羽看向祖珽,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不是交给你一人,是交给你,连同谢举、王筠,连同今日殿内所有活着的人。”
祖珽深深吸气,伏地叩首:“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朕信你。”高羽颔首,目光却越过祖珽,落在谢举身上,“谢公,朕知你心中仍有疑虑。你怕朕一走,旧规复萌,新政成空。朕给你一道‘铁券’——不封侯,不赐金,只准你每年三月,亲赴晋阳,当面陈奏建康政务得失,朕亲听,亲决。若建康有变,朕第一个杀的,不是你,是你那个在西市卖米的侄儿。”
谢举身躯剧震,老泪终于无声滑落,重重叩首:“臣……谢恩!”
高羽不再多言,只对殿外扬声道:“传令!”
低洋应声而入。
“玄甲军即刻整装,除留驻建康五千精锐,余者随朕星夜北上!另——”高羽目光如电,“敕令扬州刺史,即日起,以建康府库为基,设‘平准仓’,储粮五十万石;设‘常平市’,由官府定价,粜籴平抑;更命工部,于建康、京口、广陵三地,各铸‘开元通宝’铜钱百万贯,钱文为朕亲书,背铸‘建康’二字,凡江南商旅,持此钱者,免过路税三年!”
他环视一周,声音陡然拔高,如金戈裂云:“告诉江南百姓——朕的刀,劈开的是台城宫门;朕的印,盖在的是他们地契之上;朕的铜钱,要滚进他们灶膛里的饭锅!什么‘王谢堂前燕’?朕要让这燕子,衔的不是旧梁,是新泥!”
殿门轰然洞开,天光泼洒而入,照亮高羽身后那幅巨大的《建康水陆图》,图上,一条朱砂绘就的粗线,自台城蜿蜒而出,横贯秦淮,直抵长江,尽头处,赫然写着两个擘窠大字——“开元”。
三日后,建康城外十里长亭。
高羽一身玄甲未卸,只披了件素黑大氅,独立于江风之中。身后,是沉默如铁的玄甲军阵,甲叶在斜阳下泛着冷硬光泽;身前,是祖珽率建康文武百官,人人素服,手中捧着一方方新制的“开元通宝”,铜钱簇新,还带着范模的微温。
谢举捧着一枚最大的铜钱,钱面“开元通宝”四字遒劲如龙,背面“建康”二字却纤毫毕现,仿佛刚刚从工匠指腹落下。他忽然双膝跪地,将铜钱高举过顶:“臣谢举,代建康十万户、四十万民,谢陛下赐命之恩!”
他身后,百官随之跪倒,声浪如潮:“谢陛下赐命之恩!”
高羽没有扶,亦未言语。他只是解下腰间那柄随身佩刀——并非北地惯用的厚背环首,而是一把窄刃直脊的吴钩,刀鞘乌木,嵌七颗南珠,是当年萧衍登基时所赐,如今刀鞘上珠光依旧,刃口却已崩出三处细微缺口。
他拔刀。
寒光一闪,如电裂长空。
刀锋并未指向任何人,而是直直劈向自己脚下青石。
咔嚓!
一声脆响,青石应声而裂,断口处,露出底下湿润黝黑的泥土。
高羽将吴钩插进那道裂缝,刀柄犹自嗡嗡震颤。
“这刀,朕留在建康。”他声音不高,却清晰送入每个人耳中,“不是镇邪,是镇心。镇住你们心里那些不敢说、不愿说、觉得说了便是大逆不道的念头。朕走了,可这刀还在。它看着你们签下的每一份地契,点验的每一粒粮,铸造的每一枚钱。它不说话,可它的缺口,记着旧日的钝;它的锋刃,磨着明日的光。”
他翻身上马,玄甲铿然。
“走!”
马蹄声起,踏碎长亭残阳。
玄甲军如一条黑色怒龙,卷起漫天烟尘,向着北方奔去。
长亭上,只剩风声呜咽,铜钱在官员手中微微发烫。谢举久久凝视着那柄插在青石裂缝中的吴钩,刀身映着西沉的血色夕阳,仿佛一截不肯熄灭的、沉默的火焰。
而在建康城内,一座崭新的工坊正彻夜灯火通明。匠人们围在巨大铜范前,汗水滴落,浇铸着第一批真正属于江南百姓的“开元通宝”。火光跳跃,映亮一张张年轻而专注的脸——他们中有昔日台城内的小黄门,有秦淮河畔的船夫之子,有因战乱流落至此的北地孤儿。没人再提“清流”与“浊流”,只听见模具合拢的“咔哒”声,铜液奔涌的“汩汩”声,还有某个少年匠人,用炭笔在湿泥范上,歪歪扭扭写下一行小字:
“开元元年,五月十七,阿牛铸。”
江风浩荡,吹过新铸的钱模,吹过插在青石缝里的吴钩,吹过台城高耸的宫墙,吹向更远、更广袤的、正在苏醒的南方大地。
那里,稻穗初垂,蚕房新暖,无数双粗糙却有力的手,正第一次,在自家屋后的荒坡上,挥动着北地传来的曲辕犁,犁开板结了太久的泥土。犁沟深处,黝黑湿润,隐约可见几点新绿,怯生生,却又无比倔强地,顶开了腐叶与陈年草根。
春天,原来一直都在,只是长久以来,无人俯身去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