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昭烈谋主,三兴炎汉: 番外十七:二凤少年事: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大业二年,春深。
洛阳城头残雪方消,皇城之内却已暗涌血潮。
新帝刘广践祚未久,龙椅尚未坐,便已展雷霆手段。
先帝刘袆暴崩之疑云虽仍笼罩朝野,然木已成舟。
衮衮诸公级使心中存惑,亦只得城口俯首——
当是时也,太极殿前血迹初涸。
废太子刘勇已奉“遗诏”自尽于东宫别院。
残阳如血,映着东宫飞樵上最后一片融雪。
刘勇跪坐于蒲团之上,面前白绫三尺,鸡酒一些。
宦官尖细的嗓音仍在梁间回荡
“......陛下遗诏,废太子勇,自尽。”
刘勇仰天惨笑,笑声中尽是悲凉:
“父皇若真有遗诏,何須尔等用人传旨?"
“刘广………………晋弟好手段!”
言毕,他目眦欲裂,却终是无力回天,
势单力孤,亲信早被剪除,侍卫皆换新颜。
他颤抖着手端起杯,仰颈饮尽。
须臾,七窍渗血,身躯轰然倒地。
那双犹自圆睁的眼中,映着窗外一株桃树初绽的——
春来了,他的春天却永不再至。
刘广闻报,正于甘露报批阅奏章。
他缓缓搁下朱笔,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厚葬之,按亲王礼。
语气平淡无波,仿佛死的不是一母同胞的兄长,而是路旁蚁。
待立的黄门侍郎垂首噤声,脊背渗出冷汗。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数月,洛阳城内外,宗室府邸接连遭殃。
长宁王刘伊,年方十五。
好诗文,善骑射。素有贤名。
某夜,一队禁军突入王府。
以“勾结废太子、图谋不轨”之罪当场格杀。
血滋书房,染红了他尚未完成的《赋》手稿。
其母在妃被发跣足追出府门,哭嚎震天。
被军士推搡倒地。当夜悬梁自尽。
余波未平。
刘勇留下的诸子——-
安城王刘筠、安平王刘疑,襄城王刘恪。
高阳王刘孩,建安王刘备,颍川王刘哭。
并幼子刘孝宝、刘孝范,皆被下诏贬谪岭南。
诏书辞藻华丽,称“念尔等年幼,特开天恩,徒岭南以思过”。
然明眼人皆知其意。
车队出洛阳那日,阴雨绵绵。
八辆囚车辘辘行过朱雀大街,两侧百姓掩面垂泪,却无一人敢出声。
最小的刘孝范年仅九岁,
在车中伸出小手接雨水,仰头向乳母:
“阿嬤,岭南远么?那里也有精糕吃么?”
乳母以袖掩面,泣不成声。
行至荆襄古道,荒山夜雨中。
一队黑衣骑士如鬼魅般截住去路。
押送官军竞默契退开,火光映照下,刀锋寒芒闪烁。
惨叫哀嚎之声被暴雨吞没,天明时分。
山涧中只余八具幼小尸身,血水混入泥泞,涸开一片暗红。
驿使飞马报回洛阳,称“遇山匪劫杀,诸王不幸罹难”。
刘广览报,默然良久,提笔朱批:
“追赠罚位,厚恤其家。”
笔锋转折间,毫无滞涩。
至此,帝位之潜在威胁,扫除殆尽。
四月,春深似海,
洛阳牡丹竞放,皇城内却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波。
刘广于宣政殿召集群臣,提出欲疑突厥启民可汗帛二千万段,
其麾下酋长各有封赏,
意图重现成祖刘裕时“万国来朝,四夷宾服”的盛世气象。
殿中一时寂静。
老臣高越众而出。
这位历经三朝、文武兼资的柱石之臣。
虽年过六句。脊梁依旧挺直如松。
他拱手沉声道:
“陛下,老臣以为不妥。”
“突厥豺狼之性,贪得无厌。”
“今期以巨帛,彼必窥知中国虚实,熟记山川险易。”
“一旦有变,恐为心腹大患!”
高颖声若洪钟,在殿中回荡。
他须发皆白。然双目炯炯,直視御座: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请陛下三思!”
刘广面色微沉,尚未开口,左武卫大将军贺若弼亦出列附议:
“......高公所言极是。”
“启民可汗虽表面恭顺,然其部众控弦之士不下三十万。”
“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今以巨资资敌,无异抱薪救火!”
刘广拂袖而起,跟步至殿前巨幅與图之下,
手指划过关陇、河北之地
“二卿只见其害,未见其利。”
“今李唐据河东、关中。”
“高齐占河北、山东,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朕踢突厥厚礼,非为资敌,实欲联夷制夷!”
“若得突厥铁骑南下牵制,朕白可集中兵力。”
“先破李唐,再平高齐。”
“南北夹击,二房何足道哉?”
他转身,目光扫过群臣,语带激昂
“且联令李渊、高焱筹备此二千万帛,正是一石二鸟之计。”
“彼等若奉命,则损其财力,弱其根基。”
“若不奉命,便是抗旨不遵,朕讨之有名!”
“此乃阳谋,二则何以不明?”
高铁闻言,脸色液红,须发皆张
“陛下!此非阳谋,实是饮鸡止渴!”
“以国家之财帛,养虎狼之肥。”
“纵得一时之利,必還百年之患!"
他跪倒在地,以头地,咚咚作响。
“老臣斗胆再谏:先帝在位二十余载。”
“虽表面韬光养晦,实则内修政理。"
“外固边防,徐徐图之。”
“天下人心仍向汉室,只要轻徭簿赋,整顿吏治。”
“假以时日,李唐高齐自然归心。”
“今若操之过急,恐逼其而走险啊!”
贺若弼亦奏:
“陛下!先帝之所以隐忍,实因白袍之乱后。”
“中央权威扫地,府库空虚,军备废弛。”
“二十余年休养,方有今日喘息之机。”
“若骤然兴兵,胜负难料。”
“请陛下慎之!”
“慎之?慎之!”
刘广勃然作色,一掌拍在卻案上,震得笔架乱麵。
“先帝韬晦二十余年,结果如何?”
”李唐据关中形胜之地,高齐拥河北富庶之壤。”
“宁然国中之国!”
“再等二十年,只怕这江山就要改姓了!”
“先帝隐忍,正是为朕今日收复山河积蓄力量。”
“尔等老朽,安知朕之雄心?”
殿中气氛臘然凝滞。
一直沉默的尚书右仆射杨素,此刻缓步出列。
这位以机变著称的权臣,先向刘广深施一礼。方徐徐道
“陛下雄才大略,臣等钦佩。”
他话锋一转。“二千万段帛,非小数也。”
“即便倾国库所有,恐一时也难以凑齐。”
“若强征于民,又恐激起民变。”
“此实事关重大,需从长计议。”
杨素此议,看似折中,实则暗指刘广不切实际。
刘广岂会不知?
他冷笑一声:
“国库不足,便令李唐、高齐筹措!"
“彼等既食汉禄,自当为朝廷分忧。”
“朕已算过,李唐出八百万,高齐出八百万。”
“余者由江南诸州补足,如何凑不齐?”
话音未落,文林郎宇文弼再也按捺不住,出列疾呼:
“下不可!”
“李渊、高焱虽名义上臣服,然在地方早成割据之势。”
“今若强行索要巨帛,无异与虎谋皮,必激其反叛!”
“先帝二十余年怀柔苦心,将毁于一旦啊!”
“怀柔?苦心?”
刘广怒极反笑,笑声中透着寒意。
“宇文弼,你口口声声先帝遗策,莫非是暗指朕违背父志?”
“好,好得很!”
他环视眼中,目光如刀,
“朕今日方知,这朝堂之上”
“怀有二心者,大有人在!”
高颖抬头,老眼含泪
“陛下!老臣句句肺腑,皆为江山社稷!”
“先帝临终前,曾召老臣密谈。”
“言’天下事当徐徐图之,万不可操切…………………
他突然頓住,意识到失言。
刘广眼中寒芒暴涨
“哦?先帝临终召你密谈?朕为何不知?”"
“谈了什么?说!”
最后一声厉喝,震得殿瓦期嗡作响。
高颖自知失言,却已无法挽回,只得叩首
“先帝只是嘱托老臣......辅佐新君,稳定朝局......”
“是么?”
刘广缓缓坐回龙椅,手指轻敲扶手,忽然笑了,
“………………朕想起来了。”
“先帝暴崩那夜,太医署记录凌乱,宫人证词多有矛盾。”
“朕一直觉得蹊跷,今日听高公之言,倒让朕想起一串——————
“那夜丑时三刻,有人见高公从先帝寝宫侧门匆匆而出,可有此事?”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高颖脸色煞白:
“陛下!老臣那夜确实入宫,然是奉召议事,绝无………………
“够了!”
刘广猛地起身,“高颖、贺若弼、宇文粥。”
“尔等勾结内外,窥探宫禁。”
“更有谋害先帝之嫌!来人!”
殿外禁军涌入,甲胄铿务。
高仰天长叹: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刘广,你弑兄杀侄,今又老臣。”
“汉室江山,必亡于你手!”
“拖下去!”
刘广面如寒冰。
“高领、宇文弼、贺若弼。”
“以大不敬,勾结宗室、图谋不轨之罪,即刻处斩!”
“高頭诸子流放岭南,宇文弼,贺若弼妻孥没为官奴!”
“苏威连坐罢官!萧踪与贺若弼友善。”
“废黜在家,永不复用!”
圣旨既下,雷霆万钧。
是日午时,洛阳西市刑场,三位老臣引颈就戳。
高颖临刑前,望北而拜
“先帝!老臣无能,不能保全社稷,今以死明志!”
喜爱,引颈受刃,血滋三尺。
围观百姓无不掩泣。
未几,萧皇后的兄长萧瑞被废于家,郁郁而终。
苏威罢官归乡,途中遭劫。
家财散尽,竞饿死于道旁。
一场清洗,将先帝旧臣扫荡一空。
刘广借此不仅除去了反对之声,更将知晓先帝死因疑点的重臣悉数铲除。
可谓一箭双雕。
尘埃落定后,刘广再領圣旨:
今唐王李渊,齐王高。
各筹备帛八百万段,限期三月,运抵洛阳。
江南诸州共筹四百万段,
总计两千万段,以期突厥启民可汗,彰显天朝恩威。
诏书以六百里加急,分送晋阳城。
大业二年春末,青阳城。
暮春时节,本该是草长莺飞,万物繁盛的景象。
然自洛阳而来的一纸诏书,却如一块寒冰。
投入了唐王府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仅是涟漪。
更有深水之下的淘流暗涌。
诏书是天子刘广所发,言辞堂皇。
日为“影显天朝上国之德威,抚远怀柔”。
敕令唐王李渊于秋贡之时,上贡朝廷八百万段帛。
缘由却是新帝欲以两千万段巨厚赏突厥启民可汗。
令李唐,高齐,萧梁三家分摊。
唐国独担其八百万之数。
唐王府正厅,气氛及重如铁。
香炉中升起的青姻也似被这无形重压所滞,缭绕得格外迟缓。
李渊国坐于主位之上,手中那份明黄绢常的诏书犹自展开。
他面色沉静。
然眉宇间蹙起的川字纹路与微微抿紧的唇角,却泄露了内心绝非平静,
烛光映着他已见几缕霜色的賢角,更添几分沉郁。
世子李建成立其侧,正值血气方刚之年。
身形魁梧,面因怒意而涨得微红。
他双目灼灼,盯着那诏书。
仿佛要将其烧穿,终于忍不住,声音洪亮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憊
“父王!此事岂有此理!”
“如今天下是何光景?"
“关陇连年歉收,河东饥民时有流窜。”
“河北、山东更是盗贼蜂起。”
“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者不知凡几!”
“他刘广坐困洛阳,不思济黎民,整顿朝纲。”
“反倒倾尽府库,以巨帛好突厥材狼!”
“这.......这简直是昏聩至极,荒悖绝伦!”
他胸膛起伏,跨前一步,语气斩钉截铁:
“这帛,绝不能给!"
“我大唐之民脂民膏,岂容如此挥霍于外夷?”
“父王万不可应允!”
李渊缓缓将诏书置于案上。
指节无意识地在光润的紫檀木面上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抬眼看了看情绪激昂的长子,目光复杂,
既有对其赤诚的认可,亦有一丝更深沉的无奈。
他并未立即斥责,而是沉声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凝稳:
“建成,汝之怒,孤岂不知?”
“汝之言,亦在情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中富案几位心腹重臣。
“然我李氏,名义上仍为汉臣。
“这‘唐王”之爵,亦是朝廷所封。”
“公然抗旨不退,非止违命。”
“实乃与洛阳朝廷
.撕破脸皮之準
他微微叹息一声,那叹息里裹挟着太多难以明言的重负:
“不错,朝廷衰微,政令早不出河洛。”
“对吾等,对高齐、萧梁,确已无力制衡。”
“然,天下人心如何?"
“李汉享国三百余载,纵使如今龙庭點弱。”
“然’汉字旗号,在亿兆庶民心中,仍有分量。”
“吾等若率先扯起反旗,便是“叛臣逆子'。”
“道义有亏,恐失天下士民之望。”
他目光变得幽深。“我唐国目下,北有突厥虎视,东有高齐强邻。
“......西南诸羌亦未全然实报。“
“内需休养,外患环同,绝非公然与朝廷决裂之良机。”
“韬光养晦,积聚实力,方为上策。”
李建成闻言,浓眉紧锁,急道
“父王之意,莫非真要如数奉上这八百万段吊?”
他摊开手,仿佛在掂量一个无法承受的重担。
“父王明鉴!去岁我唐国全境。”
“各织坊、民户竭尽全力,所产之帛不过三百万段有余!”
“其中尚需支应军饷、官吏俸禄。”
“王府用度,赏赐抚恤,所余已然不多。”
“若按诏书所言,便是要我大唐两年多之机辭。”
“悉数填于洛阳能君与突厥狼主之欲壑!”
“此非上贡,实乃别肉补疮,自级根基!”
“府库为之空,民生为之间,军备为之他!”
“届时,莫说争衡天下,恐自保亦有艰难!”
这些利害,李渊何尝不知?
他抚着领下长须,指腹感受着须臂的粗硬。
沉吟良久,厅中寂静。
只闻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更衬得室内空气滞重,
他眼中光芒闪烁,显然内心正在剧烈权衡。
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已恢复决策者的沉稳:
“建成所言,但是实情。”
“八百万段,确非我唐国所能承担。”
“然,全然抗拒,亦不可行。”
他目光转向一直静默旁听的几位谋臣。
“孤意,不可硬顶,当思斡旋。
“先上表陈情,诉说我唐国近年天时不协。”
“民生维艰,府库不丰之实况。”
“恳请陛下体恤下情,削减贡额。”
“此乃臣子本分,亦是留有转圜余地。”
“刘广若尚有几分理智,或能允准所谓。”
“即便不减,我亦有缓冲之机,再做计较。”
李建成虽仍觉憋屈,但见父亲主意已定。
“且所言“斡旋“似有一线生机,只得强压怒火,拱手道
“父王深谋远虑,儿臣…………遵命。”
只是那“遵命“二字,说得颇为艰难,
数日后,李渊亲笔所书的陈情表。
以六百里加急,她送洛阳。
表中言辞恭谨恳切,详述唐地近年灾患、织造不易,用度浩繁之苦。
最后方委婉提出,八百万段之数实力有未逮。
伏乞陛下天恩重悯,酌减贡额。
表章送入洛阳宫城时,
刘广正于新落成的“观风行殿”中,与近臣商讨练兵与赏赐突厥细节。
他年岁不过二十许,登基未久。
正是志得意满,欲大展宏图之时,
然眉眼间却常浮着一层因纵欲与焦意交织而成的虚浮之气
闻听唐王李渊回表,非是抗旨,而是请减。
刘广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声震殿宇:
“哈哈哈!好!好一个李渊!果识时务!”
他身侧的心腹内史侍郎虞迁,连忙身谄笑:
“陛下天威浩荡,李渊僻处晋阳,满敢不惧?”
“此正显陛下圣明,四方慑服。“
刘广大喜过望,实因他内心亦存隐忧。
他雄心勃勃欲打造新军、联合突厥以削平强落。
然新军未成,突厥之盟亦仅停留在厚利诱之的阶段。
他最怕的便是李渊,高焱这等实权藩王帽然抗合。
退得他骑虎难下,仓促用兵,
如今李渊意示弱请减,无疑给了他最需要的嘴息之机与心理优势。
“李渊既知畏惧,朕便稍示宽仁”
刘广嘴角勾起一丝算计的弧度。
“八百万段,确乎多了些。”
“便减为五百万段罢!”
“然此数不可再少,令其务必如期页纳!”
诏书再下晋阳。
李渊得此回复,虽觉五百万段仍是个沉重负担。
但较之八百万,总算缓了一口气。
他召集府僚,展示诏书,道:
“陛下已允域,可见天心可回。”
“五百万段,虽仍艰难。”
“然挤凑一番,或可勉强支应。
“终究免却了一场眼前之祸。”
座下仍有属官面有难色,户曹参军出列無道:
“大王,即便五百万段。”
“亦需举国织坊日夜赶工,且必挤占常税与军资。”
“去岁结余之帛,满打满算不过百万段。”
“今岁即使风调雨顺,全力催织。”
“至秋贡时能新产二百五十万段已属极限。”
“尚缺一百五十万段之巨,只能从库存军帛、乃至预征来年民赋中腾挪。”
“此举。 恐伤及根本。”
“民间怨言,军心不稳啊!”
李渊何尝不知其中艰难?
他目光扫过众人忧虑的面孔,最终停在案前跳动的烛火上
仿佛在凝视着更遥远的未来
他缓缓道:
“诸君所言,孤皆了然于胸。”
“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今朝廷以势相压,突厥于北窥间,高齐在东未必安分。”
“我唐国若因这贡帛之事,率先与朝廷兵戎相见。”
“則四方蜂火立起,局面恐一发不可收拾。”
“届时,损耗又何止五百万段帛?”
他语气转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权且忍此一时之痛,紧一紧腰带,度过眼前难关。”
“积蓄力量,整顿内政。”
“加强武备,以待天时。”
“来日方长,今日所失,未必不能百倍取回。”
他见众人仍有戚戚之色,复又温言安抚道
“孤已决意,此次贡帛,王府用度首减三成。”
“百官俸禄哲折帛代发,民间织户。”
“凡多织一匹,免其家半成赋税。”
“至于军资
.先从府库旧藏中拨出一部分垫补。”
“务必保证将士粮饷衣帛,不致短缺。”
“非常时期,需上下同心,共渡时艰。
大王既已决策,且以身作则。
麾下臣僚纵有万般不愿,也只得漂然应命:
“臣等谨遵王命,必竭尽全力。”
“筹措资帛,安定内外。”
几乎同时,
临淄的齐王高焱,亦接到了刘广域贡额至五百万段的诏书。
高齐与李唐处境相类,反应亦大同小异。
高数虽性烈如火,然其麾下谋臣如初班,崔季舒等人。
亦力主营避锋芒,虚与委蛇
高焱权衡利弊,终究也选择了隐忍,
上表谢恩,表示将尽力筹措。
北地两大强薯先后服软,消息传回洛阳。
刘广志得意满之情更甚。
他在宫中大宴群臣,酒酣耳热之际,对左右言道:
“李渊、高殿,徒有虚名耳!”
“服一纸诏书,便能令其俯首,献帛求安。”
“可见其外强中干,内部空虚。”
“特朕之骁果军练成,再以金帛结好启民可汗。”
“南北夹击,扫平此二療。
“收复旧疆,指日可待!”
殿中读词如潮,皆称陛下圣断,天威难测。
刘广沉醉在这虚幻的强大感中,却未曾细想。
李渊、高焱的“软弱”之下,究竟埋藏着多少审时度势的隐忍与蓄势待发的力量。
晋阳城中,李渊的政令已迅速颁行下去。
以唐王教令形式。
发往陇西、河东、太原等各郡县。
严令各地太守、县令,督率治下织坊、民户、
加紧纺织,务求在秋贡之前,凑足五百万段之数。
一时间,唐国境内。
尤其是产帛重地的河东、陇右,机杼之声日夜不绝。
官吏催逼急,民间虽不敢明言
然怨怼之气,已如地底暗流,悄然滋生。
河东郡,蒲坂城。
此地的氛围,却与晋阳乃至唐国其他地方的紧绷压抑截然不同。
时值春末夏初,汾水之畔的坂郊野。
草木葱茏,生机盎然。
而在城东那片新辟出的“天工院”区域,
更是洋溢着一股迥异于时代的、蓬勃向上的探索气息。
李世民自春初至此,全身心皆扑在了对文昭王语学的研究与实践中。
外界朝堂的波澜,贡帛的纷扰。
于他而言,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帷幕,
并未能过多扰动其心志。
或者说,他此刻所执着之事。
在他心中,远比那五百万段帛的得失更为紧要,更关乎未来。
天工院内,屋舍俨然。
虽不华美,却整洁实用。
·最大的工坊内,叮当之声与热烈的讨论声交织。
李世民常在此处,与那些被他招揽或吸引而来的匠师,学者们一同钻研。
他今日未着锦衣,只一身便于行动的淡青色窄被胡服。
腰间来带,足證革靴。
发髻以一根简单的木整固定,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
貼在英挺的眉骨旁。
他正俯身于一具木制模型前,手中持炭笔。
在一张铺开的桑皮纸上急速勾画。
模型乃是改进后的纺车,结合了《机械初窥》。
此源白《数理精要》中有关简单机械的部分心得汇编中关于轮轴与传动的原理。
试图提升纺纱效率。
旁边,几位从晋阳跟随而来的老匠人。
以及本地招募的巧手工匠,围在左右,指指点点。
时而争论,时而恍然。
“二公子。”
一位须发花白、眼神却依旧锐利的老匠头指着模型一处榫卯结构。
“此处联动,依您所画这“齿轮'之数。”
“主动轮转一圈,从动轮恐不止三转。”
“其速大增,然纱线能否承受?老朽恐其易断。”
李世民停下笔,仔细端详模型,又看了眼图纸上的计算式——
那是他用初步理解的“算术”与比例知识推算的。
他沉吟道:
"......陈纳所忠极是。”
“速增则力增,纱线质地、湿度、匀度皆需考量。”
“不若先行小样试制,以不同材质,不同捻度的纱线试之,记录其断折临界。”
“此乃“格物”之道,非空想可定。”
他目光清亮,看向众人。
“诸位,文昭王曾言,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
“吾等所为,便是要行这“知行之合”
“勿惯失败,但求明理。”
众人闻言,皆露出信服之色。
这位年轻的二公子,虽身份尊贵,却毫无骄矜之气。
更难得的是思路奇诡却又脚踏实地。
所言所行,往往能初中工匠们平日困惑之要害。
且总能提出前所未闻却又似乎可行的解决之道。
此时,虞世南手持一份刚刚收到的晋阳文书,匆匆步入工坊。
他依旧青衫纶巾。但连日在这充满木屑与铁锈气泡的环境中奔走,
衣角也难免沾染了些许尘灰。
见李世民正专注与工匠讨论。
他略等片刻,待其暂告一段落。方上前低声道:
“二郎,晋阳有文书至。”
“是大王关于筹措贡帛的教令抄件,命各郡加紧织造。”
“蒲坂乃河东织造大邑,份额不轻。”
李世民这才从方才专注的状态中稍稍抽离,接过文书,快速浏览。
看到“五百万段”、“加紧征督”、“务期完成"等字眼。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随即舒展。
将文书递还虞世南,语气平静:
“父王既已决策,河东郡守府自当遵行。”
“此事,交由郡丞按常规办理即可,无需专报于我。”
他心思显然不在此处,目光已重新投向那纺车模型与周边一堆画满奇怪符号与图形的纸张。
虞世南却未立刻离开,他捻着须尖,低声道:
“二郎,世南非仅为传讯。
“近日督导织坊,见民间颇有怨言。”
“寻常织户,家有机杼不过一二。”
“昼夜劳作,所出有限。”
“官府定额催逼甚急,已有拆借度日,甚至帮儿卖女以购丝棉者。”
“长此以往,恐伤及大王“宽仁”之名。
“于河东试点之安定,
幸好事。
李世民终于抬起头,认真看向虞世南。
他走到窗边,望向院外运处隐约可见的民居轮廓。
那里本该是宁静的田园景象,此刻或许正被织机的喧嚣与官吏的催迫所笼罩。
他沉默片刻,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虞兄提醒的是。”
“只顾钻研奇巧,顺民生疾苦。”
“非为政之道,亦悖李祖“学以致用,福泽黎庶之本意。”
他转过身,跟步沉吟。
“然则,贡帛之......."
“出自父王与朝廷,不可违逆。”
“强为减免,则晋阳难容,亦损大局。”
他目光落回工坊内那些忙碌的匠人与堆叠的图纸模型。
忽然,眼眸一亮。
“或许……………‘格物'之学,正可解此两难?”
他语气带着一丝探询与兴奋
“虞兄,你我近日研习《机械初窥》与《营造法式》。”
“于省力、增效之法,已颇有心得。”
“这新式纺车若成,效率可提几何?”
虞世南略一估算,道
“若依图纸推算,顺利制成,一人操作。”
“日产纱线可比旧式纺车多出五成不止,且更匀细。”
“五成………………”
李世民手指轻叩窗棂。
“若将此新式纺车之图样、制法。”
“公开于蒲坂乃至河东织户,派工匠指导制作,如何?”
虞世南一怔
“公开?二郎———-
“此乃天工院心血所聚,若广为流传………………
李世民摆手打断。眼中光华流转
“虞兄,李祖之学。”
“非为疏之秘等,束之高阁。”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织户得利器,则同等工作,产出大增。”
“或能更快完成定额,或能稍有盈余。”
“此乃以‘技’惠民,缓其怨怼。”
“于我天工院,则可观此新器于民间实用之效。
“收集弊病,以为改进之资。”
“更可借此,让百姓初识“格物'之用。”
“潜移默化,岂非远胜空言教化?”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加快
“......不止于此。”
“我可康明父王,陈说此技改‘于完成贡帛,安抚民心之利。”
“请以河东为试点,凡采用新式织机者。”
“其超出旧额部分之帛,或可酌或其家赋税”
“或由官府以略高于市价之战帛收购,充作贡帛。”
“如此,官府得吊效率增。”
“百姓得实惠,怨气可平。“
“而我“格物”之学,亦得验证与推行之机!一举数得!”
虞世南听罢,仔细思量,脸上渐渐露出钦佩与然之色:
“妙哉!二郎此策,非止解眼前之急。”
“更暗合‘授人以渔”之古训,且为天工院之学开辟一条融入民生之坦途!”
“世南这就去详拟条陈,并督促匠人尽快完善纺车。”
“绘制清晰图样,制备推广之资。”
李世民颔首,目光重新变得灼热。
“......此事需快
“另外,火药研究进展如何?”
“前日爆破实验成功,然威力尚嫌不足。”
“且安全性、可控性仍需大幅提升。”
“军器监那边,可有回音?”
虞世南道:
“化工科仍在反复试验配比与提纯工艺,已有数种新配方待测。”
“军器监杨公派来的几位匠作大使已秘密抵达,安排在城西僻静工坊。”
“正在研读二郎所给的那些......初步构想图””
“然对其所言'铁管发射弹丸、‘拋射爆炸陶罐“等物。”
“仍觉匪夷所思,进展缓慢。”
李世民对此似乎早有预料,并无失望之色,反而嘴角微扬:
“……...…无妨。”
“革故鼎新,白非易事。”
“让他们先熟悉材料,投清火药性情。
“待纺车事毕,我亲往城西,与彼等详谈。”
“李祖曾言,“万丈高楼平地起。”
“这火药军器之路,便从认清一销一般一发之性。”
“从打造一根能承受爆轰之力的精良铁管开始罢。”
他走回那纺车模型旁,手指抚过木质的轮轴,眼神坚定而辽远。
窗外,薄坂城的炊烟袅袅升起。
更远处,汾水汤汤,不舍昼夜。
晋阳的诏令如一块巨石投入他生活的河流,却未能阻断其奔流。
反而似激起了他更强烈的浪花——
他要用这源自三百年前的智慧浪花,去拍打现实的堤岸,
既要完成那沉重的贡帛任务。
更要为这古老的国度,开拓出一条充满未知却也充满希望的新航路。
历史的聚光灯,似乎在不经意间。
又一次偏向了这个身在河东、心在未来的少年身上。
他手中无帛,却试图以另一种形式的“财富”——
知识与技术,来应对眼前的困局。
并悄然埋下更深远变革的种子。
这粒种子,能否在催逼的织机声中,在隐秘的爆破实验里。
顶开坚硬的地光,茁壮成长?
时间,将给出答案。
而此刻。李世民深吸一口混合着木香与初夏草木清气的空气。
再次拿起了炭笔。
他的战场,在这里。
他的贡赋,将是未来。
大业二年夏,河东郡、蒲坂城
夏日的河东,暑气渐炽。
汾水两岸的杨柳垂丝浓绿如墨。
田野间的要麦已抽穗扬花,孕育着一岁辛勤的指望。
然而,比这自然生机更为引人瞩目的。
是那白城邑至乡野,千家万户之中传出的,节奏更显急促而规律的“唧唧”机杼之声。
白李世民决意将新式纺车图样公开推广,已过去月余。
这月余时光,于这位年轻的郡守而言,远非一帆风顺。
初始之时,那凝聚了天工院工匠心血与文昭王遗学智慧的木制图谱。
以及随后赶制出的数台样机,
并未如想象中那般受到民间织户的夹道欢迎、争相仿效。
蒲坂城内最大的织坊“云锦坊”外,李世民曾亲携样机与图册。
召集坊主与熟练工演示讲解。
他身着寻常士子般的素色衫,笑容温煦。
亲白摇动纺车,演示那明显快于旧式纺车的出纱速度与更稳定的成纱质量。
然台下众人,目光多是狐疑、审视
甚或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一位头发花白,手上布满老茧与丝线勒痕的老织工,
在坊主的示意下,颜巍巍上前。
试着操作了几下新纺车,眉头却皱得更紧。
他放下紗锭,对李世民拱手,语气恭敬却疏离:
“二公子......郡守大人厚意,小老儿感激。”
“只是......这新家伙什,看着是快些。”
“然构造繁复,这许多轮、轴、连杆,怕是娇贵易损。”
“我等用惯了祖传的老机子,闭着眼也能摸准脾气,修修补补也便宜。”
“这新物件,万一坏了,找准修去?”
“耽误了官府的定額,可是吃罪不起啊!”
旁边亦有妇人小声嘀咕:
“是啊,学这新花样,还得费工夫。”
“银下催得这般紧,白日黑夜赶工还怕完不成数目,哪有空闲学这个?”
“看着是轻巧些,可谁知道是不是银样耀枪头,中看不中用?”
一时间,附和之声低低响起。
百姓质朴,亦多保守。
面对未知的改变,尤其是可能影响他们赖以生存的“手艺”与“工具”的改变。
天然的抗拒与对风险的畏惧,远超过对效率提升的向往。
更有人私下议论,觉得这唐王二公子,少年心性。
怕是拿他们这些苦哈哈织户的营生,当做他那些“奇巧”玩意的试验场了。
面对这意料之中的冷遇,李世民脸上并无偿色。
只是那清亮的眸子微微黯淡了一瞬,旋即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耐心。
他挥手止住了身后欲要训斥众人的郡史。
亲自走下那临时搭起的娅台,来到那老织工面前。
竞撩起衣摆,就着坊前石阶坐下,温言道:
“......老丈所言甚是。”
“新物初用,确有未知之忧。”
“这机子是否耐用,是否易修,空口无凭“
他指了指随行而来的两名天工院年轻匠人
“这两位,便专司此新纺车的制作与维护。”
“自今日起,他们便留在“云锦坊”
“不仅教大家如何使用,更与诸位一同上工。”
“此车若有任何不妥,损坏。
“他们当场修理,分文不取。”
“所需木料、配件,亦由都府承担。”
老织工与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都守亲坐石阶,已是殊礼,更派工匠常驻负责?
这诚意,似乎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李世民继续道:
“至于耽误工夫 ..老丈,诸位乡亲”
“试想,若此车真能省时省力。”
“即便初学费些功夫,长远来看,是否更值?”
“今日定额退甚急,正是需要利器之时。”
“我李世民在此立言,凡源试用新机者。”
“头半月所出紗帛,无论多少。”
“皆不计入定额,权作诸位熟悉器械之资。”
“半月后,若觉无用。”
“可随时换回旧机,绝无强迫。”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诚挚。
“我知诸位生活不易,日夜辛劳。”
“只为一粥一饭,完税应差。”
“我推广此物,绝非儿戏。”
“实盼能稍减诸位劳苦,多增些许产出。”
“可让家中老小,多得一口饱饭,多添一件新衣,”
“此心此意,天日可鉴。”
这番话,说得
平
实恳
切,没有高
高
在上的训导
只有设身处地的体谅与实实在在的许诺。
那老织工浑浊的眼睛望着眼前这位身份尊贵却毫无架子的少年郡守,看着他眼中清澈而坚定的光芒。
心中的坚冰似乎被这诚恳的温度悄然融化了一丝。
他顺哨片刻,终是躬身道:
“郡守大人......言重了。”
“小老儿.......试一试。”
有了带头人,加之都守亲口许诺的条件优厚。
且工匠驻坊保障。
一些胆子稍大,或已被定额涩得无计可施的织户,也开始犹犹豫豫地表示愿意尝试。
但这仅仅是开始。
蒲坂一城尚且如此,推广至河东全郡,阻力更是重重。
李世民深知,坐在郡守府发号施令,绝难成事。
˙他做出了一个令郡府上下乃至晋阳方面得知后都颇感惊异的决定:
亲赴各乡县,挨家挨户,登门推广。
盛夏烈日,暑气蒸腾,
李世民常常只带虞世南、两三书吏及那几名精通新纺车的工匠。
轻车简从,深入乡里。
他不穿官服,不看华饰。
一袭便于行动的细葛布衫,头戴遮阳竹签。
便如同寻常游学士子。
每到一处,先不惊动当地里正,乡老。
而是直接寻到织户家中。
他会在织妇疑惑甚至戒备的目光中,
含笑拱手,说明来意
然后不顾院中尘灰,亲手演示新机。
汗水浸湿他的餐发与衣衫,他却浑不在意。
一遍遍耐心讲解机原理,手把手教如何上纱、摆车、接断头。
遇到家中贫寒、连像样工具都缺乏的。
他不仅留下图样,更时常随行工匠就地取材,帮忙打造关键部件。
一日,在解县一个偏远村落。
寻到一户只有一位盲眼老妪,与一个稚龄孙儿相依为命的织户。
老妪听闻是郡守亲至,吓得就要下拜。
被李世民连忙扶住。
见她家中旧纺车早已破败不堪,勉强维系。
李世民沉默片刻。当即令工匠用随身携带的工具与村里寻来的木材。
花了整整两个时辰,为老妪组装起一台结实轻便的新纺车。
他蹲在老妪身旁,握着她的手。
轻轻抚摸过纺车的每一个部件,细细告知其位置与功用。
声音温和如对自家祖母。
“阿婆,这里是摇柄,轻轻转动即可。"
“这里是纱锭,出紗了便能摸到………………
“这里是防断的卡子,万一纱线紧了,这里会先松………………”
夕阳的余晖透过破旧的窗,
酒在这一老一少身上,勾勒出一幅奇异而溫暖的画面。
那盲眼老妪干枯的手颤抖着,抚过光滑的木料。
听着那清朗耐心的声音,浑浊的眼中竟消下泪来。喃喃道:
“青天......青天老爷啊……………”
“老婆子活了这把岁数,没见过这样的官......”
类似的情景,在河东大地上不断上演。
百姓们最初是惊疑,是惶恐,是抵触。
但渐渐地,他们看到的一一
不是高高在上的王公子弟,不是威严难测的郡守官长。
而是一个笑容亲切、言语风趣、毫无架子,
甚至肯为他们这些草民弯腰屈膝、亲手劳作的后生郎君。
他那双本该执笔握剑的手
会沾上木屑机油,会帮他们调试车。
会扶起跌倒的孩童,会关切地问询家中存粮可足,盐布可缺。
人心都是肉长的。
这份超越身份鸿沟的尊重,体恤与实实在在的帮助。
比任何严令催逼或空洞许诺,都更能打动这些质朴的百姓。
再懒惰的人,见郡守亲自上门教授。
汗流浹背而不辞辛劳,也会心生惭愧,试着把动那新纺车。
再迂腐守旧的人,见左邻右舍在郡守带来的工匠指导下。
果真织得又快了些,家中的抱怨似乎也少了些。
˙也难免动摇,愿意探出头来观望学习。
而一旦尝试。
那效率提升的实感,便成了最有力的说服者。
旧纺车吱呀一天出的紗,新纺车大半日便能完成
且更匀细,断头更少。
省下的工夫。或可多织一些
或可稍事休息,服看田亩家小。
最初那点对“新事物”的畏惧与学习成本,很快便被这实实在在的好处所冲淡,取代。
惊喜如同涟漪,
从一家,到一巷。
从一村,到一乡,迅速扩散开来。
百姓们奔走相告
“郡守带来的新机子,真真是好东西!”
“二郎亲自教的,错不了!”
“原以为贵人是来添乱的,不想意是送福的!”
前后态度的巨大落差,使得那份最初的疑虑与抵触。
反而化作了加值的信赖与感激。
他们不再仅仅视李世民为一位能干的郡守。
更仿佛看到了一位传说中仁民愛物,亲力亲为的古之贤臣身影。
不知从何时起,坊间乡里开始流传这样的赞叹:
“咱们李郡守,年纪虽轻。“
“这爱民如子、聪慧绝伦的劲儿,怕不是有当年文昭王的风采”
“文昭王“三字一出,闻者往往先是悚然一惊。
继而仔细咂摸,竟觉这比喻虽有僭越之嫌。
却似乎......并非全无道理。
那等超凡智慧,那等务实精神。
那等亲民作风
寻常赞人,比拟张良,诸葛已属极高。
而文昭王李翊,在李汉百姓心中。
尤其在这李唐根基之地,
早已是近乎神祇,开创文治武功盛世的神话般人物。
如今竟有人將年仅十五的李世民与之并论。
足见其在河东民心之中,声望已飙升到何等惊人的高度!
这赞誉辗转传入李世民耳中时,
他正在天工院审阅一份火药配比改进的报告。
虞世南面带笑意,将市并传闻委婉道来。
李世民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眼中先是掠过一丝错愕。
随即,那错愕便化作了难以抑制的,明亮如星辰般的喜悦光华。
嘴角亦不自覺地上扬
竟流露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得到至高认可后的赧然与兴奋。
他放下笔,望向窗外葱茏的绿意。
沉默了片刻。方才轻声道:
“文昭王……………李祖……………
语气中充满了无尽的崇敬与向往。
“世民何其有幸,能得百姓如此课。”
“然李相功业,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
“我辈小子,萤火之光,安敢比于皓月?”
“谁愿能拾其牙慧,循其足迹。”
“于民生国计略有補益,便不负此生矣。”
话虽谦逊,然那眼底深藏的勃勃雄心与得到偶像“认可”般的鼓舞。
却如暗火灼灼,难以尽掩。
推广既成,河东全境的织机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
在官府的合理调度与新技术的加持下,开足马力,昼夜不息。
来自各乡县的报表逐渐汇聚坂,显示的织帛进度远超预期。
且民间怨声非但未因催逼而高液,反而因新机带来的实惠与对郡守的拥戴而趋于平缓。
李世民看着那些数字,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也一扫而空,只觉胸怀为之一畅。
时值夏末。
暑热稍退,天高云淡。
李世民心情愉悦,便起了游猎之兴。
欲暫离案牍,舒展筋骨。
遂点选十余精悍护卫,邀上虞世南。
一行人轻装简从
出了蒲坂北门,往西北方向吕梁山余脉的猎场而去。
山林幽深,草木丰茂。
李世民换上了一身赭红色猎装,更衬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
他猿臂舒展,引弓搭箭,目光如电。
搜寻着林间动静。
但见獐鹿隐现,狐兔奔窜。
他弓弦响处。箭无虚发,皆中要害。
羽箭破空之声与猎物倒地的闷响,引得随行护卫阵阵低呼喝彩。
虞世南骑马跟在身后,看着李世民那娴熟精准的箭术,沉稳利落的身手。
心中暗自权:
这位二公子。不仅聪慧过人。
于武艺一道。竟也如此精熟。
真乃文武兼资,天纵之才。
众人收获颇丰,正欲寻地歇息。
忽闻前方灌木丛中一阵服风涌动,伴随着低沉骇人的兽吼。
护卫们训练有素,立刻扇形散开,张弓警戒。
只
见一
头吊
睛
白
额猛虎,自深茶中猛地蹿出。
体型硕大,毛色斑斓。
目光凶戾,显然是此山一霸。
它似乎被马蹄人声惊扰,又见猎物众多。
兽性大发,低伏身躯,做出扑击之态。
虞世南面色微变,急道
“二郎小心!此虎凶恶异常,盘踞此地。"
“恐已害过不少过往樵夫行商,今日接见,正可为民除害!”
李世民端坐马上。神色不变。
只微微眯眼打量那猛虎,闻言颔首
“......虞兄所言正是。”
“此療不除,終是祸患。”
言罢,竟不假他人之手。
将手中硬弓递给身旁护卫,翻身下马。
自另一护卫手中接过一杆用来对付大型猎物的精铁猎叉。
那叉长逾七尺,叉头寒光闪闪,颇为沉重。
虞世南见他竞要亲自步战搏虎,心中一紧,慌忙劝阻
“二郎!虎患虽当除。”
“然猛兽凶质,何必亲身犯险?"
“让侍卫们围射即可!”
李世民回头对他淡然一笑,语气却不容置疑:
………………无妨。”
“未活动筋骨,今日正好一试。”
话音未落,他已持叉稳步向前。
那猛虎见有人单独上前,似感挑鋅。
怒吼一声,声震山林。
后腿猛蹬,化作一道黄黑相间的腥风。
挟着万钧之势,直扑李世民!
说时迟,那时快!
李世民双眸精光暴射,不闪不避。
吐气开声,舌绽春雷般一声暴場:
脚下生根,腰胯拧转。
全身气力贯于双臂,手中指叉如毒龙出洞。
迎着猛虎扑来的方向,疾刺而出!
这一刻,时机、角度、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巅!
“噗嗤”一声闷响,血光进现!
那精铁叉头見不偏不倚
白猛虎张开血盆大口的下领处贯入,直透后颈!
猛虎惊天动地的扑势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軀被这一叉之力硬生生钉在半空。
剧烈抽搐几下,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随即眼神涣散,轰然倒地,激起满地尘土落叶。
从猛虎扑出到毙命倒地,不过电光石火之间。
众人甚至还未及看清动作,那方才还凶威赫赫的山林之王
已然成了李世民叉下亡魂,
全场一片死寂,唯有风吹林叶的沙沙声与那猛虎尸体偶尔的神经性抽动。
虞世南倒吸一口凉气,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个持叉而立,衣袂微扬的少年身影。
他知道李世民通晓武艺,却万没想到其勇悍果决,膂力身手竟至如斯境地!
那可是一头成年猛虎啊!
寻常壮汉,纵有兵器。
十人围攻亦未必能讨得好去。
而他,竟只一合。
·便以如此霸道刚猛的方式,将其格杀!
这是何等的胆魄!
何等的武勇!
虞世南心中震撼难言,暗自嗟叹。
“聪明绝顶便笑了,运筹帷暢亦罢了。
“竞连勇力也 ..也堪比古之恶来,典韦之流?”
“不,观其气度从容,举重若轻,犹有过之!”
“这李世民 .究竟是何等样的天纵怪物?”
这时,李世民已收回猪叉。
就着草叶拭去叉头血迹,例拖着那尚温热的虎尸。
步履轻松地走了回来,脸上带着畅快笑意。
见虞世南兀白怔忡,不由笑问:
“惯兄,发什么呆?莫不是被这大吓着了?”
虞世南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慌忙拱手,语气中犹带惊叹
“非是惊吓,实是......收服!”
“二郎之勇,真可谓“万人敌!”
“世南今日方知,何为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何为“勇冠三军!"
“昔有关云长万军从中斩颜良,张益德飒断松板桥。”
“二郎今日叉刺猛虎之威,恐不遑多让矣!”
李世民聞言大笑,声震林
“虞兄过誉了!不过一畜生耳,岂敢比于先贤虎将?”
随即吩咐护卫,“将这虎皮仔细剥下,硝制好了。”
“回头铺在我书房椅上,倒也别致。”
言语轻松,
仿佛刚才搏杀的并非猛虎,而是寻常猎物。
众人处理虎尸,收拾猎物,
眼看日头偏西,便准备启程返回坂。
行至一处山道转弯,林木渐糟。
前方是一片较为开阔的河滩地。
忽地,一阵隐约的呼救声与女子惊惶的哭喊嘛。
顺风飘来,打断了众人的谈笑。
李世民耳力极佳,立刻勒住马级。
侧耳倾听,剑眉微蹙:
“嗯?有呼救声!歲兄,你听!”
虞世南亦听到了,面色一粛:
“似是女子声音!这荒郊野岭......怕是遇上剪径的强人了!"
“近年各地都不太平,盗匪时有所闻。”
李世民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那双清澈时常带笑的眼眸。
此刻锐利如刀,隐含怒意:
“强人劫道在我治下,竟有此事?”
“我既为河东父母官,岂能坐視子民受欺!”
言罢,不待虞世南再动。
已一夹马腹,当先循声冲去。
众护卫不敢怠慢,连忙策马紧随,
绕过一片河湾芦苇,眼前景象果然不堪。
只见七八个衣衫褴祲却手持利刃、面目凶悍的强人,
正围堵着一辆颇为精致的青莲马车。
拉车的马匹已受惊嘶鸣,车辕旁倒伏着一名家仆装扮的汉子。
身下鲜血汩汩,显然已遭毒手。
马车帘幕紧闭,隐约可见内里有一女子身影瑟瑟发抖。
车旁,一名穿着水绿衫子、丫装打扮的少女。
正张开双臂,死死挡在车门之前,
她发譬散乱,脸上沾着泥污与泪痕。
衣衫也被扯破了几处,露出雪白的臂膀。上面已有几道血痕。
但她兀自不肯退让,拼死护住车厢。
一面对着逼上来的强人尖声呼救,一面回头对车内颜声高喊:
“小姐!快走!别管我!快走啊!”
那群强人显然已杀红了眼,见这丫餐颇有姿色。
又如此刚烈,更激起兽性。
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瞎了一只眼的彪形大汉,淫笑着伸手去抓那丫鬟:
“小娘皮还挺烈!爷喜欢!先拿你开开辈!”
其余贼众也跟着哄笑,污言秽语不绝。
那丫鬟惊恐绝望,却不肯退缩。
眼中闪过决绝之色,竟低头向那强盗头子手腕咬去。
强盗头子吃痛,怒骂一声。
举起手中鬼头刀。便要向丫鬟劈下!
那车厢中的小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千钧一发!
一支狼牙箭破空而至,疾如流星。
带着尖锐的啸音。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强盗头子举刀的手腕!
强盗头子惨叫一声,鬼头刀”当嘭”坠地,手腕鲜血淋漓。
众贼大惊,慌忙回头。
只见李世民一马当先,已冲至近前,手中犹自动。
他面罩寒霜,目光冷冷扫过众贼,厉声喝道: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尔等鼠辈,竟敢拦路杀人,强掳民女!”
“还
有王法吗?!”
那强盗头子忍痛捂住手腕,又惊又怒。
瞪着独眼看向李世民,见他虽衣着不凡
但年轻且只带了十余人,
自己这边人数占优,胆气复壮,狞笑骂道:
“哪里来的小白脸,敢管爷的闲事?”
“王法?在这地界,爷手中的刀,就是王法!”
“识相的赶紧滚蛋,不然连你一并宰了,抢了你的马匹财物!”
李世民怒极反笑:
“好个“刀就是王法!”
“今日,我便让你知晓,何谓真正的王法!”
他不再多言,挥手断喝:
“杀!一个不留,救下车中之人!”
“很令!”
十余护卫早已按捺不住,齐声应睹,拔刀挺矛。
如下山猛虎扑向群。
这些护卫皆是唐王亲军或郡府精悦
久经训练,配合默契,武艺娴熟。
岂是这群乌合之众的强盗可比?
一时间,刀光剑影,血花飞溅。
·强盗们虽然凶悍
但面对正规军的冲杀,顿时阵脚大乱。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怒喝声交织一片。
不过片刻功夫,已有四五名强盗倒地毙命。
余者亦胆战心惊,连连后退。
那强盗头子见势不妙,眼中凶光一闪,竟不顾手腕伤势。
猛地扑向那犹自挡在车前的丫餐,用未受伤的左手抱住她的脖颈。
将一柄匕首架在她雪白的颈侧,嘶声吼道:
“都住手!再敢上前,我先宰了这小娘们!”
众护卫投鼠忌器,攻势为之一缓,
那丫鬟被扼得呼吸困难,面色液红。
却仍倔强地瞪着强盗头子,艰难地对李世民誠道:
“公子......别管我!杀......杀了这悲贼!"
“为民除害!!”
李世民目光一凝,心中对这丫鬟的刚烈暗自称奇。
他抬手止住护卫,缓步上前。
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因紧张和疼痛而面目扭曲的强盗头子,沉声道:
“......放开她。”
“你现在已被我的人围住,插翅难逃。”
强盗头子狂笑,状若疯癫
“选?老子就没想选!”
“放了她?放了她老子立刻死!”
“少废话,给老子让开一条路,备好马匹干粮。”
“等老子安全了,自然放人!”
“不然,大家鱼死网破!”
李世民微微摇头,忽然道
“......我给你一个机会。”
“你我,单独较量一场”
“不用他们插手。”
他指了指周围护卫。
“你若胜了我,我放你离去,绝不留难。”
强盗头子一愣,狐疑地看着李世民年轻的脸庞:
“单挑?你当我三岁孩童?你想使诈!”
李世民唔笑一声,随手将手中弓箭抛给身后护卫。
又解下腰间佩剑,丢在地上,摊开双手:
“......我不用兵刃。”
“如何?这已是你唯一活路。”
“否则,你挟持人质。”
“或许能多活片刻,但最终难逃一死。
“与我交手,尚有生机。
虞世南与那被挟持的丫鬟闻言,皆是大惊失色。
虞世南急道:
“二郎不可!此贼凶,何必与之讲甚公平道义!”
那丫鬟也拼命摇头,眼中满是焦急与不赞同。
强盗头子眼神闪烁,急速权衡。
眼前这少年公子哥,看着文弱。
方才放倒是准,但不用兵器。
自己未必没有胜算。
这确是绝境中唯一看似可行的生路。
“你......此言当真?”
“我若赢了你,你的人绝不出手,放我走?”
“君子一言,牌马难追。”
李世民笑容依旧,语气却斩钉截铁。
“好!”
强盗头子咬牙,猛地将怀中丫餐向前一推。
同时抽回匕首,厉声道:
“老子信你一次!”
那丫鬟踉跄几步。被一名护卫抢上住。
强盗头子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右手腕,觉得尚能握刀。
使用左手撿起地上自己的鬼头刀,虽不顺手,却也聊胜于无。
他死死盯着赤手空拳的李世民,眼中凶光毕露,
低吼一声,挥刀便向李世民当头猛劈!
这一刀,虽因左手使刀力道稍逊,却也迅疾狠辣。
带着一股亡命之徒的戾气,誓要将眼前这多管闲事的公子哥劈成两半!
刀风凛冽,眼看便要及身!
电光石火间,李世民动了!
他并未如常人般后退闪避,反而身形一侧。
如同鬼魅般揉身直进,险之又险地贴着刀锋滑入强盗头子怀中!
左手如铁般疾探,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强盗头子挥刀的左手手腕脉门。
一股巨力涌出,那强盗头子只觉得半身酸麻。
鬼头刀竟把持不住,脱手下坠!
与此同时,李世民的右手已如灵蛇出洞。
·顺势接住下坠的刀柄,手腕一翻。
刀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凄艳的弧线!
"--1"
鲜血喷溅。
那强盗头子独眼圆睁,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喉间发出“咯咯”的怪响,庞大的身躯晃了晃。
随即轰然倒地,颈间一道深深的刀口。
鲜血泪泪涌出,眼见是不活了。
从强盗头子挥刀。
到被夺刀反杀,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
干净利落,毫无拖沓。
李世民随手将沾血的鬼头刀丟在地上,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向那惊魂未定的丫鬟。
虞世南长舒一口气,手心已满是冷汗,心中骇然更甚:
“夺刀反杀,一气呵
“这
成!”
……………这已非仅凭勇力,更是精妙的搏杀之技与超凡胆略的结合!”
“二郎啊二郎,你究竟还有多少本事,是世南所不知的?”
˙那丫鬟被扶到一边,
虽颈间有轻微划伤,手臂带血,但精神尚可。
她见李世民走来,连忙挣脱护卫的搀扶,便要下拜:
“多谢公子救命大恩!妹子......”
李世民已抢先一步虚扶住她,温言道
…………...姑娘不必多礼,伤可要紧?"
目光关切地扫过她臂上伤痕。
丫装摇摇头,眼中含泪,却强自锁定:
“皮外伤,不碍事。”
“公子快去看看我家小姐,小姐她……
受了惊吓。”
说着,连忙引李世民走向那青篷马车。
李世民点头,随她来到车前。
车宿依旧紧闭,内里寂静无声。只有微微的颤抖透过车厢传来。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语气尽量放得温和:
“车内小姐,贼人已除,安全了。”
“不知小姐可曾受伤?是否需要帮助?”
车内沉默了片刻,随即。
一只白皙纤秀、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掀开了车帘一角。
一张绝美的面容,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与泪痕,怯生生地探了出来。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先是微微一怔。
旋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熟悉、难以置信的浪潮。
猛地击中了他的心神!
那眉眼,那鼻唇。
那即便在惊恐中亦难掩的温婉清丽气质......是如此刻骨铭心地熟悉!
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脱口喊出了一个深藏心底,暌违多年的小名。
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颤与惊喜:
“观音婢?!”
正是:
血浸征袍春化刃,眸深秋水夜成篇。
何须更问白头约,已向刀光认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