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北伐进行到底: 第一百七十九章 天子坐明堂
范成大觐见过程顺利异常,国书还没有打开就被刘淮拒绝了。
从一开始,宋国提出的议和条件就绝对不可能打动大汉君臣。
刘谁更是直接说道:“范卿,我就不说什么大道理了,只说你们宋国先人曾经说过的话。
当日潘美伐南唐,曾经说过,美受诏,提骁果数万人,期于必胜,岂限此一衣带水而不径度乎?
而你们太祖皇帝也说过,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
如今事随时转,乃是宋国偏安江南,可这话总不能不认吧?”
范成大一时语塞。
他没办法不语塞,尤其是宋太祖赵匡胤那番话,是根本没办法反驳的。
总不能说宋国代南唐是不义之举吧。
可与如今大汉伐宋互相对应,难免让范成大这名宋臣张不开嘴,跟不上溜。
如果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刘淮干脆顺势将赵匡胤打为罪人,你说难受不难受吧?
沉吟片刻之后,范成大方才恳切应道:“陛下所说的有理,然而外臣毕竟是宋臣,食君之?忠君之事,总该为国家据理力争方才能对得起朝廷恩义。”
原本在一旁的李通只是戏谑来看,但听闻范成大这般讲话,当即肃容起来。
这倒不是他一个奸佞小人对于忠直之人感到敬佩,而是他知道,自家君上吃软不吃硬。
威胁他,欺骗他、恐吓他都没什么用处,唯独真正说实话,说心里话方才能真正打动他。
果真,刘淮也点头敛容,随后整理了一下袍子,微微抬手:“范卿请讲。”
范成大拱手说道:“陛下,外臣乃是平江府吴县人,是靖康元年生人,当日外臣年纪尚幼,又身处江南,确实无法对北地天地崩裂感同身受。而外臣乃是官宦世家,父母家中皆为显宦,先父更是官任秘书郎,算是朝中一等一
的清贵官员。”
范成大在一国皇帝,宰执面前显摆自家家世显得有些搞笑,不过刘淮却没说什么,而是静静听着。
“但是臣却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外臣十七岁时,父母相继离世,家道中落。外臣只能孤身带着两个妹妹,从临安返回了故乡吴县。以家中仅剩的财力帮助两个妹妹出嫁后,外臣躲到昆山县的严寺读书,一读就是十年。既是
避世,又是为有一口饭吃。
“在此期间,因我乃是学生,方才能受到县府的资助,又有宗族庇护,父亲故交好友照料,方才能悠悠林下,安心读书。近十年之后,我父好友鼓励我科考入仕,高中进士,才有今日结果。”
范成大躬身一礼:“陛下!臣以为,这样的国家纵有错处也是合乎天理人欲的,若是以武力灭亡,那就太可惜了。”
刘淮点头以对,却并没有直接驳斥范成大:“范卿,你可知道我有杀使的恶习?”
这似乎是威胁,然而范成大却依旧坦然:“自然是知道的,外臣还知道,金国使者中,仅仅有名有姓者就被陛下斩杀了不下十人。”
“那你为何敢直抒胸臆?当面与我争论宋国存亡?”
“自然是因为受国家大恩,即便结果是身死,也只能迎难而上。”
刘淮再次点头:“就是这个了,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范卿,宋国的确对你有恩,你也应当以死相报,这似乎是很符合逻辑的,但你有没有想过,宋国对于其他人的恩情又在哪里呢?”
范成大张口欲言,刘维却已经摆手:“范卿且等我说完。”
“我之前言语中的‘你’并不是单单指你一人,而是整个宋国士大夫群体,我知道你们其中肯定会有相当一部分人与来敌厮杀到底,甚至到最终国灭被俘宁死不屈之人也大有人在。所谓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士大
夫被宋国善待百年,如何没有忠贞节烈之士呢?”
“可宋国又是拿什么来善待你们的呢?”
刘淮摊手以对:“正如范卿刚刚所言,悠游林下整整十年,却又白米得食,锦衣得穿,这些钱粮米面又是从哪里来的呢?总不能是赵官家亲自从土地中刨出来的吧?”
“范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就是国家税收自有用度,政策也自有偏向。可我又有一事不明了,为何税收的用度只能先往士大夫身上用,而国家政策也只能先向地主豪强偏向?其余人呢?他们就不算人吗?”
范成大深吸一口气:“陛下所言,外臣不敢反驳也不能反驳,只是外臣还想提醒陛下,大宋的确是善待士大夫,却终究没有如同后汉前唐一般,上品无寒门。上上下下还是可以通过科举来通畅的。
“我知道。”刘淮缓缓说道:“我自然知道,也正因为如此,我还愿意与你在这里说些道理。若我真的托生到汉唐末年,事情反而简单,天街踏尽公卿骨之事轮不到黄巢去做,我自为之。”
范成大呼吸都有些住,却听到刘继续言道:“这也是我喜欢宋国的一点,你们主昏臣,还轮番遇到赵构、秦桧、史浩这种官家与宰执,却终究还是有一些人要努力拯救这个世道的。”
说到这里,刘维指了指自己,似笑非笑的说道:“如我父魏公,如我,还有死去的虞相公,蓝知州,活着的陆先生,不都是曾为宋人,曾为了汉家天下而奋战吗?”
范成大神色陡然激动起来:“那外臣不懂!外臣不懂啊!大宋既然还有仁人志士,也算是革旧鼎新,如何就一定要被灭呢?!为何金国刚刚覆灭,大汉又兴起了呢?!这是为何啊!”
范成大的确是不明白。
明明宋国不是如唐朝一般阶级固化,世家横行;明明宋国人才辈出,豪杰尽起。为何仅仅经历了两个昏君,几个奸相,就到了即将亡国的程度了?
刘淮恳切言道:“范卿,你可听闻过一句话,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自然是听过的。”
“那你就应该明白,宋国如今是挡在大势之前,想要阻拦大势所趋,自然是要自取灭亡的。”
“依照陛下的意思,大汉如今就是大势吗?”
刘淮再次摇头,言语依旧是诚恳至极:“不是大汉乃是大势,而是统一乃是天下大势,格物学的兴起是天下大势,世家消亡、寒门崛起是天下大势,人人都受到教育、吃得饱饭,穿得暖衣乃是天下大势。如今乃是大汉更加贴
近此大势。
当日五代十国时,宋国得以统一半个天下,也终究是因为要比其他国家做的好一些。如今大汉又要比宋国更进一步,你又有何奇怪的呢?宋国若觉得冤,南唐西蜀就不觉得冤吗?
若是来日,有个国家能更进一步,那么大汉被其所灭也是理所当然的。”
范成大一开始还愤愤不平,可到最后听到刘淮这名三开大汉之君却拿自己缔造的王朝举例,终究无言以对:“陛下言辞锋利,外臣不能及,只不过依照陛下所言,外臣却不知道为何金国能占我大宋半壁江山,难道是因为金国
占据了大势吗?”
刘侃侃而谈:“自然不是,而是因为当你们宋国失了大势,你敢说当日赵佶胡作非为没有失人心?方腊又是为何造反?燕京又是为何一开始投降宋国,然后又再次反叛?郭药师呢?还有晋北,若非宋国安置了大量契丹
人,将本地汉人挤兑得没了活路,完颜粘罕又如何能一路杀到太原?”
“而你们宋国能稳住半壁江山,终究还是在这场比烂大赛上胜过了金国,方才依靠大势,聚集起了英杰。不过赵构却依旧没有收拾旧河山的心气,反而将这些人才全都放进了内耗之中,以至于今日。”
刘淮看着已经呆住的范成大,笑了一声说道:“若是天下无我,宋国依旧如此蹉跎下去,直到耗尽大势,北地士民尽皆归于他人,哪怕再来个异族之主,也足以来一场以北压南的统一了。
范卿,大势乃是人汇聚的,宋国人是人,北地人也是人。宋国丧了大势,就相当于北地得了大势,反之亦然,谁也免不了这一的。”
范成大身形微微有些摇晃,言语却还是干脆利落:“那依陛下所言,果真不能罢兵吗?”
刘淮摇头:“我刚刚已经说了,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我虽然为大汉皇帝,但是若逆统一大势而行,也会如螳臂当车般被碾作齑粉的。”
范成大拱手以对:“既如此,外臣请国书。”
刘淮再三摇头:“战书即国书。”
范成大咬紧牙关,继续伸手:“那就还请陛下能给外臣一两句言语,好让外臣得以复命。”
刘淮这次没有拒绝,思量片刻之后方才笑道:“言语倒是有的。你回去告诉赵构,他一定要长命百岁,可千万要在我入临安之前死了!”
饶是范成大今日惊讶的次数已经够多了,以至于脑子都有些麻木,可如今听闻这句赤裸裸的威胁,还是觉得心神俱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