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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在晚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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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在晚唐: 第七百三十八章 :重编

    保义军入城了,但过程却并没有那么顺利。
    此时杭州城内大概有九千多武装,除了大概三千左右的土团在城乱后四散而逃,剩下的大概五千多杭州八都兵和牙兵,全都披甲持械,在各自牙将的带领下,以坊街继续战斗。...
    泗水南岸,船队靠泊时天光尚存一线青灰。为首一艘楼船吃水颇深,舱板上甲士列队肃立,铁甲映着残阳,冷硬如霜。船头立着一员中年将领,身披玄色披风,腰悬横刀,目光沉静地扫过下邳粮台方向——那里仓廪错落,人影晃动,篝火初燃,正是一派战时紧而不乱的景象。
    这人正是保义军节度副使、楚州兵马使李俨。他此番率两千精锐北上,并非单纯助防,实为奉淮南节度使高骈密令:借武宁军与淄青诸藩缠斗之机,暗察徐州军政虚实,尤其要摸清王敬荛所部战力、粮储调度及人心向背。高骈虽名义上与武宁军同属朝廷藩镇,然彼此早有嫌隙,尤忌王敬荛治下兵强马壮、吏治清明,恐其坐大难制。
    李俨未带仪仗,只携亲兵三十、幕僚二人、账房一老,皆作寻常军使模样。登岸后,他并未直赴武宁军大营,反倒遣副将持文书先往报备,自己则带着两名随从,缓步踱向粮台外围——此处人杂声沸,消息最活,亦最易窥见真章。
    粮台东侧河滩上,几堆篝火已燃起,力夫们围坐分食。葛从周正蹲在火堆旁,用一根细枝拨弄炭块,听旁边几个年轻力夫讲些荤话解乏。他袖口磨得发白,指节处裂着几道新口子,却并不去包扎,只就着火光呵了口气,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老葛,你说那保义军来了,会不会也跟咱们抢活干?”一个叫阿栓的力夫啃着半块硬馍,含糊问道。
    “抢?抢得动才怪。”另一人嗤笑,“人家是正规军,骑马挎刀,咱们扛麻包的,连刀鞘都没摸过,能比?”
    葛从周没接话,只是抬眼望向南面渡口方向。暮色里,几艘卸货的漕船正缓缓调头,帆影在风中微颤。他认得那种船型——楚州水师惯用的“鹰嘴艟”,船首尖削,吃水浅而航速快,多用于江淮水网突袭劫掠。三年前昆池之战前夜,他便曾亲率水营,在巢湖口以十艘鹰嘴艟凿沉官军二十艘运粮舰,火光照亮半边湖面……那场大火烧尽了草军最后一点翻盘的指望,也烧断了他与旧日荣光之间最后一根线。
    他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拨火。
    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踩着夯土路的节奏极稳。三骑转过仓廪拐角,为首者玄衣黑氅,面容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眉骨高耸,眼神如刀锋刮过人群——正是李俨。
    他身后两人俱是短打劲装,一人腰佩双剑,一人背负长弓,步履无声,显是久经沙场的老卒。
    李俨目光扫过篝火边众人,忽而一顿,落在葛从周身上。
    不是因他相貌有何出奇——葛从周低着头,火光只照见半张侧脸,胡须粗硬,皱纹纵横,分明是个饱经风霜的苦力;而是因他拨火的姿态:左手拇指压着食指第二指节,右手腕微沉,拨炭时不扬灰、不惊火,动作如量过千遍,竟似握缰控马、校准箭簇一般精准。
    李俨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他未走近,只站在三步之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位大哥,劳烦问一句,今儿三号仓装车,可是你领的头?”
    葛从周缓缓抬头。
    火光跃入他眼中,没有惊惶,没有谄媚,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仿佛早已料到这一问。
    他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拱手道:“将军折煞小人了。小人姓葛,贱名一个‘从’字,乡下人,不识字,也没领过什么头。不过是力气大些,大伙信得过,帮着搭把手罢了。”
    李俨颔首,不动声色:“葛大哥好力气。我观你指节厚茧,腕骨沉实,又似常年握缰控缰之人。莫非……也曾从军?”
    葛从周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将军慧眼。小人年轻时确在军中混过几年,不过那是三十年前的事喽!那时还是个马童,在兖州军里替节度使牵马喂料,后来老了腿脚不利索,就被打发回家种地。这些年逃荒讨饭,走南闯北,什么活都干过,扛包算轻的。”
    他语气平实,甚至带点自嘲的憨厚,可话里每个字都像泥里埋过的石子,沉甸甸砸在地上。
    李俨却未笑,只静静看着他,片刻后忽然道:“兖州军?那可是当年平定庞勋之乱的劲旅。葛大哥若真在那里当过差,想必见过王都尉——如今的武宁军都将王敬荛,当年就是兖州军左厢虞候。”
    葛从周笑容微滞,随即更浓了些:“哎哟,您说王将军啊?那可是真英雄!小人当年远远见过一面,王将军骑着一匹乌骓,银甲亮得晃眼,端的是威风!可惜啊,小人那会儿还跪在路边磕头,哪敢直视?”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将左手缩进袖中——那袖口内侧,一道淡褐色旧疤蜿蜒而上,形如半月,正是当年昆池血战中被一支流矢擦过臂骨所留。疤痕早已愈合,可每逢阴雨,仍隐隐作痛,像一根埋在皮肉里的针。
    李俨没再追问,只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递过去:“葛大哥今日辛苦,这点薄礼,权当润喉。”
    葛从周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小人干活拿钱,哪敢受将军赏?”
    “不是赏。”李俨声音微沉,“是请教。我军明日要接三号仓这批军资北运,听闻葛大哥调度有方,想请教你几句装车门道——譬如箭箱如何码放不致倾覆,粟米麻包如何叠压不易散包?这些事,纸上谈兵没用,得真干过才懂。”
    葛从周怔了一下,终于伸手接过锦囊。入手微沉,触感柔滑,里面似是几枚铜钱并一枚小玉珏。他指尖略顿,却未打开,只垂眸道:“将军抬爱。小人粗人一个,哪懂什么门道?不过是跟着老人学的笨法子:箭箱底朝下,盖朝上,横三竖四,中间塞稻草;麻包摞三层,顶上压一块青石板,颠簸也不散。实在……没什么玄妙。”
    李俨点头,目光扫过他袖口微微鼓起的旧伤痕,忽而道:“葛大哥这手,怕不止牵过马。”
    葛从周笑意不变,只将锦囊往怀里揣得更深了些:“将军说笑了。小人这手啊,是小时候劈柴劈多了,后来又推了二十年独轮车,再后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又抱过死人。”
    篝火噼啪一声爆开火星,映得他眼角纹路愈发深刻。
    李俨沉默良久,终是转身翻身上马,临行前只留下一句:“明日卯时三刻,我军在三号仓外候命。葛大哥若得空,还请指点一二。”
    马蹄声渐远,火堆旁众人方才松了口气。
    阿栓凑过来,压低嗓子:“老葛,那将军眼神可吓人!你咋不慌?”
    葛从周拨了拨火,火星四溅:“慌啥?他又没带刀砍我。”
    “可他说你是兖州军出来的……”
    “兖州军又没绝户。”葛从周淡淡道,“天下当过兵的,十个里八个都沾过军籍。难不成还得挨个查三代?”
    话音未落,忽听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三号仓门口火把骤亮,十余名牙兵簇拥着王敬荛大步而来。他甲胄未卸,铁枪斜扛肩头,面色铁青,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后钉在苟仓曹脸上:“谁让保义军的人进粮台的?!”
    苟仓曹扑通跪倒,浑身筛糠:“回……回将军!是……是李将军亲自持淮南节度使公文来拜,小人不敢拦啊!再说他只在外围看了看,并未入仓……”
    “没入仓?”王敬荛冷笑,“那他怎么知道三号仓今日装车?怎么知道箭矢粟米同仓而储?怎么知道装车时限?粮台规矩,但凡外军欲知仓廪详情,须经录事参军核验、签押、盖印三道手续!你告诉他了?”
    苟仓曹额头撞地:“小人……小人只说今日加急,没提别的啊!”
    “蠢货!”王敬荛一脚踹翻旁边木桶,浊水四溅,“加急二字,便是军情!你当别人都是聋子瞎子?保义军此刻怕已将我粮台虚实绘图传回扬州了!”
    众人噤若寒蝉。
    葛从周默默退后半步,隐入阴影。
    他知道,王敬荛怒的不是苟仓曹失言,而是怒于自己麾下竟无一人能真正守住机密——三年来他整肃吏治、严查胥吏、亲督仓廪,却仍挡不住一只眼睛悄然盯来。这双眼睛背后,是淮南高骈,是整个江南财赋重地对徐州这块膏腴之地的垂涎。
    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李俨那一句“兖州军”,并非试探,而是确认。
    此人认出了他。
    不是认出葛从周,而是认出了那个曾在昆池之战前夜,以十艘鹰嘴艟焚毁官军水师的巢军水营统帅——当年高骈麾下水军都虞候,正是李俨的叔父李昈。昆池大火之后,李昈因失职被贬岭南,郁郁而终。而李俨,自那年起便将“昆池”二字刻入肺腑。
    葛从周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这双手曾点燃昆池大火,也曾掩埋谢彦章生母的尸骨;曾挥槊斩将,也曾为病中的义子熬药至天明。它记得所有重量——刀的重量,孩子的重量,谎言的重量,还有此刻锦囊里那枚玉珏的重量。
    他慢慢解开衣襟内袋,将锦囊取出,指尖摩挲玉珏边缘——温润,微凉,背面阴刻二字:昆池。
    原来如此。
    李俨不是来探军情的。
    他是来寻仇的。
    寻一个早已“死”在昆池火海里的鬼。
    葛从周缓缓将玉珏翻转,对着火光细看。那上面还刻着一行蝇头小楷:隺鸟衔珠,终归南溟。
    隺鸟,即鹤,乃高氏郡望图腾;南溟,取自《庄子》,喻不可测之深渊。
    这是高骈亲赐之物,只授心腹。李俨将它交予自己,不是示恩,而是逼问——你既认得此物,便该知我为何而来。
    火光跳动,映得他瞳孔深处幽暗如井。
    远处,谢彦章正帮辅兵清点箭矢数量,身影被拉得很长。他今年二十有二,身量挺拔,眉目间依稀有几分当年谢彦章母亲的模样——那个在长安曲江池畔教他读《论语》、最终死于乱军刀下的汴州女先生。
    葛从周忽然想起三年前雪夜,昆池岸边,少年谢彦章浑身是血,抱着他嘶吼:“义父!我们不逃了!他们杀我娘,杀我师父,杀我同窗!我要回去!我要杀光他们!”
    那时他攥着少年颤抖的手腕,一字一句道:“杀光他们之前,先活下来。”
    如今,活下来了。
    可活下来,原来比死更难。
    他将玉珏重新裹进锦囊,塞回怀中,贴近胸口。
    那里,一颗心仍在跳动,缓慢,沉重,却未曾停歇。
    夜风卷起篝火余烬,如星火飘散。
    葛从周抬头,望向北方——淮河对岸,淄青军营垒灯火隐约,像一条蛰伏的暗线。
    而南方,扬州方向,月升中天,清辉如练,无声流淌。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自己听见:
    “彦章……明日卯时三刻,三号仓外。”
    不是吩咐,不是叮嘱,而是一句确认。
    仿佛三年前那个雪夜,他第一次牵起少年的手,带他踏出昆池焦土时,说的那句:
    “跟着我。”
    火堆将熄,余烬微红,映着他半张脸,一半沉在暗里,一半浮在光中。
    他不再看任何人,只弯腰拾起一根枯枝,在松软的河滩地上,缓缓划出一个字:
    “守”。
    笔画拙劣,却极深,仿佛要刻进地心。
    写完,他抬脚,将那字碾碎。
    灰迹漫开,如墨洇纸,终被夜风吹散。
    远处,王敬荛的怒喝声仍在继续,苟仓曹的哭嚎断续可闻。
    而葛从周已转身,走向窝棚。
    明天,还要扛麻包。
    明天,李俨会在三号仓外等他。
    明天,或许会下雨。
    他摸了摸怀中锦囊,玉珏冰凉。
    这世间最难熬的,从来不是刀山火海,而是明知深渊在前,仍得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