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七百一十五章 :就法
光启四年,正月初七,傍晚。
扬州刺史杜琮的官署后堂,灯火通明。
杜琮面色凝重,看着风尘仆仆、手持吴王手令的董光第,以及他身后十数名精干的随员,马上就明白了。
“董郎中一路辛苦。”
...
暮色如墨,泼洒在江南水网密布的田野上,蛙声骤然停歇,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风也静了,连稻叶的轻颤都凝滞在半空。只有那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像绷紧的弓弦,一触即断。
马嗣勋五骑奔至土道中段,兜鍪反光在最后一丝天光里划出五道刺目的金线。对面七骑亦已加速,马蹄翻起焦黄尘土,在渐浓的青灰底色中腾起数道浑浊烟柱。双方相距不过三百步,彼此面容尚能辨清——对方为首者是个络腮虬髯的壮汉,身披常州州兵制式皮甲,肩头斜挎一张硬弓,腰间横刀未出鞘,却已将右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是丁从实麾下‘白甲军’的老卒!”李君庆伏在桑林边缘,借着一丛茂盛的芦苇遮蔽身形,声音压得极低,“那汉子左颊有道疤,自眉骨斜劈至耳根,我见过他!去年在丹阳西市,他带三十人剿过一支盐枭,箭射三名逃匪,刀劈两匹驮盐骡子——手狠,心更冷。”
马嗣勋没回头,只将骑弓缓缓拉开,弓弦吱呀作响,如毒蛇吐信。他没搭箭,只是用拇指在弦上反复摩挲,感受那股韧劲与微震。身后四骑亦随之张弓,箭镞寒光点点,映着天边最后一抹血色残霞。
三百步。
二百步。
对面七骑忽然散开,成扇面推进,两翼各分出两人斜插而出,意图包抄侧后——这是老练哨骑的标准战法:不求全歼,只求咬住、缠住、拖住,待主力围拢。那虬髯汉子居中突前,马速最快,手中已摘下硬弓,弓开如满月,箭尖直指马嗣勋面门!
“放!”马嗣勋暴喝。
五支箭离弦而出,撕裂空气,发出短促锐啸。虬髯汉子反应极快,弓尚未松手,身体已猛地向左一倾,箭矢擦着他右肩皮甲掠过,钉入身后桑树粗干,“笃笃”闷响。他左臂一抖,弓弦嗡鸣,一箭回射,直取马嗣勋咽喉!
马嗣勋拧腰侧颈,箭矢贴着耳轮飞过,带起一缕发丝。他毫不迟疑,左手弃弓,右手拔刀,横刀出鞘声清越如龙吟。身后四骑亦纷纷弃弓拔刀,横刀出鞘声连成一片,竟似金铁交击的战鼓!
双方距离已不足百步。
就在此刻,东南桑林深处,六骑如鬼魅般冲出!不是冲锋,而是斜切——李君庆率三人直扑敌军左翼包抄队,另三人则如利剪般插入敌军本阵与右翼之间,刀光乍起,横刀挥砍如雪片纷飞!
“中计了!”虬髯汉子瞳孔骤缩,厉吼一声,竟不收弓,反将弓身横抡,格开左侧劈来一刀,同时双腿猛夹马腹,坐骑人立而起,避过右侧横扫而来的刀锋。他身后两名亲随亦非庸手,一人挥槊格挡,一人弯弓急射,箭矢直取李君庆面门。
李君庆头一偏,箭矢擦着兜鍪飞过,崩落几片漆皮。他狞笑一声,横刀斜撩,刀锋自下而上,劈开对方皮甲,直入小腹!那人惨嚎未绝,李君庆马不停蹄,刀锋顺势一拖,肠腑滚落泥中,热气蒸腾。
战场瞬息成乱局。
马嗣勋五骑与敌军中路及右翼缠斗,刀光槊影纵横交错,马嘶人吼混作一团。李君庆六骑则如利刃破帛,专挑敌军阵脚未稳之处狠凿。敌军本欲合围,反被分割成三截:虬髯汉子与两名亲随困守中央,左翼二人被李君庆亲率三人死死咬住,右翼两人则被另外三骑游走袭扰,疲于招架。
“结圆阵!”虬髯汉子嘶吼,声音已带沙哑。
可晚了。
马嗣勋早已盯准他!枣红马如一道赤色闪电,自混战中强行撕开缺口,直扑虬髯汉子。那人反应极快,弃弓拔刀,横刀迎上。双刀相撞,火星迸溅,马嗣勋只觉虎口一震,臂骨似欲断裂——这汉子臂力竟不在他之下!
但马嗣勋嘴角却扬起一丝冷酷笑意。
他根本没想硬拼。
就在双刀相撞的刹那,他左手闪电探出,不是去抓刀,而是猛地攥住对方缰绳!枣红马长嘶,前蹄高高扬起,马嗣勋借势一拽,虬髯汉子坐骑猝不及防,前蹄一软,轰然跪倒!那人惊怒交加,翻身欲起,马嗣勋已如苍鹰扑兔,自马上跃下,横刀兜头劈落!
“噗!”
刀锋入肉,深达半尺,虬髯汉子连哼都没哼一声,仰面栽倒,脖颈动脉喷出丈许血雾,在渐暗的天幕下如一道凄艳的红绸。
“头儿死了!”
“跑啊——!”
敌军士气瞬间崩塌。左翼二人见主将授首,魂飞魄散,拨马便逃。李君庆岂容他们遁去?横刀一指:“追!”三骑如影随形,刀光如电,一人被斩于马下,另一人坠入水沟,挣扎呼救,却被一骑俯身挥刀,刀锋入水,水面霎时染红。
右翼两人亦无心恋战,掉头狂奔。马嗣勋抹了把脸上血汗,翻身上马,沉声下令:“不留活口!”
十骑汇合,衔尾疾追。夜色已彻底吞没田野,唯余马蹄踏碎寂静,刀锋割裂黑暗。追出二里,前方水沟旁,最后一名敌骑被李君庆一箭贯喉,栽入淤泥。马嗣勋勒马,火把“啪”地燃起,橘红火光照亮沟渠——七具尸体,或仰或俯,或陷泥中,无一幸免。
“清点!”马嗣勋声音嘶哑。
李君庆跳下马,挨个翻检尸体,扒下对方兜鍪、腰牌、箭囊。片刻后,他直起身,将一枚铜质腰牌递来:“常州州兵‘白甲军’第三都,都头薛彪。此人……是丁从实帐下‘白甲’里的悍将,专管斥候营。”
马嗣勋接过腰牌,指尖摩挲着上面“薛”字凹痕,眼神如淬冰:“难怪如此难缠。杀了他,丁从实的耳目,就聋了一只。”
他环视众人,十骑皆带轻伤,战马喘息如风箱,鞍鞯浸透汗水与血渍。远处,梅坞方向依旧死寂,但那死寂之下,分明蛰伏着风暴。
“回禀都衙。”马嗣勋翻身上马,火把映照下,他年轻的脸庞棱角分明,目光灼灼如星,“敌军确已合围梅坞,兵力不下八千,以常、苏二州兵为主,外围哨卡严密,薛彪这支哨骑,正是其最精锐的外围游弋力量——他们已察觉我军动向,正在收缩警戒圈。”
李君庆将一柄缴获的常州制式横刀递来,刀柄缠着黑 leather,刀鞘乌沉:“都衙,还有一事……这薛彪身上搜出一封未拆的蜡丸密信,藏在贴身皮囊里,油纸裹得严实。”
马嗣勋接过蜡丸,手指用力一捏,脆响声中,封蜡碎裂。他抽出内里薄如蝉翼的素绢,就着火把微光细看。绢上墨迹刚劲,是丁从实亲笔:
> “……赵载性怯,恐其动摇。若保义贼骑闻讯来援,务须诱其深入,于梅坞南十里‘张庄洼’设伏。此地北高南低,东有废堤,西接桑林,中为烂泥沼泽,仅一条田埂可通。彼等必走此径,若陷其中,万骑亦如困兽。伏兵已遣‘白甲’精锐五百,并苏州‘青鹞营’三百,伏于废堤之后。弓弩手尽备,火油、拒马齐整。只待贼至,一鼓成擒。”
马嗣勋读罢,沉默良久。火把在他眸中跳跃,映出两簇幽暗火焰。他忽然抬手,将素绢凑近火苗。青烟袅袅,墨字蜷曲、焦黑、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张庄洼……”他喃喃,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随即抬眼,目光扫过每一张沾血带汗的脸,“都听见了?”
十骑齐齐颔首,刀锋在火光下泛着冷冽寒光。
“那就告诉都衙,”马嗣勋将烧剩的灰烬弹入沟渠,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铁钉凿入泥土,“张庄洼,咱们不去了。”
李君庆一怔:“不去了?那梅坞……”
“梅坞,必须救。”马嗣勋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但不是往陷阱里跳。薛彪既然能送信,说明丁从实已知我军将至——他们等的,就是我们撞进张庄洼!”
他勒转马头,枣红马扬蹄,踏碎一地枯枝:“传令:全军转向,不走张庄洼,改走‘断桥浜’!”
“断桥浜?”李君庆失声,“那地方……桥早塌了,水深过马腹,两岸全是芦苇荡,连牛车都难行!”
“正因如此,”马嗣勋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弧度,“丁从实才不会在那里设伏。他只会以为,我们怕了,退了,或者……迷路了。”
他望向梅坞方向,夜色浓重,但仿佛能穿透数十里黑暗,看到那座孤悬的坞壁,看到赵文忠那杆不倒的马槊,看到三十余双在病痛中依然灼灼燃烧的眼睛。
“断桥浜水虽深,芦苇虽密,可水下有旧桥石基,马能踏石而行。芦苇荡里,蚊虫如云,却正好遮掩行迹。丁从实的哨骑,只会盯着大路、田埂、桑林,绝想不到,我们二百骑,会从臭水沟里淌过去!”
他举起横刀,刀尖直指梅坞:“今夜,我们就做一条潜行水底的蛟龙!天明之前,务必抵达梅坞外五里!让丁从实和赵载,好好看看——什么叫飞龙军的踏白!”
十骑轰然应诺,声震旷野,惊起宿鸟无数。
火把熄灭,十骑悄然隐入芦苇荡。马蹄踏入冰冷刺骨的水中,激起无声涟漪。水没过马腹,苇叶拂过骑士铠甲,发出沙沙轻响,如同大地沉沉的呼吸。蚊蚋嗡嗡盘旋,叮咬在裸露的脖颈、手腕,留下细密红点,奇痒钻心。无人驱赶,无人抱怨,只有粗重的喘息与战马压抑的喷鼻声,在黑暗的水域里起伏。
马嗣勋一马当先,赤手拨开浓密苇丛,指尖触到水下嶙峋石块,那是隋代古桥的残基。他俯身,将耳朵贴在湿漉漉的石面上——水流声之外,隐约传来一种极细微的、有节奏的震动。
咚…咚…咚…
不是心跳。
是马蹄。
是数百匹战马,踏在坚实土道上的震动,正从梅坞方向,隐隐传来。
赵文忠,还在坚持。
马嗣勋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疲惫,唯有一片沉静如渊的决绝。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那是赵怀安亲手所铸,专赐给踏白队将,遇险摇铃,百里之内,必有援军应声而至。铃身刻着两个小字:“勿弃”。
此刻,铃铛静静躺在他掌心,冰凉,沉重。
他没有摇响它。
因为无需摇响。
飞龙军的踏白,从来就不是等待援军的人。
他们是援军本身。
夜愈深,水愈寒。二百骑,正以血肉之躯,在黑暗与泥泞中,无声泅渡。他们不是在奔赴一场战斗,而是在践行一个誓言——义之所在,生死相随。这誓言比长江水更沉,比太湖泥更深,比江南的梅雨更绵长,比盛夏的烈日更灼烫。当第一缕微光刺破东方天际,当梅坞那颓败的轮廓终于在薄雾中浮现,马嗣勋勒住战马,抬手抹去满脸水藻与泥浆,露出底下那张年轻却坚毅如铁的脸。
他轻轻抚摸着枣红马湿透的鬃毛,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传入身后每一双竖起的耳朵:
“兄弟们,到了。”
“现在,让我们告诉丁从实和赵载——”
“什么,才叫真正的‘踏白’。”
话音未落,他猛然扬鞭,抽在马臀之上!枣红马长嘶,如惊雷炸响,率先跃出芦苇荡,踏碎晨雾,向着梅坞,向着那扇紧闭的、却注定要被撞开的大门,发起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