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龙: 第四十三章 山雨
雾锁千山,苍云如墨。
几人驻扎的小营地,坐落于迷雾深处,因为数日无事可作,比较孝顺的卯春娘,还用石头刻出了一座座方碑,立在千百年无人涉足的林野之间,上面是从太叔丹到司空天渊等所有同门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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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船离岸,江风卷着水汽扑入窗棂,吹得纱帐翻飞如浪。甲板上那团两丈方圆的暗红雾球已淡去大半,只余一缕细若游丝的血煞,在番天伞结界边缘缓缓盘旋,似被无形之手牵引着,一寸寸渗入船身木纹深处——那是合欢宗秘传《九转涅槃经》所化“蚀骨温养阵”,以血为引、以情为火、以神魂为薪,将魔刀纳邪所留的阴蚀之力,反炼为淬体固魄之元炁。
舱内静得只剩呼吸。
南宫烨仰面躺在浴池热汤里,青丝尽湿,贴在雪颈与锁骨之间,水波微漾,映出她丹凤眸中未褪尽的薄怒与羞窘。她指尖掐着自己手腕内侧,力道重得泛白,仿佛唯有这微痛,才能压住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方才那一撞,不是摔,是被谢尽欢单臂横抱而起,腰肢悬空时他掌心滚烫,隔着湿透的月白中衣灼得她脊背发颤;踏入浴室时他甚至没放她落地,只脚尖一勾便阖了门,再抬手一挥,满室水汽骤然升腾,白雾如沸,将两人裹入混沌。
“他……”她刚启唇,喉头便哽住。
谢尽欢却已俯身,指尖蘸了温泉水,在她腹肌上轻轻一划——那道刻着“就那?”的竖线旁,墨迹未干,新添三字:“再试一试。”
南宫烨浑身绷紧,耳根烧得滴血,偏又挣不开他臂弯,只能眼睁睁看他垂眸,睫毛浓密如鸦羽,遮住了眼中翻涌的赤金魔纹。那纹路本该狰狞可怖,此刻却晕染着水光,竟显出几分近乎虔诚的专注。
“师尊说……”她声音发哑,“魔性蚀魂,需以至纯至烈之阳气冲刷……”
“嗯。”他应得极轻,指腹却已顺着刻痕往下滑,停在脐下三分,“所以,师尊特意让步月华教我‘七十二式导引诀’,还夸我悟性好。”
南宫烨瞳孔骤缩——步月华?!那个成日拿折扇敲她额头、骂她“冰坨子不解风情”的妖女?!
“她教的?”她嗓音陡然拔高,尾音发颤,“教什么?!”
谢尽欢忽而一笑,那笑不带半分邪气,倒像少年人偷尝蜜糖时的狡黠。他俯得更低,唇几乎擦过她耳廓,热气拂过耳垂:“教怎么……把师尊刻的字,一笔笔描深。”
话音未落,南宫烨只觉小腹一热,那墨迹竟真的开始发烫,沿着皮肉缓缓洇开,仿佛活物般向四周蔓延。她倒抽一口冷气,本能想蜷身,却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后颈,迫得她仰起脖颈,露出一截纤长如玉的曲线。
“别躲。”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磁性,“你身上每一寸,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去年冬猎,你左肩胛骨下有颗痣,米粒大小,色如胭脂;前日云渡山巅,你右足踝内侧被荆棘划破,结的痂还没褪;还有……”他指尖微微用力,压向她腰窝,“这里,每次我吻你,你都会不自觉地缩一下。”
南宫烨脑中轰然炸开,连呼吸都忘了。她当然记得——那颗痣,是幼时被师父用朱砂笔点下的护命符;那道伤,是他硬生生替她挡下尸祖麾下毒蛛的尾钩;至于腰窝……她猛地闭眼,睫毛剧烈颤抖,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轻咳。
“咳……那个,叶姑娘,澡洗好了没?”
是令狐青墨的声音,刻意压得平稳,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紧接着,门缝底下悄然滑入一张叠得方正的素绢,绢上墨迹淋漓,赫然是栖霞真人亲笔:“速换衣,船已入京兆府境。尸祖残党藏于永宁坊棺材铺地窖,墨墨已布‘千机锁魂网’,唯缺你手中‘断岳刀’斩其脊髓。另:婉仪说,紫苏饿了。”
谢尽欢动作一顿,南宫烨趁机猛地一挣,终于脱开桎梏,抄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袍裹住自己,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心慌。
“他先去。”她背过身,声音冷硬如铁,“我……稍后便到。”
谢尽欢也不多言,只默默拾起屏风上那柄缠着黑布的长刀——刀鞘古朴,却无一丝锋芒外泄,仿佛只是寻常柴刀。他握刀的手背上,青筋微凸,腕骨分明,指节处还沾着一点未洗净的胭脂色水痕。
推门而出时,他脚步顿了顿。
“烨儿。”他忽然唤她乳名,声音低沉如古钟余韵,“你说过,剑修最忌心浮气躁。”
南宫烨攥着衣襟的手猛地一紧。
“可今日……”他侧首,目光扫过她犹带潮红的耳尖,唇角微扬,“你心跳声,比当年接我第一剑时,快了三倍。”
门扉合拢,余音袅袅。
南宫烨僵立原地,良久,才缓缓松开手,低头看向自己腰腹——那里墨迹未干,却已悄然渗入皮肉,化作一道极淡的朱砂纹,蜿蜒如龙,直没入裙摆之下。
她指尖抚过那纹,触感微痒,似有活物在血脉里游走。
窗外,江风忽急,吹散最后一缕水汽。她抬眼,望见铜镜中自己鬓发散乱,眸光潋滟,唇色艳如初绽海棠。那模样,哪里还是什么冰山剑仙?分明是刚被采撷的春桃,饱吸晨露,娇艳欲滴。
“……疯子。”她咬牙低语,却不知是在骂谁。
与此同时,游船二层东侧厢房。
林婉仪正帮紫苏系最后一只袖扣,指尖无意擦过少女腕间细嫩肌肤,惹得紫苏缩了缩手,脸颊绯红:“大姨,我自己来……”
“哟?”林婉仪挑眉,故意凑近嗅了嗅她发间,“这味儿……是刚喝过蜂蜜水?”
紫苏顿时更窘,慌忙抓起案上茶盏猛灌一口,结果被烫得直哈气:“呜……姜仙别打趣我!”
“行行行,不逗你。”林婉仪笑着起身,却见紫苏裙裾微扬,露出小腿内侧一道淡青色爪痕——那是昨夜谢尽欢魔性初显时,指尖失控所留。“这伤……”
“啊!”紫苏慌忙放下裙摆,耳尖通红,“不、不碍事!就是……就是他太用力了……”
林婉仪眸光一闪,忽而压低声音:“丫头,你真觉得……谢小子只是魔性发作?”
紫苏一愣,茫然抬头。
“他刀劈尸祖时,眼神清明得吓人。”林婉仪指尖蘸了茶水,在案几上画了个圈,“可刚才在浴室,南宫烨进来前,他左手一直按在自己心口——那里,本该有魔刀留下的裂痕。”
紫苏瞳孔微缩。
“可现在……”林婉仪抹去水痕,声音轻如叹息,“那裂痕,正在愈合。”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赵翎清亮笑声:“紫苏姐姐!快出来!朵朵说你再不出门,就要把谢哥哥的‘断岳刀’借给煤球当鱼竿使啦!”
紫苏如蒙大赦,一溜烟窜出门槛,却在门槛边险些绊倒。林婉仪眼疾手快扶住她胳膊,顺势塞给她一枚青玉镯:“戴上,避秽凝神。记住——若见他左眼金纹暴涨,立刻捏碎此镯,喊我名字。”
紫苏攥紧玉镯,点头如捣蒜。
游船甲板。
谢尽欢负手而立,断岳刀横于臂弯,刀鞘黑布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他脚下甲板木纹正悄然浮现暗金脉络,如活物般向四面八方蔓延,所过之处,连江风都凝滞半瞬。远处京兆府城墙轮廓已隐约可见,朱雀大街方向,一道极淡的黑气正蛇形游走,细看竟是无数细如毫发的怨魂,被某种古老禁制强行缚于地底,只待一声号令,便将破土噬人。
栖霞真人不知何时立于船首,玄色道袍翻飞如墨云,手中拂尘垂落,银丝末端竟凝着三滴猩红血珠,缓缓旋转。
“来了?”谢尽欢头也未回。
“嗯。”栖霞真人抬手,三滴血珠倏然飞出,融入江雾,“尸祖残党十二人,尽数在此。其中三人已炼成‘九幽傀儡’,魂魄被钉在棺材铺地窖铜柱上,每吸一口阴气,便吐一寸尸油——那油,能融金铁,亦能蚀神魂。”
谢尽欢终于侧目:“所以?”
“所以……”栖霞真人唇角微勾,拂尘银丝突然暴长,如灵蛇般刺向谢尽欢心口,“你得先过我这一关。”
谢尽欢不闪不避,任那银丝穿透衣衫,直抵皮肉——却在触及肌肤刹那,银丝尖端陡然化作灰烬,簌簌飘落。
“师父。”他声音平静无波,“您这拂尘,今年第三十六次断在我手里了。”
栖霞真人一怔,随即朗声大笑,拂尘一抖,断口处竟生出新须,莹莹泛着玉质光泽:“好!好!好!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孽障!”笑声未歇,她身形已如鬼魅欺近,一掌拍向谢尽欢天灵盖,掌心隐现八卦虚影,“既然刀已断岳,那这一掌,就叫‘震雷破妄’!”
谢尽欢终于动了。
他左手依旧稳稳托着断岳刀,右手却闪电般探出,五指张开,并非格挡,而是径直插入栖霞真人掌心八卦图中央——指尖所过,雷光崩解,八卦虚影寸寸龟裂!
“轰!”
无形气浪炸开,甲板木屑纷飞如雪。栖霞真人倒退三步,足下木板寸寸塌陷,却笑得愈发畅快:“够劲!再来!”
谢尽欢却收手,转身望向京兆府方向,左眼金纹无声流转,映得江水一片赤金:“师父,您真以为……我只是在练刀?”
栖霞真人笑容微滞。
谢尽欢缓缓抬起左手,摊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染血的青铜铃铛,铃舌已被硬生生拗断,断口参差,却隐隐泛着与魔刀同源的幽光。
“尸祖炼傀,靠的是‘镇魂铃’。”他声音低沉如闷雷,“可您知道,这铃铛真正的用途么?”
栖霞真人眯起眼。
“它不是镇魂。”谢尽欢指尖一弹,铃铛嗡鸣震颤,周遭江雾竟被震得倒卷,“它是……‘引魂’。”
话音落,铃声忽变——不再是凄厉哀鸣,而是恢弘浩荡的梵唱,自铃内层层叠叠涌出,直冲云霄。霎时间,整条江面水波逆流,无数破碎魂影自水底浮起,朝着游船聚拢,汇成一条惨白光河,奔涌不息。
栖霞真人脸色骤变:“你……你竟把‘往生咒’刻进了铃铛内壁?!”
谢尽欢不答,只将断岳刀横于胸前,刀鞘黑布无声剥落,露出一截古朴无锋的黝黑刀身。刀身上,竟密密麻麻刻满了细如发丝的金色梵文,正随铃声明灭闪烁。
“这不是断岳刀。”他望着刀身,眸光深邃如渊,“这是……我用三年时间,一刀刀刻进去的‘往生经’。”
江风骤止。
万籁俱寂。
唯有那青铜铃铛,嗡鸣不止,梵音如潮,涤荡着京兆府上空盘踞已久的阴翳。
游船之下,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