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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在晚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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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在晚唐: 第六百六十三章 :明主

    光启二年,冬十月,汴州。
    霜风如刀,割着汴州城外荒芜的原野。
    自四月以来,孙儒将主要兵力用于南面陈州,中原局势便如沸鼎般动荡不休。
    黄巢虽亡,其弟黄揆,其侄黄思厚等收集残部,趁乱复起,与各路草头王、割据豪强相互攻伐,争夺残破州县。
    汴州城这处水陆要冲、四战之地,更成了各方势力觊觎的焦点。
    城东,连绵数里的营帐如同灰黄色的菌菇,密密麻麻地生长在枯萎的蒿草与冻土之上。
    炊烟低垂,旌旗在寒风中猎猎抖动,间或传来马嘶与人语,混杂着隐约的呵斥与哭嚎。
    那是黄揆的部队,号称有十万之众,实则是裹挟了大量流民、溃兵的庞杂队伍。
    自春夏以来,黄揆所部便屯兵于此,将汴州城三面围定,唯独北面因临近黄河故道、地势低洼而未合围,却也派有游骑监视。
    与城外黄揆军的喧嚣杂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汴州城内。
    自朱温以区区六百宋州兵入汴,以铁腕手段镇抚内外,诛除异己,整肃军纪,短短年余,这座中原大邑就尽为朱温所控。
    此时,城内街道虽仍萧条,但少见闲杂流民;城墙稍显残旧,但垛口后巡卒的精神头却很足,显然没短过吃喝。
    通过将宣武军的大量材勇子弟充入厅子都,朱温不仅掌握了一支精锐的牙兵,还得以间接稳定了汴州的局势。
    但即便如此,朱温当时手下的兵力也只有三四千兵马,直到李唐宾、史肇、宋彦三将奉朝廷之命入宣武,他才稍微占据了优势。
    不过那时候,李唐宾、史肇、宋彦三将的独立性很强,很难说得上是朱温这一边的。
    直到今年初,局势迎来重大转变。
    那就是赵怀安入主扬州,并在开春送了第一批贡赋给朝廷,而为了守住汴州这处漕粮的转运地,皇帝终于下了决定,以朱温为宣武军节度使,并将李唐宾、史肇、宋彦三将及其所部隶于朱温麾下,其任务就是保护漕道安全。
    可以说,今年初,淮南送的漕粮,直接推动了光启二年诸多大事。
    由此可见,在这纷繁复杂的时局下面,实际上都是围绕着这钱粮流动的。
    也正是兼并了李唐宾、史肇、宋彦三部后,以其为老底子,朱温终于可以放心扩军了。
    汴州有的是粮食,但军队没有核心,朱温是一点不敢扩张。
    现在好了,朱温放开手,开始大肆收编中原各方散兵、溃卒,以及一些慕名投效的亡命之徒,很快就将兵力扩充至两万。
    这里面,李唐宾、史肇、宋彦带来的老底子是八千,再加上朱温自己在宋州整编训练的三千,剩下的一万是他从十万宣武军中筛出的六千人敢战,剩下的都是招募的。
    如此两万兵马,朱温将之编练为厅子都一部五百,为院内牙兵。
    衙内军十都,每都五百,为侍卫亲从,都由胡真等老兄弟带领。
    又设衙外军五军,设五军指挥,分别为李唐宾、史肇、宋彦、庞师古、朱珍,各领兵三千到四千不等。
    可没等朱温雄心勃勃,要大干一番时,黄揆和孙儒就来了,而且是东西夹击他。
    面对数倍于己的黄、孙二军,朱温只能困守汴州。
    作为漕渠大邑,汴州的粮食储备非常丰富,但汴州城内户口众多,尤其是中原大乱后,周边数州的丁口全部都汇聚到了城内,这就给汴州粮食补给带来了巨大压力。
    但朱温是个狠人,他晓得自己能否在中原这四战之地站稳脚,就看能不能笼住人。
    所以他硬生生地扛着,不仅没将城内丁口驱走,反而是城外有想投奔的,他是来者不拒。
    就这样,因为少了夏收,人口又渐多,朱温若再无破局之策,也终究是要死路一条的。
    但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当你面对一个你无法解决的强人,你只要坚持忍耐,就能发现,原来眼前的强人也有敌人,人家就帮你把大敌给收拾了。
    孙儒的情况就是这样。
    他对陈州的攻击,无疑引起了江淮吴藩的认真对待,很快就在陈州之战,大败孙儒。
    而孙儒在陈州之败,很快又传导到了汴州这边。
    朱温一直苦求的转机,也终于在八月初出现了。
    一支约两千人的队伍,自东南方向逶迤而来,最终停驻在汴州城西南约二十里外,与黄揆军大营遥遥相对。
    这支部队衣甲相对齐整,虽面带风霜,队形却未散乱,打着的旗帜依稀能辨出是忠武军的样式。
    领头大将正是贾铎。
    在随孙儒败退许州后,忠武军内部倾轧不断,贾锋是个有见识的,晓得孙儒没有未来,便率本部精锐与宗族数百口,脱离孙儒,北投此时声望正隆的朱温。
    朱温并不知道,他在守汴州的过程中,依旧扛着压力,收中原流民之举,在贾锋这位公族子弟眼里,无疑是大大的加分项。
    其实有的选,贾锋当然想投吴王,但吴王在项城战场,将包围的三四千蔡州兵尽屠,无疑是吓住了他。
    贾锋虽然没吃人,但他手下不少都是吃的,乱世中,他能不同流合污就已经是难得,又哪里能约束得了别人?
    而且蔡州兵内部本就是沾亲带故的,吴藩杀了新蔡军那么多人,他就算想投,他的这些手下也不会同意的。
    如此,中原汴州的朱温就成了他们最好的选择。
    但此时,黄揆军已经在孙儒撤走后,填补了外围的空白。
    贾锋要想投朱温,却已经被隔断在外,当时情况,他们只能投到了黄揆军下。
    而黄揆也是眼馋这支精锐,只是因为面上不好看,所以没有直接吞并,依旧许贾锋自成一部,不过这种情况肯定长久不了。
    如此月余,贾铎部就是这样一直在外围地带苦苦支撑,既要防备黄揆暗地吞并,又要应对粮草断绝的危机,处境日益艰难。
    但好在,他这一个多月,终于利用樵采的机会,派遣了使者入了汴州城,向朱温表达了投靠的意思。
    现在,就看这位宣武军节度使是如何想的了。
    ......
    汴州城西南角的望楼上,朱温手搭凉棚,远远打量着城外的情况。
    他身披厚重的黑色装氅,脸上被寒风刮得微红,身侧,站着他的首席谋士敬翔,以及心腹爱将朱珍、庞师古等人。
    他们都披着厚厚的大氅,华贵显赫。
    而李唐宾、史肇、宋彦三将则站在外侧,发着呆。
    忽然,朱温对旁边的几人说道:
    “贾铎......某记得他。”
    “咱们在宋州的时候,就听过此人,在蔡州军中,也算是一号人物,弓马娴熟,带兵严整。孙儒能横行一时,此人出力不少。”
    敬翔捻着稀疏的胡须,缓缓道:
    “明公所言极是。贾锋是名门之后,其部也算是忠武老军精锐,久经战阵。如今困顿于此,粮秣将尽,黄揆又不容他,正是上天赐予明公的臂助。”
    “只是......如何取之?”
    朱珍性子较急,抱拳道:
    “主公!末将愿率精骑出城,接应贾铎部入城!黄揆若敢阻拦,正好杀他个措手不及!”
    庞师古较为稳重,皱眉道:
    “出城接应,风险不小。黄揆军虽乌合,但人数众多,若被其缠住,恐难脱身。且贾锋是否真心投效,尚未可知。万一有诈,引狼入室,则汴州危矣。”
    朱温没有立刻表态,目光再次投向远方。
    他看到外围那些黄揆军的营地,升起的炊烟稀稀疏疏,外出樵采的人手也比以前少得多了。
    总之,一眼望去,就是掩饰不住的萎靡之气。
    果然,将局面支撑到冬日,这些贼军自己就扛不住了,日暮途穷。
    又仔细观察了一下,朱温开口:
    “敬公,依你之见,贾锋现在最缺什么?最怕什么?最想要什么?”
    敬翔略一沉吟,答道:
    “最缺者,粮草,无粮则军心必散。最怕者,黄揆趁其虚弱吞并,或我军见死不救乃至落井下石。最想要者......无非是一条生路。’
    朱温点了点头,随后说了这样一番话:
    “他想要活路,得自己挣啊!这投名状,他是一定要交的。”
    敬翔马上就明白了意思:
    “明公是想让他袭击黄揆?”
    “不错!”
    “我汴州随时为他敞开,但需他自行斩将夺旗,打出威风,方显投效之诚,也让我宣武上下心服。”
    朱珍也明白了朱温的深意:
    “主公这是要驱虎吞狼,坐观其变,而后收渔翁之利。”
    可朱温听了这话,心里不痛快,怎么这老朱说话总是这么难听。
    他淡淡说了句:
    “就这样弄,去告诉贾锋,我等他!”
    计议已定,行动即刻展开。
    接下来,朱温从厅子都选身手矫健的宣武武士,趁夜色摸出城去,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避开黄揆军游哨,将朱温的意思传给贾铎。
    贾锋最初是很犹豫的,因为他对朱温也不甚放心。
    毕竟论人品,这人是叛投过的,连当年对他有恩的黄巢都能卖,卖他有什么负担?
    哎,还是吴王好,金字招牌,信义无双,让人信任。
    可惜,不是我主!
    可尽管贾锋心里犹豫,但生存的压力日益紧迫,营中存粮眼见告罄,随他出奔的老兄弟已有怨言,甚至黄揆那边派来的使者,口气也越来越倨傲。
    这种情况下,贾铎只能将心腹们聚集起来,对他们苦笑:
    “朱公......这是逼我纳投名状啊。
    “但他说得对,困守此处是死路,投黄揆是与虎谋皮,也是死路。唯有拼死杀向汴州,才有一线生机。杀过去,不仅活命,还能在朱公麾下挣个前程,保住这些跟随我多年的兄弟。”
    他麾下将领也多是从孙儒时期便追随的老兵悍卒,早已受够了这朝不保夕的日子,纷纷请战:
    “将军!干吧!与其饿死,被黄揆那贼子吞并,不如痛痛快快杀一场!朱公既然答应,必不会闭门不纳!咱们豁出命去,杀透敌国,投奔明主!”
    贾铎终于下定决心。
    他秘密整顿兵马,将最后一点存粮集中给最精锐的八百甲士饱餐,其余士卒也分得少许,激励士气。
    同时,派出机灵斥候,与汴州方面约定了行动时间和信号。
    十月中,一个朔风呼啸,月色黯淡的夜晚。
    贾锋营地突然火起,杀声震天!
    两千忠武军如同决堤的洪水,以八百重甲步卒为锋,不顾一切地向西面的汴州城方向猛冲!
    他们焚烧了自己的营寨,以示破釜沉舟之志,径直撞入了猝不及防的黄揆军外围营地。
    黄揆军虽众,但夜间宿营,各部联络不畅,纪律松散。
    贾锋部则是憋足了死战求生的悍气,攻势凌厉。
    一时间,黄揆军西线营垒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贾锋身先士卒,手持短矛,连破数栅,斩杀黄揆军一名渠帅、数名头领,勇不可当。
    汴州城头,朱温早已全身披挂,与诸将一同观战。
    朱温看到贾锋部果真如约发动决死突围,且攻势凶猛,哈哈大笑,当即下令:
    “朱珍、庞师古,李唐宾,按计划行事!”
    “开东门,你三人率所有骑兵,以及精选的四千甲士,迅速出城,沿城东洼地迂回,突袭黄揆军侧后!”
    “你们的目标就是黄揆!”
    “得令!”
    朱珍、庞师古、李唐宾轰然应诺,快步下城。
    同时,朱温命令城头守军擂鼓助威,火把齐明,做出大军即将出城决战之势,以牵制黄揆军正面注意力。
    朱珍、庞师古率领的汴州军精锐悄无声息地出东门,利用地形的熟悉和夜色的掩护,绕过黄揆军东面游骑,狠狠捅向了黄揆军大营相对空虚的侧后方。
    而李唐宾则带所部奔袭黄揆军在东部的营区。
    此时,黄揆被西面的突然暴乱和汴州城头的异动搞得焦头烂额,正仓促调兵遣将试图稳住阵脚,根本没想到背后会遭到突袭。
    当朱珍的骑兵呼啸着冲入其辎重营地,四处放火,庞师古的步兵紧随其后大砍大杀时,黄揆军彻底陷入了前后夹击的恐慌之中。
    “中计了!朱温出城了!”
    “营盘被抄了!"
    “快跑啊!”
    惊呼声、惨叫声、马嘶声、火焰爆裂声混杂在一起,黄揆军本就松散的建制迅速崩溃,大量士卒盲目奔逃,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贾铎部压力骤减,趁势猛冲,与前来接应的朱珍部骑兵终于汇合。
    朱珍大呼:
    “贾将军!朱公在城头相候!随我杀回城去!”
    贾锋血染征袍,见援军果至,精神大振,嘶声吼道:
    “弟兄们!跟着汴州军的兄弟,杀出去!”
    两军合力,反向冲杀,将试图拦截的黄揆军部队杀得七零八落,一路向着洞开的汴州城门退去。
    黄揆在亲兵护卫下,勉强收拢了部分中军精锐。
    但此刻大势已去,营盘四处火起,溃兵如潮,黄揆已知今夜败局已定,再战无益,只得长叹一声,在亲信将领的保护下,趁乱向东遁走。
    待到天明,战场渐渐平息。
    汴州城东旷野上,到处是倾倒的营帐、丢弃的兵器、烧焦的车辆和横七竖八的尸体,多数属于黄揆军。
    贾锋部成功突入汴州城的约有一千八百余人,虽疲惫不堪,但核心犹存。
    朱珍、庞师古所部出击部队伤亡不大,且俘虏了不计其数的黄揆残部,还有遗弃的粮草、辎重,可谓大获全胜。
    朱温亲自在城门内迎接贾锋。
    见贾铎甲胄破损,浑身浴血,却仍竭力保持仪态上前参拜,朱温快步上前,双手扶起,动容道:
    “贾将军真豪杰也!孤军受困,临危不惧,陷阵突围,勇冠三军!”
    “今日得将军来投,如虎添翼!朱某何其幸也!”
    贾锋见朱温态度诚挚,全无骄矜,反而如此礼遇,心中感慨,单膝跪地,抱拳道:
    “败军之将,穷途来投,蒙明公不弃,激以忠义,又精兵接应,救末将于绝境。”
    “此恩此德,没齿难忘!自今而后,末将及麾下儿郎,愿为明公死,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朱温哈哈大笑,再次扶起贾锋,对左右宣示:
    “今日得贾将军,胜的精兵一万!即刻设宴,为贾将军及诸位壮士接风洗尘!所部将士,妥善安置,论功行赏!”
    贾锋千恩万谢地走了。
    将贾锋送走,朱温低声对敬翔道:
    “先生,下一步就要整合黄揆的那些俘虏,这些人虽然是乌合,但久经杀戮,将养训练些时日,必能为我之青州兵。
    “如今黄揆虽走,已不足为虑,下面就轮到我朱温四处出击了!”
    敬翔也很激动,他的愿望就是辅助明主,干一番伟业,如今朱温越发有曹操当年的气势,他如何能不激动?
    他低声道:
    99
    “明公英明。此番大胜,不仅得强援,破大敌,更显明公知人善任、运筹帷幄之能。此后,威名播于四方,各地豪杰必接踵而至。”
    “中原逐鹿,明公已占先手。”
    朱温哈哈一笑,将拳头狠狠砸向天空,雄心万丈!
    朱温在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