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六百九十一章 :克宣
光启三年,五月二十日。
吴藩中路军行营大帅郭琪奉吴王赵怀安诰谕,由当涂南率军团本兵一万二,分三路进军宣州,配合西路大军高仁厚军团,发起歼灭宣歙观察使下诸势力的战役。
吴军行动迅捷,军纪严明。
沿途州县,本多凋敝,自李罕之割据宣州未半年,横征暴敛,民心不附。
而郭琪率兵南下后,打出“讨逆安民”、“除暴戡乱”的旗号,对百姓秋毫无犯,只征用必要粮秣,付以市价,或出具吴王府凭证。
这些举动与李罕之军队平日行径对比鲜明,所以吴军先锋所过之处,常有乡民箪食壶浆,或提供情报,或指引捷径。
消息传至宣州,观察使府内一片惊惶。
......
李罕之在观察使府内召集诸文武,一起商量对策。
府衙正堂,观察使李罕之端坐主位。
这位昔日的草军悍将,此刻眯着他那双标志性的小眼睛,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他势孤力穷投靠周宝,被安置在芜湖挡保义军刀口,可他敢拼敢赌,在宣州不稳时,倾兵南下,飞克宣州。
本欲以此为基业,暗中积蓄力量,不料根基未稳,吴王的讨伐大军已至。
他看向堂下,文武分列,却隐隐分成数派,若有所思。
这会说话的是宣州镇将、丹阳兵都头康儒。
康儒身材魁梧,面色黝黑,是宣州本地人,其麾下丹阳兵算是宣州军中最精锐的一股。
此刻康儒出列,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使君!郭琪、高仁厚是来势汹汹,然我宣州城高池深,粮草尚可支撑数月。”
“丹阳儿郎世代居此,保家守土,义不容辞!”
”末将愿率本部兵马,据守险要,挫敌锋芒。吴军远来,利在速战,只要我等坚守不出,待其师老兵疲,或可寻机反击,未必没有胜算!岂能未战先怯?”
“而这帮狗措大,一仗都没打,这就想降?问我宣州子弟的刀否?”
康儒的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本地军人的想法。
他们乡土观念重,家眷产业多在宣州,不愿轻易放弃。
被这帮武士指着鼻子骂,宣州的土豪,俊秀们,自然也有话说。
于是紧接着,以宣州大姓周氏家主周弘、沈氏代表沈文昌为首的土豪士绅派发言了。
周弘年约五旬,须发斑白,举止沉稳,他先是对李罕之拱了拱手,语气委婉,丝毫没有介意刚刚被人痛骂:
“李使君,康都头忠勇可嘉,令人钦佩。”
“然……………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今吴王殿下遣大军南来,讨安民,观其行止,确与民无犯。”
“我宣州自经离乱,民生凋敝,实不堪再受大战蹂躏。”
沈文昌也接口道,他文士打扮,语气却更直接:
“周公所言甚是。吴军势大,郭琪、高仁厚皆当世名将,我军......恕卑职直言,兵力,战力、士气,恐皆难与抗衡。”
“且吴王已定江淮大势,顺之者昌。为宣州一城生灵计,为诸位身家性命计,当早定策。”
所谓定策,无非就是投降了。
土豪派的态度很现实。
他们首要考虑的是保全家族在宣州的田产、商路和影响力。
战争,尤其是守城战,无论胜负,对他们的财产都是巨大威胁。
如果李罕之能打退吴军,他们自然支持;但眼看李罕之胜算渺茫,他们便倾向于避免战争,甚至暗中与吴军接触,为自己留后路。
沈文昌等人又是州里大族,手里有团练,还是衙署的高级文官,对李罕之本就无甚忠诚,此刻心思最为活络。
而以李罕之亲信杨师厚为首的武人们,则冷眼看着宣州内部就和、战分成两派争吵不休。
他们人数不多,但多是李罕之的死党,利益与李罕之深度绑定。
宣州若失,李罕之失势,他们也将无处容身。
此外,还有一些原本宣州观察使府的下属文官、幕僚,如学书记杜楷、孔目官何等人,则大多面露忧惧,低头不语,显然对军事没有主意,只担心自身前程安危。
李罕之静静听着各派言论,心中冷笑连连。
康儒的忠勇在他看来近乎愚蠢,看不清大势;周、沈等土豪的稳妥则是赤裸裸的自保算计,随时可能卖了他。
唯有杨师厚等旧部,才是他真正的依靠。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惯有的狠戾:
“康都头赤胆忠心,本使甚慰。”
“周老、沈牙推忧心民痪,亦是老成谋国之言。”
他先各打五十大板,予以肯定,随即话锋一转:
“然,吴王遣大军来,绝非只为宣州一城。其志在吞并宣歙,乃至图谋更广。我李罕之受周公保举,朝廷敕封,镇守此土,守土有责,岂能望风而降,徒惹天下耻笑?”
他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康儒脸上停留片刻:
“守城之议,可行。康都头,即日起,由你总督宣城防务,加固城垣,清野备战,所需人力物资,由周老、沈牙推等协助筹措。
“务必让吴军知我宣州非易与之辈!”
康儒精神一振,抱拳大声道:
“末将领命!定不负使君重托!”
周弘、沈文昌等人则面色微变,李罕之这是要把他们绑上战车,还要他们出钱出人。
但眼下也不敢直接反对,只得含糊应下。
李罕之继续道:
“然,兵法云‘未虑胜,先虑败’吴军两路夹击,兵力雄厚,我军亦需做万全准备。”
“老杨!”
杨师厚出列:
“末将在。”
“你速领我本部精锐,并抽调部分可靠兵马,前往南陵、泾县方向巡防,联合九华山的赵锽,唇亡齿寒,不能让高仁厚和郭琪汇合。”
说完,李罕之给了杨师厚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杨师厚心领神会:
“末将明白!”
是夜,观察使府后院密室。
灯火昏暗,只有李罕之和杨师厚二人。
这会的李罕之,脸上满是疲惫与阴鸷。
他灌了一口冷酒,对杨师厚低声道:
“老杨,白日堂上,皆是鬼话。宣州,守不住了。”
杨师厚并无意外,沉声道:
“使君明鉴。康儒匹夫之勇,周、沈首鼠兩端,麾下士卒人心惶惶。”
“郭琪、高仁厚麾下兵马数倍于我,困守孤城,必是死路一条。
“是啊!”
李罕之眯着眼:
“赵怀安此人,野心勃勃,用兵狠辣,更兼善于收买人心。”
“你看他军队所为,非只图城,更图收心。”
“如今润州被他拿了,这宣歙之地,也要入其中。”
“我等在此,犹如瓮中之鳖。”
说完,李罕之站起身,感叹:
“吴王势大,江东难有我等立足之地。”
“赵锽屯兵九华山,自身难保,且其人愚蠢,不可共事。”
“唯有向西、向南。”
“江西诸州群龙无首,正是我等用武之地。”
“且其地幅员辽阔,山峦起伏,洪州、吉州等地,势力交错,也适合咱们破局!”
杨师厚眼睛一亮:
“使君之意,是放弃宣州,南下经歙州,进入江西?”
“不错!”
李罕之斩钉截铁:
“宣州是死地,江西却是活局。”
“保义军锋芒正盛,其战略重心在东南,吞并宣歙后,其后会把精力用在两浙。”
“而趁着这个时候,你我率精锐轻装疾进,避开郭琪、高仁厚,从歙州潜入江西腹地。”
“那里乱局未定,豪强并起,正是我等重新崛起的机会!”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
“入了江西,我等以客军身份入洪州,可先示弱依附,取得一块落脚之地,或占据一两处州县。”
“然后,凭借你我手段,拉拢地方豪强,吞并弱小,积蓄力量。”
“江西物产丰饶,近年来,人口也丰,且远离中原和江淮主战场,正是乱世中求生存、图发展的好去处!”
杨师厚听得热血微涌,但仍有顾虑:
“此计虽妙,但...放弃宣州基业,千里转进,风险极大。”
“粮草、路线、如何应对当地势力的敌意,都是难题。”
“而且,军中将士,尤其是康儒的丹阳兵,恐怕不愿随我们远走他乡。”
李罕之阴冷一笑:
“基业?宣州何曾是我等基业?不过暂栖之地罢了。”
“至于风险,和留在宣州等死一比,都算不得什么!”
“粮草,我等只带精锐,轻装简从,沿途再筹措。”
“至于地方势力,无非遣人携礼,卑辞通好。”
“至于康儒和丹阳兵......”
李罕之嘿嘿一笑:
“他们既然要保家守土,就让他们留在宣州,替我们拖住郭琪好了!”
“正好吸引保义军注意力,掩护我等撤离。”
“我等只带走绝对信得过的老兄弟,以及能带走的金银细软。
杨师厚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生死存亡的抉择。
跟随李罕之多年,他深知这位主公在绝境中的狠辣与机变。
眼下,这似乎是唯一有生机的出路。
杨师厚单膝跪地,大喊:
“末将愿誓死追随使君!”
李罕之扶起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老杨,你我兄弟,又是一场搏命!”
“去准备吧,要快,要隐秘。”
“挑选最精锐、最可靠的兄弟,不超过三千人,多备马匹、驮畜,携带十日干粮。“
“三日内,必须准备妥当!”
“另外......”
李罕之阴恻恻道:
“对周、沈那些土豪,临走前,可以再敲一笔嘛!手段,你知道的。
杨师厚会意,点头离去。
三日后,宣州衙署,李罕之得知郭琪大军先锋已克北部溧水,大怒。
“郭琪匹夫,安敢欺我!”
李罕之在节堂咆哮,于是下令:
“速令宁国、泾县、旌德诸城严守!集结宣城周边兵马,加固城防!本帅亲自率本部出城逆击!”
在一片欢呼中,李罕之带着麾下三千老军,出城向西奔南陵,尔后半道向南,直奔黄山,打算从那边进入休宁、祁门一带,最后进入江西。
而对此,宣州城内的康儒一无所知,他被李罕之举为观察副使,如今正准备宣州防御。
也许,他的内心也猜到李罕的想法,但并不在乎。
可宣州局势的发展却并不以这些本土武士的意志而转移。
此前,宣州西部门户的南陵县令接到李罕之固守的军令,可面对郭琪前锋韦金刚快速逼近的兵锋,未战先怯,竟与县中豪强密谋,直接向韦金刚投降。
消息传到宣州城内,人心浮动。
富户暗中收拾细软,百姓则惶恐不安。
康儒为了稳定局面,采取高压手段,斩杀了几名议论战事,面露怯色的军校,又强征民夫加固城墙,挖掘壕沟,弄得怨声载道。
其部下主要将领,如都将冯弘锋、牙将张本等,虽表面服从,但彼此猜忌,且对康儒能否守住宣州深表怀疑,私下各有盘算。
五月二十五日,在攻克了南陵后,韦金刚得到郭琪命令,并没有直接进围宣州,而是南下攻打泾县。
泾县地处要冲,是宣州西南屏障,城小而坚。
韦金刚用兵稳健,并不急于攻城。
他先派游骑扫清城外哨卡,展示军威,然后遣使入城,递交郭琪檄文,陈说利害,言明“只诛首恶康儒,胁从不问,献城者赏”。
当夜,泾县内乱。
以县中大户陈氏为首,联合部分守军,突然发难,打开北门。
韦金刚早有预料,挥军涌入,几乎没有遭遇像样抵抗。
县令在乱中被杀,少数丹阳牙兵被擒斩。
至天明,泾县城头已换上保义军旗帜。
韦金刚迅速安抚百姓,出榜安民,将俘获的宣州旗帜、印信送往中军报捷,同时分兵把守要隘,清理府库,并派出斥候,向九华山一带警戒。
那边屯扎着赵锽的五千大军,如今正被高仁厚团团围住,而韦金刚奉的军令,就是及时堵住赵锽出山后路。
虽说战术目的并不是宣州,但南陵、泾县的迅速易手,还是极大地震撼了宣歙各地。
所谓的抵抗,在保义军的兵锋下,毫无意义!
郭琪亲率的中路主力,进军速度稍缓,但气势更盛。
沿途小股宣州军或望风而逃,或稍作抵抗即被击溃。
五月二十六日,中军前锋进抵宣城以北三十里的洪林桥。
此地乃宣城北路咽喉,康儒派麾下较为得力的牙将贾宏率兵千人在此立营,企图依托桥梁和附近丘陵阻滞吴军。
郭琪闻报,亲临前线观察。
见贾宏营寨依山傍水,布置得法,知是劲敌。
他笑道:
“营垒固,奈何人心不齐?我观其旌旗略显杂乱,士卒面有忧色,此非死战之师。”
次日拂晓,郭琪命步军都头王审知率精兵千人,多张旗帜,鼓噪而进,正面佯攻洪林桥营寨。
贾宏果然率主力出营,于桥北列阵迎战。
两军弓弩对射,步卒交锋,战况激烈,一时相持不下。
就在贾宏注意力被正面吸引时,郭琪又令邹勇夫率三百骑,由向导引路,从上游浅滩悄然渡河,绕至洪林桥营寨侧后。
午时,王审知正面攻势稍缓,贾宏正欲调整部署,忽闻营寨后方杀声震天,烟尘大作!
邹勇夫率三百骑如狂风般席卷而来,直冲营寨栅栏。
贾宏军腹背受敌,营中火起,顿时大乱。
贾宏虽奋力嘶吼督战,但败势已不可挽回。
正面王审知部趁势猛攻,贾宏军终于崩溃,士卒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贾宏仅率三名牙兵,狼狈逃回宣城。
洪林桥大捷,歼敌近千,俘获无算,粮草器械缴获颇丰。
此战不仅扫清了宣城北面最大障碍,更沉重打击了宣州守军的士气。
败兵逃回城中,城内恐慌加剧。
康儒闻贾宏败绩,又惊又怒,斩了贾宏以儆效尤,但已于事无补。
他急令收缩兵力,将城外部分营垒的军队撤回城内,准备倚仗宣城城墙进行固守。
宣城城墙高大坚固,经多年经营,确非轻易可下。
康儒将希望寄托于持久坚守,消耗吴军,等待变数。
变数并没有来,三日后,郭琪率中路主力六千,兵围宣州。
此时,宣州九县,除了宣州和更南边黄山附近的太平、旌德县,其余六县全部被保义军占领。
至于赵锽也被围困于九华山内,宣州已为孤城。
但以丹阳武士为核心的本土武人从不甘心就缚,依旧打算困兽犹斗。
对此,军中宿将韦金刚建议强攻,速战速决。
郭琪则觉得,宣城坚城,丹阳兵死志,强攻伤亡必重。
所以,他决定攻心为上。
其方略和吴王攻打丹徒一样,深沟高垒,锁困宣城。
主力不急于攻城,而是在城外要道构筑坚固营垒、挖掘壕堑,特别是加强南面封锁,彻底切断宣城与外界的联系和粮道。
然后令李思安带领所部千人南下攻打太平、旌德二县,彻底占领宣州全境。
就在郭琪准备围困死宣州,从金陵方向送来一份急报,是刚刚在金陵设置行营的大王驰发的。
而郭琪收到军报的当日,留下了副帅康怀贞带领五千兵马继续围困宣城,又留千人分守诸县,剩下的六千兵马都被他带走北上。
那里,刚刚设霸府于金陵的大王,气都没给敌人喘一下,就要发动苏、常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