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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寒门辅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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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寒门辅臣: 第三千三百二十四章 主动拆分嫡系

    外战基本上打完了,就算是有点惹事的小邻居,也用不着顾正臣了。
    此番回京后,领兵出征的可能性已然变得微乎其微,甚至会因为皇室的顾虑、勋贵的推波助澜,顾正臣还必须考虑这批人的未来。
    说不是嫡系,也是嫡系了。
    既是如此,总需要想办法保全一下他们吧,权当是感谢他们的推举与助力。
    毕竟,创造大航海壮举的是他们,南征北伐,东屠西讨,顾正臣依靠的主力,依旧是他们。
    自己能站到国公行列,与他们息息相关。
    是时候,主动......
    朱元璋没接话,只将望远镜递到马直手中,示意他往北岸看。
    马直一愣,下意识接过,抬手举高,眯起右眼望去——镜头里,梅殷正赤着上身,腰间缠一条粗布,双臂肌肉虬结,肩头、后背全是泥浆与擦伤,他正弯腰扛起一袋装满碎石的麻包,每走三步便顿一顿,脚掌深陷淤泥之中,再拔出来时带起黑水汩汩冒泡。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军士,个个泥人似的,却没人喊累,更没人停下。远处堤坝上,蒸汽机打桩机又开始轰鸣,铁链绷紧,石柱腾空而起,砸落时震得整段河床嗡嗡作响,连望远镜里的影像都微微晃动。
    马直喉头一紧,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望远镜冰凉的铜筒。
    “这泥,不是浮在水面的。”朱元璋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像一块烧红的铁坠入冷水,“是黄河底下三十年、五十年、上百年的淤积。一层压一层,越往下越硬,越冷,越吸人骨头缝里的热气。你们清的不是泥,是命。”
    马直身子一震,缓缓放下望远镜,没敢应声。
    徐达这时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素绢,轻轻抖开——竟是半幅《黄河水势图》,墨线细密如发,朱砂点出七处暗流漩涡,旁边小楷批注:“此七处,底质为胶泥混砾,夯基最艰;若强筑墩,汛期必溃,宜以铁骨木笼固之,再灌水泥浆封实。”
    王观一眼认出那是格物院旧档,脸色微变:“这……这图,当年马院长呈送工部时,被驳回了三次,说‘铁骨木笼费工费料,且水泥浆未有先例’,最后还是驸马爷亲自调了三百匠户,在丰县试做了一座小桥墩,才让工部点了头……”
    “那桥墩还在?”朱元璋问。
    “在。”王观点头,“丰县青龙渡口,去年暴雨涨水三丈,两岸皆塌,唯那桥墩岿然不动,连苔藓都没剥落一片。”
    朱元璋嘴角微扬,转头看向马直:“你教出来的学生,倒是比你敢。”
    马直耳根一烫,低头道:“学生不敢,只是……信格物二字。”
    “信得好。”朱元璋抬手,指向河道中央一处刚露出水面的浅滩,“那里,原本该是主桥墩位置。可你们现在清的,是西偏三百步的副墩基坑。为何?”
    马直沉默片刻,咬牙道:“因主墩位之下,探得古河床裂隙,宽逾两尺,深不可测。若强填,汛期必成漏水孔洞;若绕行,则桥长须增三百丈,工期多拖四十五日……我们……赌了一把。”
    “赌什么?”
    “赌裂隙深处,尚有淤泥未凝,可用高压水泥浆灌入,再以铁网锁住,待其凝固如石。”
    “谁提的?”
    “梅殷。”
    朱元璋目光一凝,忽而大笑,笑声震得堤上几只寒鸦扑棱棱飞起:“好个梅殷!拿命去赌黄河的脾气!——可你们知道,他赌赢了,朝廷能赏他一座宅子;他赌输了,三万百姓、五千军士,连同你们这些格物院的脑袋,全得给他陪葬!”
    这话一出,四周霎时静得只剩风声与打桩机的闷响。
    马直额角沁出冷汗,却挺直脊背:“臣等……早签了《工险状》。格物院章程第七条:凡涉重大工程,主事者须亲勘三遍、验算九次、推演百种可能。若仍存疑,则宁缓勿急,宁重勿轻。可这一次……”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可这一次,梅殷验算了十二遍,推演了二百一十七种可能,最后只留下一种:干。”
    朱元璋盯着他,良久,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里头是三颗还泛着热气的烤栗子,壳已裂开,露出金黄软糯的栗肉。
    他将其中一颗塞进马直手里:“拿着。格物院的人,嘴硬,手冷,心烫。朕记住了。”
    马直怔住,栗子温热,烫得指尖发颤。
    这时,北岸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队军士抬着三副担架快步奔来,担架上盖着灰布,布角渗出暗红。为首军士单膝跪地,声音嘶哑:“禀驸马爷!东段第三号基坑塌方,压住七人!救出四人,两人重伤,一人……没了呼吸。”
    梅殷浑身湿透,泥水顺着下巴滴落,闻言只抹了把脸,大步上前掀开第一副担架上的灰布——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左腿自膝盖以下齐齐断去,断口焦黑,显是被滚落的夯石砸断,又被淤泥裹住止了血,此刻人已昏死,嘴唇青紫。
    梅殷二话不说,解下自己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一口烈酒,俯身含住青年伤口边缘,用力一吸——一口黑血喷出,接着又是第二口、第三口。他吐掉血,撕开衣襟,用火镰点燃棉布,燎过断面,再扯下布条紧紧扎住大腿根,动作快得几乎看不出停顿。
    “抬去工棚!找李大夫!快!”他吼完,转身又扑向第二副担架。
    朱元璋静静看着,没说话。
    徐达却悄然退后半步,从怀中摸出一枚铜牌,悄悄递给身旁一名随行锦衣卫。那人会意,一闪身没入人群。
    不多时,两辆牛车从堤后驶出,车上蒙着厚厚油布,车辕上插着一面黑旗,旗角绣着一只衔着铁尺的白鹤——那是格物院最高级别“危工令”的标记。车停在担架旁,车上跳下四个戴靛蓝口罩、穿厚皮围裙的医官,一人手持铜管听诊器,一人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另两人迅速支起遮风挡雨的布帐。
    王观倒吸一口冷气:“这是……格物院‘活命营’?不是说只驻北平、金陵两处?”
    马直望着那白鹤旗,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年初,顾院首亲自拟的章程。凡重大工事,若工期超百日、人数过万,‘活命营’必随行。他们不治病,只救命。断肢,三刻内缚扎止血;溺水,半刻内开胸引水;破腹,一刻内缝合闭创……人活着,才能修桥。”
    朱元璋点点头,忽然问:“那李大夫,是哪个李?”
    马直答:“李时珍。原是太医院署正,顾院首硬是从陛下手里要来的。他说,太医院治的是人,格物院活命营救的是命——人可病,命不能等。”
    朱元璋眯起眼:“顾小子,又要抢人,又要抢钱,还要抢时辰……”
    马皇后在一旁轻轻拉了拉他袖子:“重八,人家救的是命。”
    朱元璋一噎,讪讪闭嘴,转头看向第三副担架。
    灰布掀开,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胸口塌陷,肋骨刺出皮肉,双眼圆睁,瞳孔已散。梅殷跪在他身边,伸手合上眼皮,又解下自己颈间一枚铜符,塞进老人僵直的手心。
    铜符正面刻“格物致知”,背面刻一行小字:“徐州铁路公署,工籍丙字七千四百二十一号”。
    王观见状,猛地一拍大腿:“这老汉……是丰县柳家屯的柳三槐!他儿子,去年在北平修铁轨时被塌方埋了,就埋在您御赐的‘忠义碑’底下!他老婆哭瞎了眼,说家里再没人能干活,这老汉却把抚恤银全买了粮,送去了河南灾民粥棚,自己……自己竟又来徐州挖河!”
    风陡然一紧。
    朱元璋慢慢蹲下身,用拇指抹去柳三槐脸上泥垢,又仔细端详他手心那枚铜符,忽然起身,对徐达道:“传朕口谕——丰县柳家屯,永免丁役十年;柳三槐灵位,入金陵忠义祠,配享香火;他孙儿,若愿读书,格物院附学,束脩、食宿,朝廷出。”
    徐达肃然拱手:“遵旨。”
    话音未落,南岸忽有鼓声响起。
    咚、咚、咚——
    不是战鼓,不是庆鼓,是寻常村社祭神时才敲的牛皮鼓,沉钝,缓慢,一声一声,像踩在人心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南岸堤下,不知何时聚了数百百姓,有老有少,有妇有孺,人人赤脚,裤管卷至膝盖,手中无鼓槌,便用木棍、铁锹、甚至扁担敲击堤岸青石。鼓声杂乱,却奇异地凝成一股力,直直撞向北岸。
    马直眼眶一热,认出领头的老者——是徐州府最年长的里正,九十三岁,拄拐都颤,此刻却把拐杖插进泥里,双手握着一根桑木棍,一下,又一下,敲得虎口迸血。
    “他们在干什么?”朱元璋问。
    王观声音哽咽:“回陛下……这是‘送工鼓’。祖上传下的规矩:但凡有匠人、力夫死于工事,乡邻便敲鼓十里,送其魂归故里。鼓声不歇,魂不迷途。”
    朱元璋久久伫立,风吹动他鬓边白发。
    忽而,他解下腰间佩刀,刀鞘乌黑,镶七颗铜钉——那是洪武元年登基时,工匠用陨铁所铸,从未出鞘。
    他将刀递向梅殷:“这刀,你拿着。”
    梅殷一怔,泥水糊住的脸上满是不解。
    “不是赏你。”朱元璋声音低沉如雷,“是借你。等大桥落成那日,你用它,斩断第一根奠基铁链。若桥塌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副担架,扫过鼓声阵阵的南岸,“你就用它,抹了脖子。”
    梅殷没有伸手,只深深一揖,额头触到冰冷淤泥:“臣……谢恩。”
    朱元璋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马车,临上车前忽又停步,对马直道:“告诉顾小子,锡尔河的账,朕先记着。等他回来,朕要亲眼看看,他怎么把帖木儿的金砖,一块块铺进北平的城墙根底下。”
    马直躬身应是。
    车帘垂落。
    三辆马车缓缓启程,铃铛声又起,清脆,悠长,渐渐融进黄河风里。
    徐达策马跟上,经过王观身边时,低声叮嘱:“王知府,今日所见,一个字,不许外传。”
    王观点头,却见徐达又补了一句:“……但你可以告诉梅殷,皇帝说,他赌赢了。”
    徐达走后,王观呆立原地,半晌,忽然解下官袍,狠狠摔在地上,赤着膀子冲进河道:“筐篓!铲子!老子也来挖!”
    堤上鼓声更响。
    梅殷直起腰,抹了把脸,望向南岸。鼓声如潮,拍打耳膜,也拍打心口。他弯腰,从淤泥里抠出一块青砖——砖上刻着模糊字迹,是永乐年间的旧物,被黄河裹挟百年,棱角尽消,却依旧坚硬。
    他将砖揣进怀里,转身,对岸边一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少年招手:“过来。”
    少年怯生生走近。
    梅殷从怀里掏出那块青砖,塞进他手里:“记住,这是黄河底下挖出来的。以后你若做了工头,就把它砌进桥墩最底下。告诉后人——这桥,是用人命垫起来的,不是用银子。”
    少年捧着砖,重得抬不起手。
    梅殷又转向马直,声音沙哑却清晰:“马院长,明日一早,请调格物院‘寒霜炉’十台,运至北岸。再请调北平‘速凝水泥’三千斤,限七日内抵徐。我要在腊月初一前,完成主墩基坑浇筑。”
    马直肃然:“遵命。”
    “还有……”梅殷喘了口气,望向远处尚未完工的蒸汽机打桩机,“请院里再派三名匠师,专攻履带改造。铁板铺路,终究是权宜之计。我要让那铁家伙,自己长出脚来,踏雪无痕,陷泥不滞。”
    马直心头一震——这已非简单改良,而是要造真正意义上的“履带式工程机械”!
    他重重颔首:“即刻飞鸽传书!”
    暮色渐浓,黄河水泛着铁灰的光。打桩机又一次轰鸣,石柱腾空,砸落,大地震颤。泥浆飞溅中,无数人影弯着腰,扛着、拉着、推着、挖着,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蚁群,在时间与黄河之间,一寸寸啃噬着不可能。
    马直站在堤上,望着眼前这一切,忽然想起顾正臣离京前夜,曾将他唤至紫金山格物院藏书楼。窗外月光如练,顾正臣摊开一幅西域舆图,指尖划过锡尔河,又移至黄河,最后停在徐州北岸一点,轻声道:“马院长,咱们格物院,不造神,不拜天,只信三样东西——算得清的数,看得见的理,扛得起的人。”
    那时他不懂。
    此刻,他懂了。
    风卷起他残破的袖口,露出小臂上尚未痊愈的旧疤——那是去年在山东勘测铁轨时,被塌方落石砸的。疤痕扭曲,却鲜红如初。
    他抬起手,用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直到血珠渗出。
    不疼。
    因为更疼的,是看见柳三槐手心里那枚铜符。
    是听见南岸那一声声钝重的鼓。
    是知道腊月里,还有两千三百一十七人,将在零下六度的黄河淤泥里,一筐一筐,往外掏着百年沉疴。
    马直慢慢攥紧拳头,将血珠攥进掌纹深处。
    他转身,大步走向工棚,声音穿透风声,清晰无比:“取纸笔!我要写三份奏疏——第一份,呈太子殿下,请增拨冬衣三万套、炭薪五万斤、姜糖膏十万斤;第二份,呈格物院,调寒霜炉、速凝水泥、履带匠师;第三份……”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黄河对岸隐约可见的徐州城楼,一字一句:
    “呈陛下——恳请准设‘铁路工殇碑’,立于徐州北岸,碑上不刻官职,不录功名,只刻姓名、籍贯、卒年、所工何段。生者可拜,死者安息,后来者……记得自己脚下的桥,是谁用骨头撑起来的。”
    工棚里,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光晕摇曳,映亮他眼中未干的泪,与泪光之下,铁一般硬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