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七百零八章 :难做(月底加更,求月票)
散朝后,百官依序退出谨身殿,穿过宫院,走向宫门。
外头,冬日的晨光依旧晦暗。
董公素父子与罗元宝走在一处,三人皆沉默不语,只听同僚们同样沉重的步履,以及远处宫门开启时沉重的铰链响动。
直到出了宫门,牵过各自的骡马,街面上已经有了行人车马。
早起的小贩开始支起摊子,力社的工头吆喝着集结人手,这座金陵城已经从沉寂中彻底苏醒。
行了一段路,董光第忍不住压低声音道:
“爹,罗叔,大王......竟只字未提杜琮之事!这......这是何意?”
罗元宝也皱眉:
“是啊,如此重大调动,总该有个说法,以安众心。”
“这般不提不问,反倒让人心里发毛。”
董公素肥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缓缓道:
“捂盖子。”
“捂盖子?”
董光第不解。
“事情可能比我们想的更大,更复杂。”
董公素声音低沉,一边示意两人牵马往人少些的巷口走:
“杜琮和大王是有交情的,为人也正,当年为了支援大王回光州抵御草军,冒着去了帽子也支援了大王二十万石粮食。”
“这份情谊,大王记着。”
“这一次所谓的因察管不力被罚调,实际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所以别看杜琮外放到了扬州,但实际上却是过关了。”
“扬州是什么地方?东南第一富庶大州,刺史之位,实权在握,油水丰厚,谁觉得去扬州会是贬谪?那是天大的优容。”
“这是大王在爱护杜琮,让他远离金陵这个是非漩涡。”
董公素顿了顿,语气更凝重:
“反倒是吴玄章接任,这事不小。”
董公素这人敢压重注在当时还什么都不是的赵怀安身上,无论是眼界还是魄力都堪称绝伦。
而且他的相面术是绝顶,很多人打个照面就晓得秉性如何。
所以别看他从老家到吴藩才几年,但实际上对保义军重要人物上上下下都认识,心里都有一本账。
反而是罗元宝常年奔波于三角贸易,人晒得黑瘦不提,对吴藩现在的诸多人物实际上也是两眼一摸黑。
不过公素这人重交情,也不打算坑罗元宝,所以还为他解释了一番:
“这吴玄章,本来只是淮南转运使下面的一个度支小吏,精于算计,做事一丝不苟,但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升迁无望。
“后面刘邺主政淮南,他就被放到了当时的光州下面一个县做县令,算是发配了。”
“可时也命也。”
公素叹道:
“大王当时上任光州,就属这吴章迎驾最妥当,一下就入了眼了。”
“而且这吴玄章还有真本事,现在你老罗卖给吐蕃的茶叶,很大一部分就是他在光山的时候,顶着山棚劫掠的风险,硬是置办起来的茶榷场产的。”
“可以说有功绩,有眼光,更有一股子敢做事的狠劲。”
“后面这吴玄章一路从光州刺史到扬州刺史,现在更是一跃而为三司度支。”
“大王用他,看中的就是他这股子狠劲和精细。”
“他一上任,肯定是要办大事的,要立威,要查账,要把度支司乃至整个钱粮系统梳理得清清楚楚。
“杜琮为人方正,但或许就是太方正,或者下面的人太滑,有些事他未必压得住,未必看得清。”
“吴玄章不一样,他是从小吏爬上来的,底下那些弯弯绕绕,他门清。”
“大王这是要用快刀,斩乱麻。”
说到这里,董公素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
“这自古大军出动,钱粮转送,哪朝哪代不吃拿卡要?上头发十贯钱,用在实处能有三贯,那就已经算是清明了!层层剥皮,雁过拔毛,是常态。”
“武夫要赏,官吏要润,商人要利,苦的只有国库和下面卖命的兵卒、民夫。”
他看了一眼儿子和罗元宝,吐出一个惊人的数字:
“这一次咱们南下,听说前后花了二百五十万贯!”
罗元宝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然知道打仗烧钱,但二百五十万贯这个数字,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常年跑茶马道,一年辛辛苦苦才挣几个子?
公素继续道:
“当年武宗皇帝平定昭义刘镇之乱,前后一年,出动神策、河东、成德、魏博、河阳、忠武等军,大兵十万,发三倍出界钱,也不过才花了二百万贯。”
“你们就想想这一次钱花得多大吧。这里头,固然有如今物价腾贵,赏赐加厚的缘故,但这水也太深了。”
但光第却摇了摇头,他毕竟在度支司任职,接触具体账目,解释道:
“父亲,这钱不是这样简单类比的。”
“我们度支是仔细算过账的。如我们保义军战时,每兵月耗约五贯左右,这包括粮秣、衣赐、饷钱、器械损耗、医药、运输脚钱等等,全部加在一起。”
“而此次南征,从元月誓师到六月江东大致平定,主力作战约半年,那一个正兵武士就要用掉三十贯到四十贯之间。”
“而此次出动大兵,前期约四万,后期加上新附兵员及水军,总计约六万上下。这还不算两场关键水战的额外耗费,战船打造维修、水手粮饷、赏赐抚恤,都是巨款。”
“如此算来,总花费在二百到二百五十万贯之间,从账面上看,是基本合理的,甚至可以说,大王和军院在控制花费上,已经比许多藩镇节制多了。”
公素听了儿子的话,并未释然,反是摇头:
“儿子,你说的是账面合理。”
“但账是死的,人是活的。”
“吴玄章要查的,恐怕就是这合理的账面之下,那些不合理的流向。”
“就我晓得的手段就不要太多。”
“比如军粮和籴,市价一石米八百文,账上记九百文,十万石就是一万贯的差额,这钱去了哪里?”
“军械打造,同样的铁料,甲坊司的采购价就要比民间工坊高!”
“战船维修,用的木料、桐油、麻绳,这些都是损耗,数量对得上?品质对得上?”
“还有那些赏赐、抚恤,是否足额、及时发到了兵卒和遗属手中?中间经手的人,有没有克扣?”
“更关键的是,这些钱粮物资的流转,牵扯到多少衙门、多少官吏、多少商人?这里面有没有人上下其手,互通有无,甚至结成利益网?”
“这些,才是大王真正关心,也是吴玄章这把刀要砍的地方。
“二百五十万贯,哪怕只查出十万贯的猫腻,也够杀一批人,震慑一群人了。”
见都说到杀头了,罗元宝吓得背后冷汗涔涔。
他这才意识到,金陵这潭水,远比他想象的深且浑。
他原本只关心自己的茶马生意,想着背靠吴王这棵大树好乘凉,再混个一官半职的。
如今看来,这大树底下,也并非全是荫凉,也长刺棘啊。
“老董,那......依你看,咱们该如何是好?”
罗元宝虚心请教。
公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儿子,也宽慰道:
“这一次大王估计是要捂盖子的。”
“毕竟以前也没个规矩,现在立了督察院,算是先在头顶立了刀!”
“也许大王今日的意思也是说,以往旧账可以借着杜琮调离,暂时捂住,但新账,必须清清白白。”
“以后谁再敢伸手,撞到督察院的刀口上,那就是自己找死了。”
说完,董公素拍了拍罗元宝背后的肥肉,说道:
“老罗,你常年在外,与金陵官场牵扯不深,这是你的优势。”
“回去后,把你茶马司的账目好好理一理,尤其是与度支、盐铁、市舶司的往来款项,务必清清楚楚,有凭有据。”
“大王既然让你在朝会上奏报南诏之事,说明对你还是看重的。”
“你只要本分做事,把商路拓宽,把马匹、药材、金银这些紧要物资源源不断运回来,就是大功一件。”
“其他的,少打听,少掺和。”
他又对光第道:
“光第,你在度支司,如今是新使君上任,正是用人之际,也是考察之时。”
“你年轻,有干劲,在度支扎根久,这是你的长处。”
“但切记,少说话,多做事,一切按新章程办。
“吴使君若有吩咐,务必办得妥帖。”
“至于以往的账目......若有人问起,或让你协助核对,你就事论事,有一说一,不要妄加揣测,更不要替人遮掩。”
“咱们董家,如今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你妹妹在宫中,是大王的婉夫人,这是恩宠,但咱们却也得更加小心,不能让人抓住半点把柄,让你妹妹在宫中难做。”
光第重重点头:
“儿子明白。”
三人又低声议论了几句,便各自上马,分头离去。
董光第回到家后,到了书房仔细想了一下,觉得还是有必要和父亲深谈一下。
刚刚罗叔在,他估计父亲很多话只是安慰的话,情况可能比想象还要严重。
因为这件事多半也要牵连到自己的。
尤其是父亲刚刚说军粮问题的时候,他就心里一咯噔。
董光第在度支系统已经有八年了,筹措军粮也有三四回了,对于上面的勾当,是一清二楚。
就拿这一次南征的时候,他们度支是怎么筹粮的呢?
在军院确定好三路大军的编制后,他们度支要写拿到兵员册子和用兵方略。
当时军院递来的册子上写得明白,马步兵、水军、船上力手加上随军民夫、转运丁壮,差不多是十万三千人,而驮马、战马、骡驴总计近两万头。
当时军院预估从誓师到平定苏常,需四到六个月。
但度支不能只按四个月算,得按六个月,甚至八个月准备,因为战事一旦胶着,谁也说不好。
而且,必须留出至少三成的备用粮,以防不测,这叫存余备荒。
然后就是按标准口粮算账。
保义军沿用的是唐制,只是一些细节稍加改良。
保义军一线步骑武士,日给米二升,盐菜钱另计,月耗约六斗,年七石二斗。
辅兵、民夫视劳役轻重,给米一升半或二升,这样耗米四斗五升至六斗。
而马匹也分战马、役马、骡驴。
其中战马日耗豆、粟精料三升,草十五斤役马、骡驴日耗料一至二升,草十斤,这还没算马盐、马药。
所以十万张嘴,打半年,光是人吃马嚼的米粮豆料,就需要差不多百万石。
再加上过程中三成备用及转运损耗,非在开战前准备一百五十万石不可济事。
保义军军制规定的很清楚,那就是大军出动,粮草先行,而粮草来源,必须先动官仓,不得已才去市面上大规模和籴。
这是为了稳定市场,也为了显示吴藩的储备能力。
所以度支编制好数字后,就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先是发公文给两淮十一个州,紧急调阅各地正仓、义仓、常平仓的现存粮册。
当时根据册子,从芍陂调了六十万石,其余各州又各自调运五万石,短时间内就筹集了一百一十万石军粮。
然后就是设置粮站、安排转运路线,统一调配,将散布在各仓的粮食通过水运,辅以车马陆运,运输到各前线粮站。
其中每一段路由谁负责押运,损耗标准是多少,交接文书如何填写,都要预先规划。
这一百一十万石军粮看着基本解决了军粮的大头,但光第和所有老度支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数字听着不少,实际上问题一大堆。
因为粮食不是账面,有地方是陈粮,有的甚至可能都霉了,这些都需要筛检。
而一些地方的仓库账实不符,能提出账面上的七成就算不错了。
更关键的是,一百一十万石也只是个保底,一旦战事迁延,或者进展不顺,这数字就不够了,所以要立刻着手准备。
怎么准备?还是得靠和籴,也就是去市面上买。
黄光第为何在父亲说和籴军粮的猫腻时不说话?
因为这个环节是度支官真正显示本事,也是最容易捞油水的地方。
杜琮当时坐镇扬州总筹,下面具体办事的,就是光第这些干吏。
黄光第当时就是去江州地方上和籴的。
去外藩和籴军粮也是此时藩镇的共识了,毕竟在本地大规模买粮,会推高本地粮价,引起民怨。
而且粮商晓得你这边用大兵,马上就能把粮价涨起来。
对于这种,你除非杀头,不然是解决不了的。
但一直杀头,也不是个办法。
所以一般各藩的度支都会在其他藩镇都设置邸店,专门在某些藩丰收,粮多、价相对低的地方收粮。
而保义军因为将生意做得通江达海,又比寻常藩镇更便利。
光大商行现在都把邸店开到日本了,更别说沿江的核心区了。
其中,江州因为有鄱阳湖,环湖一带土地肥沃,向来是粮食重要产区,且就靠近长江,粮食可以顺流直下,所以保义军自然早就在江州设置了相应的邸店,
此外,江州就在保义军安庆对面,几乎就在眼皮底下,各方面都吃得住。
黄光第去江州和籴自然一点难度没有,纯添功劳。
当然这种好事也就轮得到光第了,毕竟谁让你没个好妹妹呢?
到地方后,董光第唯一要做的就是定价,就是按什么价格来收粮。
这是最微妙的一环。
定价太高,国库吃亏,也容易引来投机商囤积居奇;定价太低,粮农和粮商不愿卖,收不上粮耽误军机。
当时度支司给出的指导原则是,依市价稍增,以诱粮源。
可这个稍增是多少?市价又是多少?这里面操作空间就大了。
不说别人了,就光第自己,当时九江的米价大约在每石七百五十文到八百文之间波动。
而他们对外公布的和籴价是八百二十文到八百五十文,的确只是稍微增价了。
但具体执行时,光第手下有的是厉害人物。
董光第是空降过来的,但设置在江州的光大商行的吏员,却是扎根许久,有的甚至就是江州地方的土豪。
这些人事先就和当地大户、粮行通气,实际上成交价只有八百文,甚至更低而那多出来的二三十文差价,就以各种名目流入保义军江州邸店的口袋。
所以光第来后,没多久就将要收的粮食给收齐了,然后地方邸店的孔目就送了一万贯的光大钱行的茶钞。
光第家是大土豪,自然是看不上这点钱的。
但他也当了七八年度支官了,晓得他不拿,下面的人怎么拿?
下面的人不拿,这事怎么办得下去?
于是,董光第收下了这一万贯,但是他却亲自盯了这批粮食。
因为他晓得,一些比较心黑的,不是只挣什么差价,而是直接在计量器具上做手脚。
大斗进,小斗出,账面上是按高价收了足额粮食,实际入库却打了折扣。
又或者用劣粮充好粮,总之只要能挣钱,这些人什么都敢做。
董光第也知道水至清则无鱼,只要大体上能把粮食收上来,运到前线,不耽误打仗,他也只能对一些惯例睁只眼闭只眼了。
其实最上头的杜琮使君对此难道不清楚吗?只是觉得不过分,通常不会深究。
其实也没时间追究。
当时度支上下为了南征之事,简直忙得起飞。
因为买到粮食只是第一步,更大的考验在转运和储存。
一百二十万石粮食,如此庞大的数量从四面八方通过河船、江船运到庐州、和州、扬子戍这些粮站。
再通过小船、车辆运到三路大军的各个军营寨堡。
打过江之后,军中度支又要将江北粮站的粮食转运到润州、宣州、池州,这个过程中,损耗惊人。
比如漕船可能遇风浪倾覆,车马可能遇雨淋霉变,民夫可能偷盗,仓鼠雀鸟更是防不胜防。
当时度支算的损耗标准是百里损耗一成,长途转运,损耗两三成是常事。
所以实际采购和调拨时,度支又必须多备损耗粮,这在账目上很清楚,但实际上谁晓得损耗哪里去了。
整个南征期间,董光第作为度支司干吏,深度参与了整个后勤事务。
所以光第很清楚,军粮从计算、调拨、采购、转运到最终进入兵卒口中的每一个环节,都可以大把大把捞钱。
这能避免吗?
黄光很负责地讲,避免不了!
毕竟报告上来翻了船,你去查了后,人家真就船翻了,至于船里是沙子还是大米,你难道去打捞?
还有,一些情况也是真的,你要是上纲上线,反而是要把办事的人往死里逼!
正因为真的事和猫腻的事混在一起,这才成了潜规则。
本来光第也是一直这么想的,司里的那些老度支也是这样说的。
可当他晓得新上任的吴玄章就是要查这些黑账,董光第还是觉得喉咙发干,手心冒汗。
他参与其中,有些事他知道,有些事他隐约有感觉,有些事他可能也被蒙在鼓里。
如今吴玄章要彻查,这把火,会不会烧到自己身上?
又想了一遍,董光第决定还是要和父亲开诚布公谈一下。
父亲说的对,不能让妹妹在宫里难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