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敌的女厉鬼有点恋爱脑: 第308章 无脸韩
“齐守算的账已经销了。”
“守山议坛也散了。”
“你的手印还在。"
韩守墨走上石台,四指按住那只黑掌印。
印刷烈挣扎,像有另一个人藏在他身体里。
他的脸上闪过痛苦。
“我删名时,割下了自己的小指。”
“因为完整的手印会被议坛认作立规者。
“我以为少一指,便能让规矩缺一角。”
“可他们后来把我的掌印补进石门。”
“缺一角的手,也能继续关门。”
他咬紧牙关。
“我这些年一直守着无碑坟,不让总谱落回总坛。”
“可我也不敢放它出去。”
“因为外面的人只想要一个整齐的名单。”
“他们不愿意承认,很多人已经无法证明自己是谁。”
陆远道:
“所以你把他们困在这里。”
“是。”
“你也成了门。”
韩守墨低头。
“是。”
掌印已经爬到他手腕。
黑气沿着他的手臂向上,皮肤上浮出一行行旧字。
“删名者韩守墨。”
“无名坟守者韩守墨。”
“总谱看守韩守墨。”
“韩守墨,主门未立。”
他抬头看向陆远。
“现在你们要我怎样?”
“把手从总谱上拿开。”
“拿开之后,掌印会散,坟也会开。”
“让它开。”
“里面的人未必能走。”
“先让他们有选择。”
韩守墨松开手。
黑掌印立刻向他胸口扑去。
他没有躲。
陆远却一刀劈下。
断刀砍在掌印中央,刀身震裂,黑掌印被劈成两半。
一半落在皮纸上,另一半钻入雪中。
雪地下传来轰然一声。
无碑的四面同时裂开。
数千根黑木签傾倒,露出木签下方密密麻麻的纸简。
每个纸筒里封着一张残名。
纸筒一被雪水浸湿,便自动打开。
残名飄起,向坟外飞去。
有些飄向北方,有些飘向南方,还有些停在六人身边,像是在等待有人替它们决定。
许二小身边落下一张纸。
纸上只有“娘”一个字。
他拿起来,双手微微发抖。
“是俺娘吗?”
宋青禾照过青灯。
纸上的墨迹十分普通,没有邪气,也没有任何来处。
“不能确定。’
许二小闭上眼。
“那就不是。”
他把纸贴在一块无字木牌上,在背面写:
“无名妇人,曾被一名小石屯少年称作娘。”
写完,他将木牌插入雪中。
那张纸没有飞走。
却慢慢变得清晰。
“孙氏。”
下面又浮出一行小字:
“夫家不详,子许二小,葬于小石屯西。”
许二小浑身一震。
他蹲下去,把木牌抱在怀里,肩膀剧烈颤动。
陆远没有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许二小才用力擦了一把脸。
“这回,俺娘有名了。”
王成安走到他身边。
“只是暂记。”
“暂记也比啥都没有强。”
无碑坟中,越来越多残名被人重新写下。
林照与周衡负责辨认道门牒文,将能对上的旧名分开;宋青禾提灯照见残影生前所带之物,将物证记在牌后;王成安则用算盘把重复名目一一拆开。
陆远站在石台上,继续为那些没有姓氏的人写下最后记忆。
写到第三百张时,黑笔忽然卡住。
皮纸上浮出一行极重的字:
“陆远,药铺弃子,来处不明,去处不定。”
旁边又出现一句:
“可归公。”
陆远看着那几个字,提笔改正。
“陆远,药铺学徒。”
“师父顾长庚。”
“关内失铺。”
“如今自在行。”
“不得归公。”
最后一个“公”字像活物一样挣扎。
陆远用断刀压住笔锋,硬生生在旁边补了一句:
“师承可查,去处由己。”
皮纸上的黑字慢慢淡去。
顾长庚的声音从井底传来:
“记得好。”
“一个人不必有固定归处,才算真正活着。”
韩守墨站在石台下,看着陆远写下的文字。
“顾长庚从前也这么说。”
“后来他为什么还是进了总坛?”
“因为他想救所有人。”
“想救所有人的人,最容易被推成主名。”
韩守墨苦笑。
“别人把他的反抗也记成了总坛的一部分。”
“他拆一扇门,议坛便替他立一座更大的。”
周衡问:
“颜长庚死前还留下什么?”
韩守墨看了他一眼。
“他留了三句话。”
“第一句,门开不等于路通。”
“第二句,名字回来了,人未必回来。”
“第三句......”
他停顿片刻。
“不要相信任何说自己代表所有人的人。”
陆远抬眼。
“包括你。”
“包括我。”
韩守墨点头。
“所以我把总谱交给你们,也不是因为信你们。”
“是因为我不再相信自己。
这句话落下,整座无碑坟忽然静了。
所有残名都已写完。
没有人被合成一个名字。
也没有人被强行送回旧处。
石台上的总谱卷起一角,露出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道掌印。
不是韩守墨四指的掌印。
是一只完整的左手,五指修长,掌心有一道斜斜的刀痕。
陆远看见那刀痕,心中一沉。
“这是谁的手印?"
韩守墨走近石台。
“我不知道。”
“顾长庚没有留下。”
“齐守算没有留下。
“马会川也没有。”
“可它在总谱最末页。”
掌印边缘还压着一个小小的日期:
“民国十六年,腊月初五。
正是顾长庚遗记之前两日。
王成安伸手摸了摸算盘框。
“这掌印后来出现的。”
“有人在顾长庚之后动过总谱。”
林照玄忽然翻开道牒。
“民国十六年腊月初五,青松观旧册里记着一件事。”
“什么事?”
“关内有一名外来道士,携一方无字印,借青松观后山避雪一夜。”
周衡皱眉。
“道号呢?"
“没有。”
“姓名呢?”
“只记了一个姓。”
林照玄把残页摊开。
残页被虫蛀了大半,只剩一个模糊的字:
“沈。”
韩守墨猛然转身。
“沈?”
林照玄点头。
“和沈砚山同姓"
“可能是同族?”
“也可能是他。”
韩守墨脸色变得极难看。
“不可能。”
陆远问:
“沈砚山十六岁进议坛,他若是那个外来道士,年纪对不上。
“当年的沈砚山,不是现在的沈砚山。”
韩守墨低声道:
“守山议坛立门后,每一任主持都要更名。”
“原名交给坛,人在外只用议坛名。”
“沈砚山只是称号。”
“那他原来叫什么?”
韩守墨没有回答。
石台上的完整掌印忽然渗出黑血。
黑血沿皮纸向下流,汇成一行字:
“删名之手,仍在山外。”
“总谱不可携出。”
“持谱者,皆为新门。”
许二小急忙道:
“这不是又要立门吗?”
“是总谱在自保。”宋青禾道,“它害怕被人带走,再次成为一处总坛。”
“那咋办?"
陆远看向散落的木牌。
“把总谱拆开。”
王成安一愣。
“总谱拆了,三万多个名字怎么找?”
“分册。”
“按来处分,按去处分,按物证分,按残愿分。”
林照玄接道:
“每一册不得独立成总名。”
周衡道:
“所有册页互相抄录,但不互相代替。”
宋青禾道:
“每个名字至少留一份在本人可能回去的地方。”
许二小道:
“没地方的,就留在井边。
陆远道:
“总谱只做索引,不做门。”
众人立刻动手。
韩守墨用石台下的薄皮纸重新裁册,王成安负责编号,林照玄和周衡按道牒、屯户、流民、亡者分栏,宋青禾以青灯照出那些不宜强认的残名。
陆远则一页页抄写索引。
每抄完一页,原本的总谱便簿一分。
到了午后,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六个名字,终于被拆成七册。
第一册记“来处”。
第二册记“去处”。
第三册记“物证”。
第四册记“亲证”
第五册记“亡者”。
第六册记“残名”。
第七册不记任何名字,只记一条规矩:
“凡人自称其名,先以本人为证。”
七册完成后,黑掌印从最后一页脱落,化成一块普通石片。
韩守墨拾起石片,翻过来。
石片背后刻着两个字:
“沈砚。”
他怔怔看了许久。
“这是我的旧名。”
陆远道:
“你可以留着。”
“也可以改。”
“没人替你决定。”
韩守墨把石片收进袖中。
“我不知道该用哪个。”
“那就两个都记。”
王成安笑了一下。
“一个是你被坛里叫的,一个是你自己认的。”
韩守墨看向他。
“你倒像个真正的账房了。”
“我本来就是。”
七册分开后,山中风势忽然变大。
无碑的石台一点点下沉,露出底部一条狭窄通道。
通道尽头传来水声。
顾长庚的声音再次响起:
“总谱已拆,旧门未尽。”
“北岭有三处刪名印。”
“此处是第一处。”
“第二处在白狼沟。”
“第三处在老龙背。
“删名之手若不寻出,旧规仍会借新名复生。”
陆远问:
“删名的人还在?"
“手印在,便说明有人仍替他行事。”
“守山论坛已经散了。”
“散的是坛。”
“不是人。”
井底的声音渐渐远去。
“去白狼沟。
“那里有一群没有名字的孩子。”
“他们不是亡者。”
“是活人。”
“有人正在替他们选名字。’
陆远收起七册索引。
“韩守墨,你跟我们走吗?”
韩守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被拆开的石台,看着无碑中一块块重新立起的木牌。
“我得留下。”
“为何?”
“这些牌还没送回各处。”
“谁送?"
“我。”
“你不是说不替别人决定去处?”
“送回去不等于决定。”
韩守墨将“来处”“去处”两册分别抱起。
“我只把它们送到人手里。”
“他们认不认,由他们自己说。”
陆远点头。
“那就分路。’
韩守墨从七册中撕下一页,递给王成安
纸上写着白狼沟的路线。
“白狼沟三面封山,只有一条旧猎道能进。”
“入口有一座黑木牌楼。”
“牌楼上刻着九个名字。”
“不要在牌楼下报自己的名。”
许二小问:
“为啥?"
“牌楼会把报出的名字,配给里面的孩子。”
“那不报名咋过?"
韩守墨道:
“报你不愿被叫的名字。”
王成安皱眉。
“以假名骗门?”
“不是骗。”
韩守墨看向陆远。
“是让门知道,人有拒绝被它定义的权利。”
陆远把路线图折好。
“白狼沟的孩子,有多少?”
“十二个。”
“全是无名?”
“有人给过他们名字。”
“谁给的?”
韩守墨望向北方。
“韩先生。”
众人都没有说话。
同一个“韩先生”,显然不止一个人。
也许是韩守墨留下的旧名,也许是后来借用这个称呼的人。
沈砚山已经承认自己曾被议坛改过姓名。
可白狼沟的孩子,又是谁在替他们取名?
陆远想到石门上的四指掌印,心中浮出一个不好的猜测。
“第三个删名印,可能不在老龙背。”
“它已经开始往活人身上移。”
韩守墨点头。
“所以必须快。”
“今日白狼沟开门,明日老龙背落雪。”
“若三处删名印合在一起,七册索引会重新聚成总谱。
“那时,所有被拆开的名字会再次寻找一个总名。"
王成安把路线图收入怀中。
“如果总名已经选好了呢?”
韩守墨看向他那副空算盘框。
“总名不在你们六人中。”
“在第七道影子里。”
众人回头。
无碑坟外的雪地上,第七道影子仍站在原处。
它没有进入坟中,也没有靠近石台。
可它手里的算盘已经恢复完整。
一百零八願骨珠不见了,换成了一百零八颗黑色种子。
影子抬起算盘,朝王成安轻轻一拨。
一道黑线从算盘上飞出,落入北方雪地。
雪线之中,慢慢浮现出一个名字:
“韩守墨。”
韩守墨看见自己的名字,身体骤然僵住。
石片从他袖中掉落。
上面原本刻着“沈砚”,此刻竟多出一道细线,像有人要将“沈”字改成“韩”。
“它在替我改名。”
“它要把你变成下一个立门人。”陆远道。
韩守墨伸手去捡石片。
第七道影子却先一步伸长,踩住石片。
“旧名已废。”
“守门者,当用韩名。”
韩守墨抬头看它。
“我不用。”
“你已经用过。
“那是别人给的。”
“别人给的名字,才有众人承认。
“我自己认的,便不算?”
陆远走到他身边。
“算。”
他一刀斩向影子的脚。
影子抽脚后退,石片被韩守墨捡起。
韩守墨用指甲在“沈砚”二字旁又刻下一行:
“韩守墨,曾为守山议坛之名。”
“沈碗,个人旧名。”
“二者皆是我,不得互相替换。
石片上的黑线慢慢褪去。
第七道影子第一次发出怒吼。
它抬起算盘,黑色种子纷纷裂开。
每一颗种子里都伸出一根细小的手指,指向七册索引。
陆远喝道:
“带册走!”
王成安把七册分给众人。
许二小抱着“亲证”册,林照玄拿“道牒”与“来处”,周衡收“去处”,宋青禾护“残名”,王成安背“物证”,陆远带着最后的“本人为证”。
韩守墨則抱起“亡者”册。
他们没有再走同一条路。
陆远指向北方。
“白狼沟汇合。”
“若谁先到,先守牌楼,不进门。”
众人应声。
六人沿不同方向下山。
第七道影子在原地停了一会儿,最终分成六缕,分别追向他们。
陆远带着“本人为证”册走在最东侧。
山路越来越窄,积雪没过膝盖。四周树木被风压弯,枝头垂着一串串冰凌。
走出半里,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陆远。”
是师父的声音。
陆远没有回头。
“陆远,药铺着火了。”
他继续走。
“陆远,你若不回去,师父便没人收尸。”
他将青铜灯举高,照向脚下。
自己的影子仍在,身后却多出了一道穿旧长衫的影子。
那影子手里提着药箱。
“你连师父也不管?”
陆远道:
“我已经收过他的尸。”
“你收的是一具尸。”
“你知道师父叫什么吗?”
陆远停下。
影子道:
“顾长庚。”
“那你知道他最后留给我的话?”
影子没有回答。
陆远转身,第一次正面对着它。
影子的脸逐渐变成顾长庚的模样,却比记忆中苍老许多。
陆远看着那张脸。
“师父最后说,药铺烧了就烧了。”
“人若还在,便重新找地方开门。”
“人若不在,便替他把没走完的路走完。”
“你只是借他的脸。”
影子笑了。
“可我比你更像他。”
“你只记得他教你的。”
“我记得他没教你的。”
“比如他为何不告诉你,自己曾参与迁名总坛。’
陆远眼神微沉。
影子继续道:
“他不是纯粹的拆门人。”
“他曾经也盖过主名印。”
“他曾把三十二个逃难者并成一个“顾门外户”,替他们骗过关。”
“后来其中六人死在关内。
“其余二十六人散入关外。”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做法救了他们。
“可他们的后人至今仍在待验。”
陆远握紧断刀。
“这些我会查。”
“你不怕他做错?"
“怕。”
“那为什么还替他走?"
“因为做错的事要查清,不是拿来替邪规继续骗人。”
影子沉默。
陆远将“本人为证”册放在雪地上,打开第一页。
“你若真是师父,就报你自己的来处。”
影子不动。
“报。”
“药铺。”
“谁开的?”
“顾长庚。”
“何时失火?”
影子开始模糊。
陆远道:
“你不知道。’
“因为你只有他的脸,没有他的记忆。”
“你不是他。”
影子骤然扑来。
陆远一刀横扫。
影子被劈成两半,化成两道黑烟,一道钻入雪底,一道逃向北方。
陆远没有追。
他低头在册中写下一行:
“顾长庚之影,曾借师名阻路,不得认作本人。
写完,他将纸页撕下,烧成灰。
灰烬落地,雪下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顾长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写得对。”
陆远抬头,北方白狼沟上空正有一只灰鸟飞过。
鸟足上系着一根红绳。
红绳尽头,坠着一枚小小的木牌。
木牌上写着两个字:
“快走。”
另一边,许二小已经先到白狼沟入口。
黑木牌楼比想象中高,三根木柱上涂满黑漆,横梁上悬着九块牌子。
牌子上的名字都被刮去,只剩姓氏。
“赵。”
“林”
“王。”
“许。”
“周。”
“宋。”
“韩。”
“顾。”
“无。
许二小站在牌楼下,没有报名字。
牌楼上方立刻传来声音:
“来者何名?”
许二小抬头。
“俺不告诉你。”
“无名者不得入。”
“俺有名。”
“既有名,为何不报?”
“因为他不想让你替他选。”
牌楼上九块牌子同时翻面。
每块牌子背后都写着一个完整姓名。
“许二郎。”
“许守电。”
“许家长子。”
“许氏孤户。”
“石屯待验。”
“无主之人。”
“陆远随行。
“关外流民。
“第六补位。”
许二小气得笑了。
“看见没,俺不报,你都能胡写。”
他拔剑,一剑砍在写着“第六补位”的那块牌子上。
木牌断成两半。
牌楼内传出一阵孩子的哭声。
哭声一共有十二个。
许二小收剑,站在牌楼下。
“里面的娃娃,听着。”
“俺叫许二小。”
“你们不用跟着他的名字。
“谁有自己的名,就自己说。”
“谁没有,就先记自己记得的事。
“别进这牌楼。”
哭声慢慢停了。
一个男孩从牌楼里走出来。
他约莫七八岁,穿一件大人的旧棉袄,袖口拖到手背。脸上没有伤,却没有眉毛。
“我叫韩顺。”
许二小盯着他。
“谁给你取的?”
“牌楼里的人。”
“你自己认不认?”
男孩想了很久。
“我不记得。”
许二小蹲下来。
“那你先不叫韩顺。
“你记得啥?”
“记得一只白狼。”
“狼在哪儿?”
“死了。”
“谁见过?”
“我”
许二小点头。
“那你就是见过白狼的娃。”
男孩看着他。
“可以吗?”
“可以。”
牌楼上的“韩”牌突然燃起黑火。
剩下十一个孩子的哭声再次响起。
许二小冲进牌楼。
牌楼里面根本不是山道,而是一处被木墙围住的小院。十二个孩子分散坐在地上,每人脖子上都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不同的姓氏与名字。
有的已经被刻了七八遍。
有的只剩一道黑痕。
院中央放着一口水缸,水缸里插着一支毛笔。
一个穿黑袄的女人站在水缸旁,手里捧着册子。
“你不该进来。”
许二小举剑。
“俺说过,不进牌楼。”
“进来了,就得留名。
“那俺把娃带走。”
“他们没有去处。”
“他给他们找。”
“你一个无户之人,凭什么替他们找?"
“俺没户,咋了?”
许二小指了指自己胸口。
“俺还有眼睛,有腿,有剑。”
“俺见过他们,就能领他们走。”
女人轻轻翻开册子。
“见过不算亲证。”
“俺不跟你讲那些。”
许二小一脚踢翻水缸。
缸中的黑水泼在地上,露出一张张被泡烂的纸。
每张纸上都写着孩子的名字。
女人脸色大变,袖中飞出一把细针。
许二小抬剑格挡,细针撞在剑身上,发出密集脆响。
这时,林照玄从牌楼外甩入墨线,缠住女人手腕。
“许二小,接册!”
许二小抢过女人手里的册子。
册子第一页写着:
“白狼沟孤童十二,待分配。”
后面每个孩子的名字旁边,都画着三个选项。
“归屯。”
“归门。”
“归坛。”
没有一个选项写“自选”。
林照玄跨入小院,墨线一收,女人被拉倒在地。
“这不是照看册。”
“是分配册。
女人咬牙道:
“孩子没有家,必须有人决定。”
许二小道:
“你决定了,他们就有家?”
“至少不会死。”
“那你咋不把自己的名字也写上去,归坛?”
女人一愣。
许二小把册子撕成三份。
“从今天起,归电、归门、归坛都不算。”
他把三份纸塞进火堆。
“孩子愿意跟谁,自己说。
十二个孩子呆呆看着他。
第一个男孩站到他身边。
“我跟见过白狼的人。”
第二个女孩说:
“我想去河边。”
第三个孩子道:
“我记得我爹在南坡。”
他们一个个说出想去的地方。
没有一个愿意归坛。
女人躺在地上,神情从愤怒变成茫然。
“没有人会收他们。”
林照玄从“来处”册里抽出一页。
“那就先记在白狼沟。
“他们不是无处。”
“他们的暂居处,就是白狼沟。”
牌楼外,石柱上的“许”牌突然裂开。
许二小把十二块孩子木牌全部摘下,反面重新刻字。
不写分配,不写待验。
只写:
“白狼沟孤童,暂居,自选去处。”
孩子们脖子上的黑线一根根断开。
小院的木墙开始变淡。
牌楼之外,周衡与宋青禾赶到。
“陆哥儿呢?”
“还没来。”
“王成安和林照玄呢?”
“林哥儿在这儿,王哥儿走另一条路。”
宋青禾看着孩子们。
“他们身上还有借影。”
每个孩子脚下,都有一道细长的黑影,影子连向小院后方的一扇铁门。
铁门上刻着一个字:
“韩。”
周衡将铜钱贴上去。
门后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孩子必须有一个父亲。”
许二小把剑插进门缝。
“你出来。”
“无父之人,无法在关外立户。”
“那就把他当爹。”
“你没有资格。”
“资格是啥?你给的?”
门后那声音轻笑。
“你连自己的家都护不住。”
许二小的手背青筋暴起。
“家不是你说了算。”
他转头看向孩子们。
“你们想不想出去?”
十二个孩子齐声道:
“想。”
“那就跟着自己的腿走。”
许二小一剑劈开铁门。
门后没有人,只有一面黑墙。
黑墙上挂着十二条锁链,分别连着孩子们的影子。
宋青禾提灯照去,锁链上浮出细小的字:
“父名。”
“祖名。”
“保名。”
“归门名。”
“主名。”
“总名。”
十二条锁链,六种名目,来回缠绕。
周衡道:
“这不是给孩子找父亲。”
“是给他们套上六层身份。”
林照玄用墨线切断第一条。
“没有父名,不等于没有人照看。”
宋青禾切断第二条。
“没有祖名,不等于没有来处。”
许二小一剑斩断最后一条。
“没有主名,不等于没人护着!”
十二道黑影同时脱离锁链,回到孩子脚下。
黑墙中传出一声尖锐的怒叫。
白狼沟上空,忽然飘起一大片黑雪。
黑雪中有个男人从牌楼横梁上倒挂下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短褂,脸上戴着半张木面具,面具上刻着一个“韩”字。
他倒挂着看向许二小。
“你们救得了十二个。”
“救不了整个白狼沟。”
许二小抬剑。
“那就先救十二个。
男人翻身落地。
他身形很轻,脚尖刚触雪面,便有四道黑影从袖中窜出,分别扑向孩子。
周衡的铜钱、林照玄的线、宋青禾的灯火同时出手。
可黑影并不与他们纠缠,擦着三人的法器掠过,直钻孩子们脚下。
孩子们的影子立刻被拉长。
许二小挡在最前面,短剑渐向地面。
一剑,两剑,三剑。
黑影被他斩散,却又从牌楼柱下钻出。
“你叫什么?”许二小冲那男人喝道。
男人没有答。
“你不报名字,俺就叫你无脸韩。”
男人的动作明显一顿。
许二小继续道:
“你给娃娃乱写名,自己却不敢报本名。”
“你是不是也被人改过?”
“闭嘴!”
男人一挥手,牌楼上九块木牌同时飞起。
其中写着“韩”的两块木牌化为黑刃,直刺许二小胸口。
许二小被逼退两步。
林照玄认出黑刃上的纹路。
“他是刪名印的执掌者!”
“第四根手指的掌印就是他的。”
男人摘下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左脸有一道烧伤,右眼下刻着一个很浅的“韩”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