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1389章,亡命之途
队伍一路往东南方向走。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暗下来,只有头顶零星漏下几片天。
等出了山,上了官道,速度就快了。
出关之前,陈默跟赵玥儿交过底,话不多,但意思说得明白:
“明面上那队人马往西走,旗帜打不打无所谓,马车走得慢慢的,让人家盯。咱们去山东,侯爷在那边接应。”
赵玥儿愣了愣:“马车里坐的是谁?”
“咱们一个兄弟。”
陈默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淡,
“身量跟您差不多,穿上您的裙子,怀里抱卷棉被,远处看分不出真假。”
赵玥儿眨了眨眼,半天没动。
她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一个五大三粗的边军汉子,套着她那件沾满药渍的衣裙,一脸严肃地坐在篷车里,怀里搂着一卷被子。
“……他自己愿意?”
“愿意。”陈默点头,“抢着干的,好几个人争,最后抓阄定的。”
赵玥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该笑出声。
“那受伤的那几个呢?”她岔开了话头。
昨晚那几个伤员她见过,血糊了一身。尤其是那个叫老五的,箭伤在胸口上,布条缠了好几层还在往外渗。
“老五他们跟先锋一起走了,铁林谷那边有人接。”
陈默说,“您不用操心。”
不用操心。
赵玥儿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嚼,没滋没味的。
从逃出王府到现在,所有人都在说这句话。
好像千里之外有一只手,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她只需要跟着走,不添乱就成。
林川,做事总是这么奇怪。
马走了一段下坡路,颠了几下。赵济在陈默背上哼唧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赵玥儿侧过头看了一眼,确认弟弟没事,才转回来。
沉默走了好一段。
风灌进兜鏊的缝隙里,凉飕飕的。
“陆姐姐在哪儿?”
这句话冒得突然,前头没有铺垫。
陈默愣了一下,夹了夹马腹,放慢速度跟她并排。
“三夫人在盛州。”
“去盛州远吗?”
“不算近。”陈默想了想,“快马也得六七天。”
赵玥儿没接话。
陈默瞄了她一眼,兜鏊的阴影把她半张脸遮住了,只看得见下巴和嘴唇。嘴唇抿着。
他想了想,补了一句:“到了山东,侯爷……应该会安排您和三夫人见面的。”
赵玥儿低着头,攥紧了缰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我不是要人安排。”
陈默没听清,偏了偏头:“您说什么?”
赵玥儿没重复。
她松开缰绳,甩了甩发酸的手指头,重新握上去,一磕马腹,矮马加速,把陈默甩在了后面。
陈默看着她的背影,挠了挠后脑勺。
这位郡主的脾气,还真不小。
……
秋风乍起,黄河奔腾。
中原大地上,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野花开的漫山遍野,就像这个世道的芸芸众生,各有各的苦法,各有各的活法。
黄河两岸,今年不甚太平。从山东到河南,从晋地到汉中,战事频发。州县之间的驿道上,隔三岔五能撞见溃兵,有时候是散兵,有时候是逃卒,混在南下的流民堆里,分都分不清。
大量的流民涌向南边,或者晋地方向。拖家带口,锅碗瓢盆叮叮当当挂在扁担两头,走几步歇一步,官道两侧全是人。有的人还能推个板车,板车上堆着铺盖卷和半袋粮食,老人和孩子坐在上头。
更多的人什么都没有,就只剩一双脚和一口气。
朝堂的救济粮发到哪了?没人说得清。
反正走了十天半个月还没看见粥棚的流民,多的是。
各地的军队都在征兵。
汉中的新朝在征兵,河南的豫章军在征兵,河北的镇北军在征兵,山东的梁山军也在征兵。
就连各地的卫所军和乡勇军,也在征兵。
征兵的旗子就插在官道边上,旁边支个桌子,坐个书办,后面站几个披甲的汉子,腰刀往那一挎,不用说话,排队的人自己就上来了。
没办法。
拖家带口的流民要吃饭,要养家人,不能让孩子饿死。但凡还能拿起刀枪,参军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卖命,能换银子。
有了银子,就能买到粮,就能活命。
有个征兵点上,一个瘦高的年轻人在桌前按完手印,接过一两碎银,攥在手心里捏了捏,转身递给身后一个抱着婴孩的女人。
女人没接。
“拿着。”年轻人说。
女人还是没接,眼眶红了,泪水说出来就出来。
“到了南边投奔你舅家,别走小路,跟大队走。”
“我要是能活着,就去找你们。”
年轻人把银子塞进她怀里,捏了捏孩子的脸,转身就走。
书办头也不抬,拿笔在册子上划了一道,喊了声:
“下一个。”
这种事情,见得多了,就习惯了。
无数人在卖身,卖命,卖儿卖女。
祈求换来能活命的银子。
但到底能不能活下去,谁也不知道。
手里就这么点银钱,往前不知道还要过多少道卡子,过一道就要交一回钱。而流民熙熙攘攘,那些沿途的帮派混混闻着味就来了,专挑落单的流民下手。到了南边,南人又看不上北人,嫌粗鄙,嫌穷酸,租个房子都要多收三成。
谁也不知道这天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太平。
远处传来闷雷一样的动静。
地面震了起来。
征兵桌前排队的人脚底板先感觉到了,一个个抬起头,往北边看。官道尽头,黄尘滚起来了,一团一团的,裹着什么东西往这边压过来。
“马队!”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排队的流民立刻散了。
拖着孩子的往沟里钻,推着板车的往路肩上拐,腿脚慢的直接趴在路边。这年头,马蹄底下不认人,管你是兵是匪,踩上去就是一滩肉泥。
征兵点的几个披甲汉子也慌了手脚。
为首那个把桌子往后一拽,差点掀翻了墨碗。书办倒是稳当,先把名册揣怀里,再起身。做这行做久了,什么都能丢,花名册不能丢,不然回去没法交差。
马蹄声越来越近。
几十骑,速度极快,纵队拉成一条长线,闷头往南扎。马是好马,膘肥体壮,不是军马就是从马场抢来的。骑手们压低了身子,斗笠遮脸,披风下面,是灰扑扑的甲。
没打旗号。
这就有意思了。
正经军队行军,哪有不亮旗的?就算是急行军,前头也得有个引路旗。这帮人什么都没挂,光秃秃的马头往前冲。
征兵点的汉子缩在桌子后面,大气不敢出。等马队过去了,尘土呛得人直咳嗽,他才吐了口唾沫:
“他娘的,哪来的野路子?”
书办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把名册从怀里掏出来,翻了翻,角上沾了土。他吹了吹,重新摊开,嘟囔了一句:“管他哪来的,没冲咱们来就行。”
路边的流民陆陆续续爬起来,拍土的拍土,扶车的扶车。一个老头被挤倒在沟渠边上,裤腿尿湿了半截,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他站起来继续走。
马队扬起的尘土散了很久。
官道上的人重新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往各自要去的方向挪。
没人议论那支马队是谁的人。
没那个心思,也没那个必要。
在这条路上,活着走到下一个镇子,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