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刀行:大唐最后的悲鸣: 第二章 铁汉也有柔情时
烽燧的初晨,王猛沾满血痂的手指轻轻拂过“龙脊”二字时,眼眶突然泛起赤潮。
身高九尺的陇右汉子喉结剧烈滚动,浑身发出微微的颤抖,双手死死的扣住刀柄,二十年的戍边生涯在脑海中回想...
“卑职李承岳,拜谢崔将军!”
沙哑的声音惊飞了烽燧顶端的鹞鹰,年轻的队正接过陌刀的刹那间,刀柄残留的余温烫的他指尖发颤。
这柄由精钢锻造而成的陌刀,足足有丈二,刀脊凸起的龙纹在阳光的炙烤下宛如活物。
李承岳一眼便认出,这柄刀不属于折冲府的制式陌刀??这分明就是陷阵孤军所特有的血勇荣耀!
军司马的赤色披风掠过台阶上已经凝结的血泊,“第一队听令,限五日期限,增筑烽火台三丈,箭孔改做双层瓮城...”
“左骁卫第七团第二旅第一队队正李承岳,领命!”
阵阵声浪在戈壁滩雨后的热浪中蒸腾,与大西北的风沙融为了一体。
烽燧下,七名陌刀手缠麻的手掌还在不断渗血,伤疤纵横的面颊是边疆岁月最好的见证,坚毅决绝的眼神仿佛在下一秒便可刺破云霄...
后排新补的一百五十名陌刀儿郎甲胄森严,目光犀利,宛如淬火后的横刀,足以一击劈破天际。
一阵鸦啼自远处传来,成群的寒鸦掠过烽燧的阴影,李承岳望着脚下发黑的血迹。
昨日雨夜,五十陌刀背靠烽墙死战不退的场景犹在眼前,此刻仅剩九具残躯倚在箭垛之下,不禁感叹道:
【野战格斗死,败马号鸣向天悲!】
【乌鸢啄人肠,衔飞上挂枯树枝!】
“龟儿子发什么呆!”王猛裹着渗血的麻布,一记重脚踹在他新换的胫甲之上,“刚当上队正就忘记了怎么握刀了?”
“旅帅,我就是有些感叹,”李承岳望着前方有些出神,说话间喉头似有硬物难咽,
“每次战役,黄沙下就会埋葬众多的兄弟,每每葬入一具,脚下的黄沙就加厚了三分,看着朝夕相处的兄弟们,真的是有些...”
王猛望向烽燧最高处,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军人嘛,看到我手上这道印子没有?开元十四年突厥游骑砍得;脸上这道,开元四年,回鹘弯刀留下的...”
他俯下身,抓了把沙土,任由其从指缝间流走,“等咱们都化成灰了,也照样有后生在这筑烽台。”
此话虽然说的平淡,李承岳却可以感觉到一位征战多年老兵内心的无奈和对宿命的妥协...
三十步外的沙棘丛中,半截断矛挑着的暗红碎布,在风沙中回应着戍边将士的孤独...
雨后的戈壁滩吹来阵阵凉风,烽燧内却蒸腾着浑浊的热气,百余名大汉赤着黝黑的脊背,在呼喝声中拽动三丈长的柞木夯锤夯,他们脚底沾着褐红色的泥浆,嘴里喊着夯土号子。
“兄弟们啊!加把劲啊!”李承岳沙哑的嗓音从最高处传来,“赶在夜黑之前完成东墙的夯基...”
边关的夜色悄然降临,三十丈见方的瓮城地基已经被这些边塞的汉子们用三合土夯出轮廓,褐红色泥浆顺着他们虬结的背肌沟壑蜿蜒而下。
“好啊,我们的烽燧终于不是松松垮垮的土坯了!”王猛走出营帐四下观察,脸上洋溢着喜悦:落日下烽燧顶上那个年轻的队正,恍如二十年前初到安西的自己。
“旅帅!”李承岳自三丈高的夯架之上一跃而下,朝着王猛跨步走来,脸上神采奕奕。
“小子,不错嘛,干的有模有样!”王猛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瓮城垒的,比龟兹城墙都他娘的结实!”
对于刚刚担任队正的李承岳来说,王猛这句话可以说是对他莫大的肯定了。
“旅帅教导的好,”李承岳挠着头,十分腼腆的笑着“夸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你个龟儿子!”王猛笑的眯起了双眼,“咱们还是要抓紧时间啊,那群吐蕃崽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卷土重来了。”
李承岳点了点头,扭头看向了烽燧的西边,【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旅帅,边塞的风景何其壮美,要是没有战争该多好啊。”
“会有那一天的”王猛看着天边的红日,回忆自己这些年的军旅生涯,“小子,你的路还很长,我们这群老人估计是见不到咯...”
“旅帅,您...”他喉头动了动,话头却被塞外的风沙卷去,“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呸呸呸~”
王猛眼中露出了一丝对后辈的欣慰,脸上风轻云淡,“谁也不能保证自己在战场上一定可以活下来,臭小子,你的路还很长...”
两人倚着箭垛远眺,暮色中的烽燧在地平线上投下细长剑影。
“旅帅...”他摸着腰间的铜扣,喉结滚动数次才发出声音,“您当初因何选择这条路?”
“那年我还未及冠...”王猛的双手骤然收紧,他仰头灌了口皮囊里的美酒,“我记得那是开元二年的霜降,安西军旌旗蔽日...”
李承岳看着眼前这个陇西汉子已经泛红了双眼,喉结剧烈颤动着...
【莫道好汉不流泪,只是未提伤心事】
他看向烽燧台上的旌旗,在夜晚的微风中沙沙作响,不禁让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幽州大营传来的令旗,也是这样在风中摇荡。
“咳!”王猛突然捶打了一下箭垛,震落簌簌沙尘,“陈年旧事,说它作甚!小子,喝酒!”他转身的动作却在瞥见少年泛红的眼尾时顿住。
李承岳的指节扣住箭垛缝隙,任凭粗糙的砂砾刺入掌心:“先父...在与突厥的冲突中...”每个字都带着铁锈味,恍若当年父亲回家时满身血渍的甲胄和那柄折断的陌刀。
话音未落,肩头传来沉稳力道??王猛布满刀疤的手掌在他身上拍了几下,如同二十年前牛师奖将军扶起跪倒在尸山血海中的少年一般。
点点星辰在皎洁的月光映照下愈发的明亮,边关的烽燧承载了多少男儿的报国热忱,座座升起的狼烟见证了大小战役,戈壁的风沙仍在呼啸,铁血男儿的片刻柔情与大西北的景色渐渐相融。
“双层瓮城的关键在夹道!”翌日一大早,李承岳在睡梦中就听到了外面嘈杂的声音。
挑帘一看,王猛正叉着腰站在烽燧的高台上指挥着众人架设夹道所需要的柞木...
“旅帅,这么早啊!”李承岳眯着双眼,打了一个哈欠,“搭建夹道有什么作用?”
“当年崔将军孤军守城,就是把城门箭楼改造成三曲瓮城,突厥骑兵冲进来就像掉进磨盘的麦子...”王猛脸上满是崇拜。
“除了夹道,我们的箭垛也要改!”李承岳只是片刻便明白了此法的优势,“在夯土墙内嵌双层柞木,箭孔外扩三尺呈喇叭状,这样才能让吐蕃人的箭矢进来容易出去难”
“对对对!”王猛瞳孔猛然放大,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如获至宝一般。
李承岳的法子,是想着:当吐蕃箭雨袭来时,这些外扩的瓮城箭孔会将正面射来的箭矢折射进夹墙,而唐军弓弩手却能通过内窄外宽的射界形成交叉火力,这样一来,己方的伤亡会降至最低。
赤膊的汉子,嘹亮的号子,戈壁的狂风,夯土的捶打,在此刻融汇成一曲绝美的音律...
日落时分,李承岳举着火把登上高处。
原先碗口大的箭孔已被凿成獠牙状的缺口,军士们正将熬煮过的马鬃混入夯土。
“左翼再加三道支撑柱!”李承岳的吼声淹没在风沙里。
新兵们扛着浸过桐油的厚牛皮覆盖在柞木表面,老兵则用刀在夯土墙上刻出一道道凹槽??这是用五十条人命换来的经验,暴雨夜的血水曾顺着光滑的墙面倒灌进烽燧。
突然,东边天际传来闷雷般的震动,李承岳和王猛心里一紧,这个声音他们太熟悉了??前夜吐蕃轻骑掠阵之时,戈壁滩的砂砾也是这样在铁蹄下震颤的。
但,这次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