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议和,宋国中书舍人范成大所走的路线可比赵雄艰难多了。
    赵雄只是直接去了扬州,就能见到辛弃疾,而范成大这个倒霉鬼却需要自临安出发,顺长江逆流而上,来到鄂州,随后换马向北进入襄阳。
    然而到了襄阳,使节团被河南大军副都统张术迎接过去之后,范成大方才愕然得知了一个消息。
    刘淮的旗帜还有两支禁卫军依旧在前线,但他本人却已经回到了南阳。
    范成大那在军事上不太灵光的大脑立即意识到,这对大宋来说一定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如今襄樊大军进退不得,不是因为河南大军军力雄厚,而是因为那只猛虎卧于山丘上,宋军明明拥有数倍兵力,却根本不敢主动厮杀。
    当然,这话可以换种说法,那就是想要主动与刘淮所率汉军野战之人,无一例外死了个干脆。
    现在那头猛虎既然不在前线,宋军岂不是可以打一场漂亮的反击了?
    但是范成大这番心思也只能在心中翻腾一遍罢了,汉家自有法度,当他得知某些消息的时候,自然会被牢牢看管起来,莫说行踪出格,就算是一个小动作都逃不出锦衣卫的法眼。
    范成大也只能息了这番心思,在锦衣卫的护送下向南阳而去。
    只不过还没有抵达南阳,就另有消息传来,说是天子移驾去了汴梁,视察仓储与南征大军后勤工作。
    范成大无奈,却也不敢停留,只能揣着国书,顶着愈发冷冽的寒风向汴梁而去。
    还好,刘淮总算没有直接跑到徐州,范成大也终于在十一月初二这一日,以跑没了半条命的代价来到了汴梁城中。
    说句实话,这一路行来,范成大的脑袋都被寒风吹木了,直到进入驿馆之后,方才愕然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宋国故都之中,一时间只觉得心中千回百转,顺带诗兴大发。
    不过即便范成大算是历史著名的诗人,可在冬日颠簸二十几日后,诗兴大发也发不出什么来,不过片刻就在感慨中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神清气爽的范成大进宫面圣,专门活动了一下口条,就准备学习蔺相如、苏秦、张仪等人舌战群儒,从口舌上为大宋取来一丝生机。
    不过令人尴尬的是,范成大只是被引到了大殿外,与排队禀报要事的大汉官员一起坐在廊下,围着火炉饮茶,等待召见。
    一众汉臣之中多了范成大一个宋臣,自然犹如鹤立鸡群,引得许多文武纷纷侧目,时不时还有人指着他低声交谈,面色古怪的窃窃私语。
    这让范成大有些尴尬与羞恼。
    不幸中的万幸,大汉毕竟是个正经的汉家王朝,与宋国也是同根同源,总算没有如同对待金国使节一样,当场将其打杀。
    当然,大汉官员也是要做实事的,所以宋国使臣的到来也只是引起一阵讨论罢了,很快,许多人就开始讨论公事。
    宫中廊下本来就是一个有些正规,却又没严肃到朝堂程度的环境,因此这些官员虽然在讨论公事,言语却还是十分轻松的。
    范成大也不由得竖起耳朵,仔细听着,试图从其中分析出一些情报。
    但众人说话嘈杂,往往是这边刚说完某地遭了灾,另一边又有人说某地发明了新型织布机;这边还没有说完科学院大儒发明的神奇机械,那边就开始说某地观音庙求子很灵,却不知道该不该算淫祠予以取缔。
    范成大听了半晌,却只觉得头昏脑涨,也只能放弃。
    不过很快,几名武人打扮之人却又吸引了范成大的注意,不由得又竖起了耳朵。
    这几个武人声音很大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们可能会在言语中泄露大汉接下来的军事行动,由不得范舍人不好奇。
    “等会儿面见天子之时,你身子要挺得直,步子迈得大,我知道你个头不高,却也要显示出斗志昂扬的姿态来。天子最喜欢赳赳男儿了。”
    “嗨!”
    “嗨你个狗屎!我说了多少次了,要说‘喏,或者'是',你再带这种口癖,老子拔了你的舌头!”
    一名身材高大的武士正在训斥一名个头矮小之人,声音洪亮,一时间周围文臣尽皆侧目。
    范成大好奇张望,却发现那名身材高大之人也就罢了,个子较矮之人的头发似乎前方较短,后面较长,梳成的发髻显得十分怪异。
    “嗨......我说,喏!”
    身材矮小之人大声回答,脸上有说不出的紧张,却又低声发问:“程官人,面见天子之后,我,是不是就能是汉人了。”
    姓程的武人摊手说道:“你连汉话都说不明白,汉字也认不全,倒是从藤原改姓成媵......但这没用啊,我倒想说你是个汉人,可这也不像啊!”
    姓滕的矮小武人有些黯然之色。
    姓程的见状,直接拍了拍这厮肩膀:“不过你放心,以你的功劳,如果陛下承认扶桑岛上的倭人为汉人,你肯定是第一批被承认的!”
    另一名武人直接嗤笑说道:“程仲熊,我就瞧不上你这糊弄倭人的德行。”
    程仲熊使劲一拍身前的案几:“赵温,你装什么大头蒜?!我何时弄滕文信了?”
    唤作赵温的汉子嗤笑几声,对那唤作滕文信的倭人说道:“唉,那汉子,我明白告诉你,自金国灭亡之后,我家天子就已经颁布法令,除被朝廷认可者外,不得妄称汉人。
    当然,海外诸侯国中被教化的蛮夷自称汉人,我家天子恢弘,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大动干戈,只不过汉人得以拥有的科举权、授权,为吏权你们全都没有,各种优待政策也绝不会发给你们,明白吗?”
    滕文信静静听着,随后方才用半生不熟的汉话正色说道:“那么,还请教这位官人,该如何才能成为汉人呢?”
    赵温上下打量了一番足足比自己矮一头的小矬子:“哎呦,你也不傻啊。想要成为汉人,如果是以个人身份的话,那就需得立下功劳;
    如果是诸侯国的话,那就得教化五代人,也就是六十年后,方才可能被认同。当然,如果教化的不成功,那大汉朝廷也绝对不会认的。
    除此之外,与汉人嫁娶之后所生的孩子也能成为汉人,只不过依旧需要汉话、汉俗、汉字这几处要点罢了。”
    滕文信重重点头,随后起身对程熊躬身一礼:“我,愿求娶程家女!”
    赵温瞬间将润嗓子的茶水全都喷了出去,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程仲熊则是翻了个白眼:“小滕啊,不是我不答应你,而是长兄如父,这种事情若不经由我兄扶桑侯的首肯,怎么可能成事呢?还是回去之后再说吧。”
    将滕文信安抚住后,程仲熊见到赵温依旧是那副前仰后合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只是不知道朝鲜侯赵白英是否已经站稳脚跟,又教化了多少百姓?”
    赵温闻言立即叹气,眼见周围许多人都将注意力挪了过来,也不藏着掖着,大声说道:“那群高丽槌子实在是脑子顽固的紧,卵子都不懂,那个高丽废王王?也根本就是个废物!那些以前高丽国的文武大臣也统统都是废物!”
    这话说的极为直白,以至于范成大也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而那些汉臣更是如此,不少人停止了交流,静静听着赵温抱怨。
    范成大也是聪明人,见状立即就联系大汉诸侯国制度想通了一些事。
    谁家没有个不成器的孩子?谁家又没个狡兔三窟的准备?
    如今朝鲜国刚被平定,赵白英在一众辽东功臣的支持下获封朝鲜侯,可随着汉军撤走,想必如今朝鲜国中必定缺少大量人才。
    自己家的那些不成器的儿郎,到了番邦小国,不也能摇身一变,成为天朝上国人?
    即便诸侯国与大汉朝廷之间有官员不得混用的制度,也就是说当了诸侯国某一阶层之上官员后,就绝对不能在中任职,这条件也足够诱人了。
    而且赵温此时大吵大嚷的宣传高丽槌子的愚蠢之处,也未必没有这般小心思在其中。
    别说大汉官员,就连范成大也有些心动,自己那几个不成器的学生,是不是可以到诸侯国中当一个教授、户曹之类的官员?
    就在范成大思索间,赵温已经将那些高丽槌子干的蠢事说了好几件,却依旧是意犹未尽:“你们可知道,朝鲜崇佛已经到了入魔的地步,全国都不吃肉。”
    “达官贵人也不吃肉?”
    “也不吃,日他娘,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杀猪做饭的吗?那群高丽槌子将活猪用绳子捆了,扔进火堆里,旁边在留俩人拿着棍子守着。”
    “怎么还有人拿棍子守着?”
    “因为猪是活的,绳索烧断了会往外跑!这时候就得这两人拿着棍子把这头冒火的肥猪打死,再扔回到火堆里。
    然后等到猪被彻底烧死,再去毛扒皮剖腹。诶呀,那些高丽槌子也没个手艺,经常性的将肠胃一起剖开,猪肠子中的粪尿流得到处都是,做出的肉羹都是他妈的!一股屎味。”
    说到这里,仿佛想起了什么,赵温的表情变得异常狰狞。
    这下轮到程仲熊放肆大笑了:“老赵,你这副行状,是不是就是因为被高丽槌子喂屎了!”
    “滚你娘蛋的。”
    廊下终于哄笑声一片,就连范成大这理论上的外人也捻须而笑。
    化外之民如何不该教化?如果不是汉人传播文明,这群高丽槌子岂不是世世代代连肉都吃不上?
    就在廊下其乐融融之时,一名郎官快步而来:“天子有旨,宣宋国使臣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