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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北伐进行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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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北伐进行到底: 第二百一十一章 生已负人 死无负鬼(下)

    就在镇江府宋军几乎全军覆没之时,身处建康的戴终于得到了汉军渡江的消息。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名时时刻刻都充满愤怒,几乎是在任何时候都想要拔刀火并的节度使并没有任何过激的姿态,只是细细问了几名军使情况,就与匆匆赶来的建康水军总管施斌、马步军右军统制焦元商议对策。
    焦元当先说道:“汉军乃是从瓜洲渡渡江,此时我军顺流而下,正是可以半渡而击之时!现在就应该全军而出!”
    施斌顿时侧目。
    你是马步军,只要在陆上厮杀就成。
    顺流而下的可是水军!
    建康水军前些时日就被打残了,连续多日只能避战保船,属于存在舰队。
    让存在舰队去打一场水面决战,你是不是脑袋被驴踢了?
    但是施斌不敢说话。
    因为焦元乃是杨沂中的军中继承人,大约类似于田师中与张俊之间的关系,他也继承了杨沂中在军中的人脉与威望。
    在历史上,杨沂中病死时,向赵昚推举的唯一武人便是焦元。
    施斌却是虞允文提拔上来的,所谓人走茶凉,自然不能与焦元争辩,只能转头看向了戴皋。
    不知为何,戴不仅没有第一时间作决断,反而显得有些萎靡。
    施斌不由得催促道:“戴节度,是时候作决断了。”
    戴皋却长叹一口气:“你们不知道刘大郎的本事,我却是知道的。来不及了,无论做什么都来不及了。紧闭城门,水军立即回到城中,以蒋山、石头城为屏障,就地固守!”
    焦元与施斌各自惊愕,焦元更是立即起身呵斥:“戴节度,俺只道你是个好汉,为何如此怯懦?!此时镇江必然已经陷入激战,若是我军不去支援,岂不是让杨郡王孤军奋战?”
    戴依旧颓然摇头:“刘大郎用兵只有三个字,一曰全;二曰快;三曰狠。”
    焦元立即起身,冷冷说道:“俺不管刘大郎究竟有几个字,如今只知道一件事,既然戴节度不愿出战,那就让俺来为大宋国祚拼命吧!”
    说罢,焦元不顾施斌的阻拦,大踏步地离去了。
    戴从头到尾只是低头默然。
    不过片刻后,戴还是起身走出军寨,驱马来到了城东,登上了城墙。
    施斌此时心乱如麻,在吩咐部下收找舰船,关闭水门后,也随着戴皋一起登城。
    两人并肩而立许久,直到焦元将建康城的机动兵力与卫城守军全都调集起来,汇聚成两万大军,浩浩荡荡向东行进之后,戴皋方才叹了口气缓缓出言:“可惜了,此时的建康城,终究不是南北朝时期的金陵城了。”
    “怎么说?”
    “虞相公跟我讲过,说是南北朝时期的金陵城有三处优势,一是城东北的玄武湖没有淤积,可以直通大江;二是穿城而过的秦淮河足足有百步宽,且水量充沛,不似如今只有四五十步;三是大江故道要更向东一些,几乎是紧
    贴着石头城与金陵城。
    彼时金陵城三处环水,外围有石头城与蒋山遮蔽,除非北朝兵马水陆并进来攻,否则绝对不会陷落,乃是实打实的帝王之业。
    只可惜,如今的建康城四周平坦,犹如一马平川一般,真是......”
    说到这里,不知道是感叹于天道无常,还是悲愤于人难胜天,戴皋猛然锤了一下女墙,复又再三长叹。
    施斌哑口无言,却在看着宋军陆续进发后,按捺不住问道:“刚刚戴节度所说的刘大郎用兵之要,究竟是怎么回事?”
    戴也有些百无聊赖之态:“没什么,只不过是当日在虞相公军中,与两三袍泽私下总结的罢了。”
    “左右无事,不妨一言。”
    戴皋点头:“所谓的‘全’就是方方面面都已经顾及到,用兵法中的一句话就是先胜而后战,所以他才能百战百胜。换句话来说,只要他决定主动开战,那必然是有完全准备的。
    而之前刘大郎的几次险胜,无一不是在别的地方出了岔子,以至于刘大郎不得不行险。”
    施斌呼吸有些急促:“如此说来,那刘大郎岂不是算到了建康会出兵?"
    戴难得被逗乐了,他笑着摇头:“怎么可能?刘大郎又不是神机妙算,如何能算到我军一定会出兵?我的意思是,刘大郎肯定已经做出了所有准备,我军出兵也好,不出兵也罢,都是被全军围歼的下场。唯独守在建康城
    中,有防御工事存在,汉军进攻艰难一些罢了。”
    施斌想了想,刚要言语,却听有军使驱马而来,并告知了一个坏消息。
    辛弃疾率大军自采石渡江,总管王方、统制官贾和仲等人在坚持半个时辰后全军崩溃,王力战而死,贾和不知所踪。
    “王方......竟然是王方战死了......”施斌竟然没有在第一时间恐惧,而是感叹出声:“我还以为这厮的胆子已经在徐州被打掉了呢!”
    戴却笑道:“当日两淮大军出战,诸位统制官或死或降,唯独他一人率军逃回来了,心里必然是有个坎的。此时死战到底,自然也是为了给当日战死袍泽一个说法,其人到了地府,说不得还会笑话那些投降之人呢!”
    施斌刚要反驳,却想起了戴的经历,知道对方乃是感同身受,也不由得叹息出声:“戴节度,这就是刘大郎用兵之全吗?”
    “且去将军情送往焦元焦统制,告诉他,辛弃疾自太平州渡江后必然会来攻打建康,让他有些准备。”嘱咐完军使后,戴继续对施斌说道:“确实如此,而且这就要说刘大郎第二处用兵之要了,那就是“快”。'
    戴指了指北方:“东金宰执纥石烈良弼是怎么死的?就是因为刘大郎十天十夜不眠不休,从河北一路奔袭到淮北,将其打了个措手不及。
    其人攻势之快犹如迅雷不及掩耳,往往敌方刚刚看到蛛丝马迹之时,雷霆一般的攻势就已经杀到眼前了。”
    说话间,施斌发现了东方天际线上有微微烟尘升腾,戴皋也丧失了说话的欲望,只是抱着胳膊眺望。
    焦元所带领的宋军似乎同样发现了来袭之敌,号角声与呐喊声遥遥传来,颇有众志成城之态。
    不过片刻,汉军甲骑就出现在了宋军的视野中,为首的一面旗帜正是那面闻名天下的漢字大旗。
    而在这面大旗的引导之下,汉军甲骑在奔袭的过程中展开队列,一刻不停,直接杀入了正处于混乱之中的宋军。
    一时间宋军之中人仰马翻,犹如被泼入冷水的热油锅一般沸腾躁动起来。
    戴呆愣的看着这一幕,良久之后方才喃喃说道:“这就是刘大郎第三处用兵之要了,那就是'狠'。”
    “拼命人人都会,只不过到了节度、国王乃至于皇帝还拼命的,前有唐太宗,如今唯有此人罢了。他对敌人狠,对自己也狠,穷追猛打之下,又有谁能扛得住刘大郎攻势呢?”
    施斌看着逐渐崩解的前军方阵,看着那些还处于行军队列,甚至都没来得及变阵的宋军被溃兵裹挟,四散逃窜,不由得苦笑叹气。
    身先士卒与鲁莽轻敌本是一线之隔,唯独打出了百战百胜的战绩,那就只能算是身先士卒了。
    “节度,我去收拢残兵,咱们干脆退到石头城......”
    “降了吧。”
    戴紧了紧身上的罩袍,淡淡说道。
    这下子轮到施斌惊愕了:“什么?”
    “降了吧。”戴扶刀以对:“刘大郎亲身至此,只能说明镇江府已经完了,杨沂中说不定也已经死了,汉军水军也能腾出手来。
    辛弃疾杀来后,建康城面对水陆四面夹击,已经不可能守住了。”
    说着,戴不顾施斌已经完全呆住,信步来到城墙边上,拔出了一面宋字大旗,扛在肩上,随后缓步走下城墙。
    施斌陡然打了个激灵,行了两步,复又有些踉跄与畏缩的站定。
    “戴节度,你要去哪里?”
    戴皋的声音从二十余步外传来:“我要给自己一个交代,所谓人生大事,当有始有终!”
    说罢,戴解散亲兵,而他独自一人扛着宋字大旗,驱马出了城门,迎着溃兵纵马奔驰。
    “采石故人戴皋!恳请刘大郎拨冗一见!”
    “我乃采石故人!”
    汉军甲骑纷纷以怪异的眼神看着戴皋,待听到其人呼喊的内容后,只道是刘淮故人来亲自投降,也不好阻拦,为首的都头分出几骑跟在身后,随即继续追杀溃军不停。
    片刻之后,戴皋只觉得眼前一空,已经重新列队的飞虎军簇拥着刘淮缓缓向建康城逼近。
    刘也遥遥看到行状诡异的戴,大笑出声:“老戴,你可是要来投我?!”
    戴将宋字大旗插在地上后,方才朗声以对:“刘大郎,我且问你,你可拉拢过虞相公?他又是怎么说的?”
    刘淮笑道:“虞相公说了,他乃是大宋臣子,并无其余!”
    戴立即大声回道:“那我也绝对不会负了虞相公!”
    刘淮收敛笑容,微微一叹:“果真不能降?”
    “空活数十年,蹉跎半生,得遇知遇之恩,却难以回报,如今惟欠一死!”戴摘下头盔,扔到地上,拎着长枪拱手说道:“愿刘大郎成全!”
    刘淮知道戴死志已决,只能同样拱手,从得胜钩摘下沥泉长枪:“既然如此,我就亲自送老戴一程!”
    戴大笑出声:“好!今日见到刘大郎威武智略超凡,风采依旧,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当日之武勇!”
    说罢,戴打马上前。
    而刘淮则是顺势迎上。
    两人在飞虎军千余骑的瞩目下错身而过。
    刘淮甩了甩枪头上的血渍,拨马回头,却只见戴在马上晃了晃,随后栽倒在地。
    伴随着戴皋战死,建康城门洞开,宋国精心布置的长江防线就此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