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六百七十一章 :城破
韩琼的一意孤行到底是影响了黑衣社的行动,但辩证地来说,也是这一通鼓,迫使李德诚彻底下定决心。
陈诚带着李德诚出了房间,对门外两个杀手使了个眼色。
两人立刻会意,一前一后,护卫在侧。
四人迅速离开厢房。
陈诚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对那矮壮杀手道:
“处理一下,别让人太快发现。”
杀手点头,动作麻利地将两具尸体拖到廊下角落,用杂物稍作掩盖。
李德诚则端正了下幞头,深吸一口气,随后重重吐出,似要将满身的负担全部倾泻,随后跟着陈诚阔步向外。
院门处,两黑衣社的杀手如法炮制,将外面的两具尸体同样处理完,又仔细看了下巷外,这才遮着陈诚和李德诚二人出了巷子,融入已然骚动起来的街道。
此刻的秋浦城,比他们来时更加混乱。
城外的战鼓声一刻不停,催得城内人心更加彷徨。
街面上不再只是匆匆的行人和巡逻队,还出现了更多满脸惊恐的百姓,其中一些胆大的甚至爬到房顶向城外眺望。
从附近兵营不断开出穿戴甲胄,身着号衣的池州兵,他们一路厉声呵斥着驱散人群,一边向着各城门和要道支援过去。
而这些大兵开过,留下满街的狼藉,于是城内人心更加恐慌了。
陈诚四人尽量避开主干道,穿行在小巷之中。
陈诚与李德诚并肩而行,两名杀手一前一后警惕护卫。
李德诚对城内道路极为熟悉,反而是领着陈诚等人专走僻静近道。
“吕珂此人,重义气,但也谨慎。”
李德诚一边快步走着,一边低声对陈诚道:
“我虽对他有支援之恩,但若无足够把握和理由,他未必肯立刻冒险。”
“所以待会见到吕珂,我当以旧情动之,以利害说之,更需让他明白,城外保义军势大,开城迎降是唯一生路,亦是立功良机。
“陈校事,你须从旁佐证,尤其是......要让他相信,韩琼只是一部分,后面还有保义军的主力,秋浦是绝无幸免的!”
陈诚重重点头,说道:
“司马放心,断是这个道理。”
说完陈诚又补问了一句:
“这吕珂是聪明人吗?“
李德诚点头:
“是晓厉害的!他会做出正确选择的。”
但陈诚没有接话,只是将袖子里的羊角短匕又塞进去了几分。
东城门越来越近,已经能清楚看到城门楼和两侧延伸的城墙轮廓,以及城墙上密密麻麻,来回跑动的池州军身影。
城门内侧已经戒严,拒马鹿角摆开,一队队甲士神情紧张地列队,空气中弥漫着临战前的紧张气氛。
吕珂作为守将,此刻必然在城门楼或附近的指挥位置。
四人刚靠近戒严区域边缘,就被一队巡逻的池州兵拦住:
“站住!干什么的?快滚!再敢上前,要你们狗命!”
可李德诚却大步上前,挺直腰板,哼道:
“我乃池州司马李德诚,奉使君之命,巡视城防,有紧急军情与吕押衙相商!速带我去见吕将军!”
这边的骚动引起了栅栏后面的一位牙将的注意,此时已走了过来,一下就认出了李德诚,于是连忙躬身:
“是司马,可有使君手令?”
李德诚当然是没有的,但丝毫不怯,厉声斥问:
“军情如火,岂容耽搁?手令随后补上!若是贻误军机,你担待得起吗?”
李德诚久居上位,这一发怒,自有一股气势。
那牙将被镇住,又见李德诚身边三人虽然穿着普通,但眼神凌厉,绝非寻常随人,犹豫了一下,道:
“那......请司马随我来,容我先行通报吕将军。”
“带路!”
李德诚不容置疑。
在牙将的引领下,四人穿过层层戒备,登上东门内侧的台阶,来到城门楼旁一间临时充作指挥所的墩台屋内。
屋内陈设简单,墙上挂着简陋的东城布防图。
而东门的守将吕珂正披甲按剑,站在窗边,凝重地望着城外正在集结的韩琼部。
听到脚步声,吕珂猛地回头,在看到李德诚,明显一愣,尤其看到李德诚身后陌生的陈诚三人,眼中瞬间闪过警惕和疑惑。
而李德诚身后的陈诚也是第一次见吕珂,这位前淮南猛将,年约四旬,身材魁梧,面庞方正,留着短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而更引得李德诚注意的,是站在吕珂身旁的一个少年郎,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
他穿着一套扎甲,内里套着一身绛红色武士服,腰缠革带,身材挺拔,下颌的线条已然有了几分棱角。
其人正是吕珂独子吕师周。
陈诚早就注意到这少年郎,在他们进来的时候,就已经侧步到了一边,手扶着刀鞘,默默打量着他们的的脖子。
此时,李德诚也瞧出了吕师周的谨慎和狠辣,他压下心头惊叹,转而迎向吕珂审视的目光:
“吕兄,局势危急,李某只得冒昧前来,借一步说话可好?”
他飞快扫了一眼屋内的牙兵,意思不言而喻。
吕珂眉头紧皱,城外战鼓正急,城内司马却带着陌生人突然闯到自己这东门要害……………
他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下吕师周在侧护卫,盯着李德诚沉声道:
“李司马有何指教?莫不是......”
他瞥了一眼不动声色的陈诚:
“赵副使有新令?”
李德诚摇头,深吸一口气,决定开门见山:
“吕兄,此地再无旁人,我便直言了。”
“城外韩琼是谁,不必我多说。池口已破,保义军主力已经突破江防,而赵锽陷在宣州自顾不暇,赵乾之这会困守孤城。”
“这民心士气如何,吕兄比我看得更清楚。”
说完,李德诚顿了顿,逼近一步:
“吕兄,与这满城军民玉石俱焚,为他赵氏殉葬,真的值得吗?”
“我说个难听的,在这里和你昔日在扬州,有太多区别吗?不还是怀才不遇?”
最后一句,直戳痛处。
吕珂脸色骤变,呼吸顿时粗重起来。
当年他在淮南军中,被高骈旧部倾轧排挤,以致壮志难酬,无奈远走他乡。
可他以为到了赵氏兄弟这边会迎来新的机会,却发现,都是一样的!
这些藩帅刺史都有自己的班底,而且势力越小,越不会给外人机会。
所以他在池州多年,最后才做了个门将,还是赵锽带领了主力离开后,才被提拔到这个关键位置的。
而他已经四十多岁了,蹉跎快五年,还是原地打转,一事无成。
他又还能有几个五年能这样蹉跎下去?
陈诚看出了吕珂心中的刺,此时适时上前,抱拳道:
“吕将军,在下陈诚,为吴王效力。”
“我主素闻将军威名,常叹英雄落魄。如今大势已明,顺天应人方是智者所为。”
“高仁厚都督大军已至池口,不日即到城下。”
“将军若愿弃暗投明,献此东门,不但可免池州生灵涂炭,更是拨乱反正,立下擎天之功。”
“吴王殿下求贤若渴,对将军这等虎将,岂会吝于高官厚禄,将军想建功立业,重振家业,眼前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要晓得,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会出现在你面前,也不是什么时候,机会又只为你一人敞开!这个时候不抓住,必悔之晚矣!”
但吕珂却并不答话,只是眼神剧烈闪烁。
他并非愚忠之人,对赵锽兄弟也谈不上多少死心塌地的感情,更多是乱世中求存安身的依附。
如今,这条船眼看着就要沉了......
就在吕珂内心天人交战,摇摆不定之际,他的儿子吕师周忽然上前一步,认真道:
“父亲,韩琼部鼓噪声急而不乱,攻势猛而有章法,确为百战精锐。”
“儿观其旗号阵型,只要登上城头,以我城内留下的这些羸兵,是断然挡不住的!”
“再退万步来说,就算韩琼部攻城不利,其后又有大军,我秋浦虽坚,可又能守得几时?”
“一旦城破,玉石俱焚。”
“届时,前有扬州负之怨,后有池州顽抗之罪,我吕家何去何从?”
说着,吕师周目光越发坚定:
“儿子年幼,但也读过几本史书。”
“历史上,常有良禽择木,非为不忠,实乃顺势保身,亦有图强之志。”
“父亲一身本事,困守此城与败军之将同朽,岂不可惜?不如......开此门,换新天。既能保全麾下儿郎性命家小,或可......真有一番作为。”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分析利弊。
而且少年锐利果决,果然比其父更敢压上全部身家。
吕珂猛地看向儿子,看着他那双酷似自己年轻时的眼睛,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了。
连儿子都看得如此明白,自己还犹豫什么?
“罢了!”
吕珂低吼一声,眼神凶悍:
“李司马,陈校事,还有......我儿,你们说得对!这城守不住了,也没必要为赵家陪葬!我吕珂今日,就做这献城之人!”
他不再犹豫,迅速唤回亲信将佐,表明自己献城的态度,同时又不动声色地换上了绝对可靠的牙兵把守东城门。
约莫一刻钟后,吕珂亲自登上东门门楼,对远方正在鼓角中缓缓逼近的韩琼部望了一眼,深吸一口气,对身边亲信重重点头。
沉闷而巨大的绞盘转动声响起,厚重包铁的城门,在城头上不少人惊愕的目光中,缓缓打开!
吊桥也随之轰然落下,横跨护城河!
城外,正在阵前激励士气的韩琼,望见城门异动,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
他来不及细想为何城门会突然洞开,也顾不得是否可能是诱敌之计,猛地就高举马槊,暴喝如雷:
“城门开了!天助我也!拔山都,随我冲!夺下秋浦,首功在我!”
说完,韩琼一马当先,鞭子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带着八百如狼似虎的步跋军甲士,呐喊着冲过吊桥,撞入洞开的秋浦城!
陈诚站在门洞内侧,看着韩琼旋风般从自己面前冲过。
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投来的冷意与不屑。
这韩琼,是真他妈狂!
但陈诚面色丝毫未变,只是默然退后一步,将道路完全让给冲锋的步跋军。
韩琼部入城后,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东门守军在吕珂的约束下,大多丢下兵器或退往两旁。
韩琼目标明确,根本不分兵去控制城墙,而是集中所有力量,直杀刺史府!
“挡我者死!降者免死!”
吼声沿长街回荡。
城中本就混乱,东门失守的消息如同瘟疫般扩散,许多原本还在犹豫的池州兵,瞬间崩溃,或逃散,或跪地求饶。
池州真正的精锐都被赵锽带走了,剩下的这些都是一些附近的土团和县卒,守城还行,你让他们和已经换上铁铠的职业武士硬拼,那真是太难为人了!
但韩琼这些人,眼里压根就没这些杂兵,一路卷着风,直扑州衙。
刺史府内,得知保义军入城的赵乾之已彻底六神无主。
他怎么也想不到,东门的吕珂,竟会在这个关头叛变献门!
“老匹夫!狗贼!”
他嘶声怒骂,但毫无用处。
亲信幕僚和牙将围着赵乾之,急声催促:
“使君!贼已入城,势不可挡!速走!从南门走,或许还能与刺史合兵!”
看着府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火光,赵乾之知道大势已去。
他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最后一点顽抗的勇气也消散了。
“走......快走!”
赵乾之仓皇抓起几件要紧之物,在牙兵们的扈从下,从府邸后门狼狈逃出。
他们撞开沿途的溃兵,头也不回地向南城门方向鼠窜而去。
从东门洞开到赵乾之弃城而逃,前后不过半个多时辰。
秋浦城,这座池州治所、江防重镇,仅仅坚持了一个上午,就宣告易主。
主要街道迅速被韩琼部控制,零星的战斗还在角落持续,但已无法改变大局。
但韩琼手里兵少,也不敢随便分兵,便让吕珂带其部在城内弹压,而他自己则带着大部分步跋武士坐镇东门,等候主力前来。
当天下午,未时左右,高仁厚率领的保义军主力前锋,约一万余步骑,浩浩荡荡抵达秋浦城外。
看到高仁厚的大纛,韩琼下意识呼出一口气,脸上这才洋溢着得意。
在高仁厚带着大军靠近城门时,韩琼连忙出迎,带着诚惶诚恐,大步上前。
远远地,韩琼就单膝跪地,冲着高仁厚,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末将韩琼,参见都督!”
“幸不辱命,已克秋浦!贼首赵乾之仓皇南逃,我军正在肃清残敌!”
此时,阳光洒在高仁厚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端坐马上,看着如此低姿态的韩琼,一声不吭。
在旁边,霍彦威等人都屏住气,心中嘀咕,以高都督治军严,韩琼此番擅自行动、贪功冒进,怕是要吃棍子。
然而,片刻后,高仁厚竟然出人意料地下马,脸上绽放灿烂的微笑,上前扶起韩琼,称赞道:
“好!老韩果然骁勇善战,兵贵神速,一举破城,大涨我军威风!”
“此乃大功一件!”
随即,高仁厚环视左右,朗声道:
“传令下去,大军入城,接管防务,安民告示,清点府库!”
“此战,凡有功将士,本师亲自记功!”
韩琼闻言,心中最后一丝忐忑也烟消云散,胸膛挺得更高,抱拳大声道:
“谢都督!”
他只觉得,自己这场豪赌,赢得漂亮至极!
高仁厚笑容依旧,甚至主动把着韩琼的臂膀,一并入城。
于是,韩琼更加得意了,扭头对霍彦威、孙传威几人露齿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