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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在晚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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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在晚唐: 第六百九十九章 :求和

    光启三年,九月十日,一个消息如同惊雷,炸响在杭州城内外,让刺史府内的董昌及其核心僚佐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动与恐慌。
    湖州刺史杜孺休,举州投降了驻扎在苏州嘉兴的保义军大将郭琪!
    湖州,北接苏州,南邻杭州,西倚天目山,东望太湖,乃是杭州北面最重要的屏障,亦是沟通浙西与太湖平原的咽喉要地。
    杜孺休的投降,意味着杭州的北大门已然洞开,保义军的兵锋,自此可以毫无阻碍地直抵杭州城下,甚至威胁杭州西面的睦州、婺州。
    更重要的是,杜孺并非力战不支而降,而是在保义军尚未直接进攻湖州的情况下,主动举州归附!
    这传递出的政治信号,远比军事上的威胁更为致命。
    它表明,在保义军席卷江东的威势下,浙西地方势力的人心,已经开始动摇,甚至出现了主动投靠的倾向。
    而这对于一个离心百年的藩镇时代,是极难想象的。
    杭州刺史府,正堂之内,气氛凝重。
    董昌高坐主位,这位以杭州八都兵起家、一度雄踞浙西的枭雄,此刻面色阴沉,眉头紧锁,往日那份因接连击败刘汉宏而滋生的骄矜与自信,已然被巨大的危机感所取代。
    堂下,分坐着他的弟弟董真、心腹谋士吴处士、掌书记罗敷、大将徐绾、许再用、以及杭州八都中其他几位都将的代表。
    钱镠此刻正率军围攻诸暨,并未在场,但他的缺席,反而让堂内某些微妙的心思更加凸显。
    “杜孺休!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董真率先拍案而起,怒不可遏:
    “兄长待他不薄,昔日他能在湖州立足,全赖我杭州支持!如今保义军兵锋稍至,他便望风而降,简直猪狗不如!”
    “当立刻发兵,讨伐湖州,擒杀此獠,以儆效尤!”
    大将徐绾也起身附和:
    “董二将军所言极是!湖州乃我杭州门户,岂能拱手让人?”
    “末将愿领本部兵马,即刻北上,趁保义军在湖州立足未稳,夺回城池!”
    “那郭琪虽勇,然其主力尚在苏州、常熟一带,湖州守军必不会多。”
    “我军速战,或有胜算!”
    主战的声音一时高涨。
    许再用等将领也纷纷表态,要求出兵。
    在他们看来,保义军固然强,可要是连拔剑的勇气都没有,那他们这些武人还有什么立身之本。
    还有另外一个更深层的原因,也是道出藩镇难治的本质。
    那就是如徐绾、许再用这些武人,他们的根基都在地方,而且可能多少代都传下来了。
    这些人对什么董昌是没多少忠诚的,因为流水的藩帅、刺史,铁打的牙兵世家。
    但这种中下层过分活力的社会构造是不容于大一统的。
    任何统一东南的雄主,都会对这些盘踞地方的牙兵、武人进行打压。
    而如果更本质一点,那就是这些人在新的吴藩是没有容身之地的。
    人的地位从来不是因为其能力而起决定性作用,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是你距离权力中心的距离。
    在保义军中,从元从到淮西派、到忠武派,每个都有自己的圈子,他们也排斥别人进入到他们的圈子。
    因为任何新人的加入,都会分薄他们的政治资源。
    举个非常现实的吧,如霍存这些人,论真实的能力绝对在保义军中排在前列,可因为他是黄巢旧人出身,在保义军中是属于非常靠后的圈子,所以他的机会就少。
    好干的,能立功的,都基本被前面圈子里的武人给瓜分了,只有玩命的,风险大的,才轮得到霍存这些人。
    但你还别觉得这多不公,因为黄巢旧人还算是个圈子,所以还能有这种风险大的轮到你。
    而大部分新人,甚至是圈外人,你连想拼命的机会都没有!
    这就是真实的政治。
    而黄巢旧人如此,淮南武人就更差了,而等江东武人?那就更是连个沫子都没了!
    当年东晋,吴地土豪武人就是政治生态中最低级的。
    不要觉得此时的杭州武人们会没这种自觉,他们本身就是各自势力的核心,对于什么是中间、什么是边缘,他们当然太清楚了。
    董昌还是个杭州刺史,那他们在场这些人都是个人物,可要是董昌投了,他成个闲人,他们这些占着位置的杭州武人就成了碍眼的,到时候免不得要被人家保义军给推到阵前垫刀口。
    所以,你指望这些人因为保义军实力强就投?那属实不了解藩镇时代的底色。
    就是那句话,你说我就八百?
    八百就八百,八百也和你保义军玩命!
    可如果说武人还是想事情比较直接,不服就干,那幕僚们却有不同的看法。
    董昌的谋士吴处士却咳嗽了一声,待众人目光投来,才沉声道:
    “二将军、老徐忠勇可嘉,然......此时出兵湖州,恐非上策。”
    “吴先生何出此言?”
    董真不满道。
    吴处士捋了捋胡须,目光扫过众人:
    “那就是咱们惹不起保义军!”
    一句话,在场武人齐齐变色。
    可吴处士却丝毫不在意,继续说道:
    “刘汉宏什么成色?不过是草军末流,顶多在山南东道打过几次硬仗。”
    “他兵马虽众,不过是扫丁为兵,昔日草军的做派,除了少数核心老军,余者多是乌合。”
    “可保义军?你们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自人家来淮西后,所战多少?可败过一次?王仙芝来,死了,黄巢与他为敌,如今首级何在?就连沙陀军也要避其锋芒。”
    “人家法令严明,甲兵精良,如今已尽取淮南、镇海、宣歙、其势如烈火燎原,锐不可当。”
    “而郭琪,西川宿将,能征惯战,其部虽未必全军在湖州,然我军北上,需直面其兵锋,胜负难料。”
    这一番话说得在场人全部沉默了。
    可吴处士还在说:
    “现在湖州已降,那杜孺休是杜牧的侄子,本就是世卿出身,彼辈本就和咱们不是一路人,如今我等北攻,彼等必拼死抵抗。”
    “而保义军援兵可自苏州、嘉兴源源而至。我军顿兵坚城之下,久攻不克,则师老兵疲,危矣。”
    “但最紧要的一点,我军主力,目前大半在东线,由钱缪统领,正与刘汉宏残部争夺诸暨、乃至越州。,
    “越州何等重要已不用我再多说,可以说,丝毫不弱于杭州!而在粮积攒下,更甚!”
    “若此时分兵北上与保义军交战,东线必然空虚。刘汉宏若得喘息,或保义军另一军自海上或别道袭我侧后,我军将陷入两面受敌之绝境!”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那些还叫嚣要灭了湖州的主战派,全部熄火。
    只有头铁的杭州衙内将徐绾皱眉道:
    “那依先生之见,难道就坐视湖州丢失,任由保义军兵临城下不成?”
    一直沉默的学书记罗敷,此时开口了。
    罗敷叹息一声:
    “吴先生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言。如今之势,敌强我弱,且已扼我咽喉。硬拼,恐非善策。或许......该考虑其他出路了。”
    “其他出路?”
    董真瞪眼,一拍桌子:
    “罗书记莫非是说......降?”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向了罗敷。
    罗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道:
    “保义军赵怀安,虽起于行伍,然观其行事,并非一味嗜杀之辈。”
    “其取淮南,抚高骈旧部;下苏常,亦未闻有大肆屠戮。”
    “如今其势已成,据东南富庶之地,有问鼎天下之志。”
    “我杭州,兵不过万,地仅数州,夹在保义军与刘汉宏之间,独立难支。”
    “与其战至力竭,城破身死,何如......早寻依托?”
    他看向董昌,语气恳切:
    “使君,昔日钱缪亦曾言,保义军乃大敌,当谨慎应对。”
    “如今湖州已失,北门洞开,东线未平。若保义军自湖州南下,同时遣水师入钱塘,我杭州危如累卵。”
    “为满城百姓,为追随使君多年的将士计,或可......遣使至金陵,探听赵怀安之意。”
    “若能以臣属之礼事之,保我杭州基业,使君仍为刺史,将士得以保全,百姓免遭兵燹,或不失为一条生路。”
    “荒谬!”
    董真大怒:
    我家兄弟起于草莽,血战多年,方有今日基业,岂能轻易拱手送人?那赵怀安狼子野心,岂会容我等安坐杭州?此乃与虎谋皮!”
    吴处士却道:
    “二将军息怒。
    “罗书记所言,虽听起来刺耳,却未必不是现实之选。”
    “遣使探听,并非即刻就降。乃是窥其虚实,察其心意,为我杭州争取时间,权衡利弊。”
    “若赵怀安条件苛刻,无异吞并,我等再战不迟。若其确有容人之量,愿以藩镇之礼相待,使我杭州保有相当之权,则......事有可为。”
    他转向董昌,深深一揖:
    “使君,如今局势,战、守、和、降,皆需慎重。”
    “硬战风险极大,死守孤城终非长久,坐等则无异自毙。遣使求和,以臣礼自处,或许是眼下最能争取转圜余地,保全实力的策略。”
    “至少,可暂缓保义军兵锋,使我军能专心解决东线刘汉宏之患,或与南方睦、婺、衢等州加强联络,以为后图。”
    堂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爆出噼啪之声。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了董昌身上。
    此时这位杭州之主,脸色变幻不定,案几下,手指紧紧攥着胡床,青筋隐现。
    他从石镜镇一刀一枪打到现在这个位置,个中艰辛,又岂是外人能懂?
    让自己将杭州拱手送出,那不如全城战死到最后!反正如果杭州不是我的,那也没存在的必要!
    可吴处士说得又是对的。
    此时本军精锐在东,徐绾等人能否挡住郭琪?即便挡住一时,赵怀安主力若至,又如何抵挡?
    各种念头在他心中激烈交锋。
    时间一点点流逝,终于,董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抬起头,勉强笑道:
    “吴生、罗书记所言......不无道理。
    他艰难地说出下面的话:
    “如今北门已失,强敌压境,东线未靖,我军......确有倾覆之危。硬拼,恐非智者所为。
    董昌顿了顿,环视众人,尤其是怒目而视的弟弟董真和面色复杂的将领们:
    “然,我董昌亦非怯战之人!杭州八都将士的血性,亦不容轻悔!遣使求和,非为乞降,乃为缓兵之计,为探查虚实,为我杭州争取喘息与权衡之机!”
    他提高了声音:
    “所以我决定遣使到金陵,拜谒吴王赵怀安。”
    “文书言辞需恭谨,表明我杭州愿尊奉吴王为东南之主,愿以臣属之礼事之,岁纳贡赋,听调征伐。”
    “也请吴王念我杭州将士百姓久受刘汉宏侵扰之苦,盼能保全杭州现有格局,使我等能为吴王镇守浙西,屏藩东南。”
    说完,董昌看向吴处士和罗敷:
    “此事,便由吴先生、罗书记共同斟酌文书细节,务必妥当。使者人选......要机敏善辩,熟知局势。”
    他又看向董真和徐绾等人:
    “二弟,老徐,尔等整军备战,一刻不可松懈!”
    “尤其加强北面防务,严密监视湖州方向保义军动向。
    “遣使之事,绝非意味着刀枪入库!若保义军真不给咱们活路,欲行吞并,我杭州儿郎,亦当死战到底,卫我乡土!”
    “总之,这杭州得咱们杭州人治,如此才能真正顾念乡梓!”
    董昌的威望还是很深的,所以当他表态决定,堂内众人,不管内心如何想,此刻都只能躬身领命:
    “谨遵使君之命!”
    可谁都知道,将性命操之于他人之手,对于自负野望的董昌来说,是何等的痛苦和耻辱。
    吴处士他们的行动很快,使者人选,最终定为罗敷的一位族侄,名叫罗邺,此人颇有文才,且机变灵活。
    于是,三日后,罗邺带领百人使团,带着董昌的期望,乘船由钱塘江转入运河,向着北方金陵,悄然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