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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敌的女厉鬼有点恋爱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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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敌的女厉鬼有点恋爱脑: 第308章 无脸韩

    “齐守算的账已经销了。”

    “守山议坛也散了。”

    “你的手印还在。"

    韩守墨走上石台,四指按住那只黑掌印。

    印刷烈挣扎,像有另一个人藏在他身体里。

    他的脸上闪过痛苦。

    “我删名时,割下了自己的小指。”

    “因为完整的手印会被议坛认作立规者。

    “我以为少一指,便能让规矩缺一角。”

    “可他们后来把我的掌印补进石门。”

    “缺一角的手,也能继续关门。”

    他咬紧牙关。

    “我这些年一直守着无碑坟,不让总谱落回总坛。”

    “可我也不敢放它出去。”

    “因为外面的人只想要一个整齐的名单。”

    “他们不愿意承认,很多人已经无法证明自己是谁。”

    陆远道:

    “所以你把他们困在这里。”

    “是。”

    “你也成了门。”

    韩守墨低头。

    “是。”

    掌印已经爬到他手腕。

    黑气沿着他的手臂向上,皮肤上浮出一行行旧字。

    “删名者韩守墨。”

    “无名坟守者韩守墨。”

    “总谱看守韩守墨。”

    “韩守墨,主门未立。”

    他抬头看向陆远。

    “现在你们要我怎样?”

    “把手从总谱上拿开。”

    “拿开之后,掌印会散,坟也会开。”

    “让它开。”

    “里面的人未必能走。”

    “先让他们有选择。”

    韩守墨松开手。

    黑掌印立刻向他胸口扑去。

    他没有躲。

    陆远却一刀劈下。

    断刀砍在掌印中央,刀身震裂,黑掌印被劈成两半。

    一半落在皮纸上,另一半钻入雪中。

    雪地下传来轰然一声。

    无碑的四面同时裂开。

    数千根黑木签傾倒,露出木签下方密密麻麻的纸简。

    每个纸筒里封着一张残名。

    纸筒一被雪水浸湿,便自动打开。

    残名飄起,向坟外飞去。

    有些飄向北方,有些飘向南方,还有些停在六人身边,像是在等待有人替它们决定。

    许二小身边落下一张纸。

    纸上只有“娘”一个字。

    他拿起来,双手微微发抖。

    “是俺娘吗?”

    宋青禾照过青灯。

    纸上的墨迹十分普通,没有邪气,也没有任何来处。

    “不能确定。’

    许二小闭上眼。

    “那就不是。”

    他把纸贴在一块无字木牌上,在背面写:

    “无名妇人,曾被一名小石屯少年称作娘。”

    写完,他将木牌插入雪中。

    那张纸没有飞走。

    却慢慢变得清晰。

    “孙氏。”

    下面又浮出一行小字:

    “夫家不详,子许二小,葬于小石屯西。”

    许二小浑身一震。

    他蹲下去,把木牌抱在怀里,肩膀剧烈颤动。

    陆远没有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许二小才用力擦了一把脸。

    “这回,俺娘有名了。”

    王成安走到他身边。

    “只是暂记。”

    “暂记也比啥都没有强。”

    无碑坟中,越来越多残名被人重新写下。

    林照与周衡负责辨认道门牒文,将能对上的旧名分开;宋青禾提灯照见残影生前所带之物,将物证记在牌后;王成安则用算盘把重复名目一一拆开。

    陆远站在石台上,继续为那些没有姓氏的人写下最后记忆。

    写到第三百张时,黑笔忽然卡住。

    皮纸上浮出一行极重的字:

    “陆远,药铺弃子,来处不明,去处不定。”

    旁边又出现一句:

    “可归公。”

    陆远看着那几个字,提笔改正。

    “陆远,药铺学徒。”

    “师父顾长庚。”

    “关内失铺。”

    “如今自在行。”

    “不得归公。”

    最后一个“公”字像活物一样挣扎。

    陆远用断刀压住笔锋,硬生生在旁边补了一句:

    “师承可查,去处由己。”

    皮纸上的黑字慢慢淡去。

    顾长庚的声音从井底传来:

    “记得好。”

    “一个人不必有固定归处,才算真正活着。”

    韩守墨站在石台下,看着陆远写下的文字。

    “顾长庚从前也这么说。”

    “后来他为什么还是进了总坛?”

    “因为他想救所有人。”

    “想救所有人的人,最容易被推成主名。”

    韩守墨苦笑。

    “别人把他的反抗也记成了总坛的一部分。”

    “他拆一扇门,议坛便替他立一座更大的。”

    周衡问:

    “颜长庚死前还留下什么?”

    韩守墨看了他一眼。

    “他留了三句话。”

    “第一句,门开不等于路通。”

    “第二句,名字回来了,人未必回来。”

    “第三句......”

    他停顿片刻。

    “不要相信任何说自己代表所有人的人。”

    陆远抬眼。

    “包括你。”

    “包括我。”

    韩守墨点头。

    “所以我把总谱交给你们,也不是因为信你们。”

    “是因为我不再相信自己。

    这句话落下,整座无碑坟忽然静了。

    所有残名都已写完。

    没有人被合成一个名字。

    也没有人被强行送回旧处。

    石台上的总谱卷起一角,露出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道掌印。

    不是韩守墨四指的掌印。

    是一只完整的左手,五指修长,掌心有一道斜斜的刀痕。

    陆远看见那刀痕,心中一沉。

    “这是谁的手印?"

    韩守墨走近石台。

    “我不知道。”

    “顾长庚没有留下。”

    “齐守算没有留下。

    “马会川也没有。”

    “可它在总谱最末页。”

    掌印边缘还压着一个小小的日期:

    “民国十六年,腊月初五。

    正是顾长庚遗记之前两日。

    王成安伸手摸了摸算盘框。

    “这掌印后来出现的。”

    “有人在顾长庚之后动过总谱。”

    林照玄忽然翻开道牒。

    “民国十六年腊月初五,青松观旧册里记着一件事。”

    “什么事?”

    “关内有一名外来道士,携一方无字印,借青松观后山避雪一夜。”

    周衡皱眉。

    “道号呢?"

    “没有。”

    “姓名呢?”

    “只记了一个姓。”

    林照玄把残页摊开。

    残页被虫蛀了大半,只剩一个模糊的字:

    “沈。”

    韩守墨猛然转身。

    “沈?”

    林照玄点头。

    “和沈砚山同姓"

    “可能是同族?”

    “也可能是他。”

    韩守墨脸色变得极难看。

    “不可能。”

    陆远问:

    “沈砚山十六岁进议坛,他若是那个外来道士,年纪对不上。

    “当年的沈砚山,不是现在的沈砚山。”

    韩守墨低声道:

    “守山议坛立门后,每一任主持都要更名。”

    “原名交给坛,人在外只用议坛名。”

    “沈砚山只是称号。”

    “那他原来叫什么?”

    韩守墨没有回答。

    石台上的完整掌印忽然渗出黑血。

    黑血沿皮纸向下流,汇成一行字:

    “删名之手,仍在山外。”

    “总谱不可携出。”

    “持谱者,皆为新门。”

    许二小急忙道:

    “这不是又要立门吗?”

    “是总谱在自保。”宋青禾道,“它害怕被人带走,再次成为一处总坛。”

    “那咋办?"

    陆远看向散落的木牌。

    “把总谱拆开。”

    王成安一愣。

    “总谱拆了,三万多个名字怎么找?”

    “分册。”

    “按来处分,按去处分,按物证分,按残愿分。”

    林照玄接道:

    “每一册不得独立成总名。”

    周衡道:

    “所有册页互相抄录,但不互相代替。”

    宋青禾道:

    “每个名字至少留一份在本人可能回去的地方。”

    许二小道:

    “没地方的,就留在井边。

    陆远道:

    “总谱只做索引,不做门。”

    众人立刻动手。

    韩守墨用石台下的薄皮纸重新裁册,王成安负责编号,林照玄和周衡按道牒、屯户、流民、亡者分栏,宋青禾以青灯照出那些不宜强认的残名。

    陆远则一页页抄写索引。

    每抄完一页,原本的总谱便簿一分。

    到了午后,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六个名字,终于被拆成七册。

    第一册记“来处”。

    第二册记“去处”。

    第三册记“物证”。

    第四册记“亲证”

    第五册记“亡者”。

    第六册记“残名”。

    第七册不记任何名字,只记一条规矩:

    “凡人自称其名,先以本人为证。”

    七册完成后,黑掌印从最后一页脱落,化成一块普通石片。

    韩守墨拾起石片,翻过来。

    石片背后刻着两个字:

    “沈砚。”

    他怔怔看了许久。

    “这是我的旧名。”

    陆远道:

    “你可以留着。”

    “也可以改。”

    “没人替你决定。”

    韩守墨把石片收进袖中。

    “我不知道该用哪个。”

    “那就两个都记。”

    王成安笑了一下。

    “一个是你被坛里叫的,一个是你自己认的。”

    韩守墨看向他。

    “你倒像个真正的账房了。”

    “我本来就是。”

    七册分开后,山中风势忽然变大。

    无碑的石台一点点下沉,露出底部一条狭窄通道。

    通道尽头传来水声。

    顾长庚的声音再次响起:

    “总谱已拆,旧门未尽。”

    “北岭有三处刪名印。”

    “此处是第一处。”

    “第二处在白狼沟。”

    “第三处在老龙背。

    “删名之手若不寻出,旧规仍会借新名复生。”

    陆远问:

    “删名的人还在?"

    “手印在,便说明有人仍替他行事。”

    “守山论坛已经散了。”

    “散的是坛。”

    “不是人。”

    井底的声音渐渐远去。

    “去白狼沟。

    “那里有一群没有名字的孩子。”

    “他们不是亡者。”

    “是活人。”

    “有人正在替他们选名字。’

    陆远收起七册索引。

    “韩守墨,你跟我们走吗?”

    韩守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被拆开的石台,看着无碑中一块块重新立起的木牌。

    “我得留下。”

    “为何?”

    “这些牌还没送回各处。”

    “谁送?"

    “我。”

    “你不是说不替别人决定去处?”

    “送回去不等于决定。”

    韩守墨将“来处”“去处”两册分别抱起。

    “我只把它们送到人手里。”

    “他们认不认,由他们自己说。”

    陆远点头。

    “那就分路。’

    韩守墨从七册中撕下一页,递给王成安

    纸上写着白狼沟的路线。

    “白狼沟三面封山,只有一条旧猎道能进。”

    “入口有一座黑木牌楼。”

    “牌楼上刻着九个名字。”

    “不要在牌楼下报自己的名。”

    许二小问:

    “为啥?"

    “牌楼会把报出的名字,配给里面的孩子。”

    “那不报名咋过?"

    韩守墨道:

    “报你不愿被叫的名字。”

    王成安皱眉。

    “以假名骗门?”

    “不是骗。”

    韩守墨看向陆远。

    “是让门知道,人有拒绝被它定义的权利。”

    陆远把路线图折好。

    “白狼沟的孩子,有多少?”

    “十二个。”

    “全是无名?”

    “有人给过他们名字。”

    “谁给的?”

    韩守墨望向北方。

    “韩先生。”

    众人都没有说话。

    同一个“韩先生”,显然不止一个人。

    也许是韩守墨留下的旧名,也许是后来借用这个称呼的人。

    沈砚山已经承认自己曾被议坛改过姓名。

    可白狼沟的孩子,又是谁在替他们取名?

    陆远想到石门上的四指掌印,心中浮出一个不好的猜测。

    “第三个删名印,可能不在老龙背。”

    “它已经开始往活人身上移。”

    韩守墨点头。

    “所以必须快。”

    “今日白狼沟开门,明日老龙背落雪。”

    “若三处删名印合在一起,七册索引会重新聚成总谱。

    “那时,所有被拆开的名字会再次寻找一个总名。"

    王成安把路线图收入怀中。

    “如果总名已经选好了呢?”

    韩守墨看向他那副空算盘框。

    “总名不在你们六人中。”

    “在第七道影子里。”

    众人回头。

    无碑坟外的雪地上,第七道影子仍站在原处。

    它没有进入坟中,也没有靠近石台。

    可它手里的算盘已经恢复完整。

    一百零八願骨珠不见了,换成了一百零八颗黑色种子。

    影子抬起算盘,朝王成安轻轻一拨。

    一道黑线从算盘上飞出,落入北方雪地。

    雪线之中,慢慢浮现出一个名字:

    “韩守墨。”

    韩守墨看见自己的名字,身体骤然僵住。

    石片从他袖中掉落。

    上面原本刻着“沈砚”,此刻竟多出一道细线,像有人要将“沈”字改成“韩”。

    “它在替我改名。”

    “它要把你变成下一个立门人。”陆远道。

    韩守墨伸手去捡石片。

    第七道影子却先一步伸长,踩住石片。

    “旧名已废。”

    “守门者,当用韩名。”

    韩守墨抬头看它。

    “我不用。”

    “你已经用过。

    “那是别人给的。”

    “别人给的名字,才有众人承认。

    “我自己认的,便不算?”

    陆远走到他身边。

    “算。”

    他一刀斩向影子的脚。

    影子抽脚后退,石片被韩守墨捡起。

    韩守墨用指甲在“沈砚”二字旁又刻下一行:

    “韩守墨,曾为守山议坛之名。”

    “沈碗,个人旧名。”

    “二者皆是我,不得互相替换。

    石片上的黑线慢慢褪去。

    第七道影子第一次发出怒吼。

    它抬起算盘,黑色种子纷纷裂开。

    每一颗种子里都伸出一根细小的手指,指向七册索引。

    陆远喝道:

    “带册走!”

    王成安把七册分给众人。

    许二小抱着“亲证”册,林照玄拿“道牒”与“来处”,周衡收“去处”,宋青禾护“残名”,王成安背“物证”,陆远带着最后的“本人为证”。

    韩守墨則抱起“亡者”册。

    他们没有再走同一条路。

    陆远指向北方。

    “白狼沟汇合。”

    “若谁先到,先守牌楼,不进门。”

    众人应声。

    六人沿不同方向下山。

    第七道影子在原地停了一会儿,最终分成六缕,分别追向他们。

    陆远带着“本人为证”册走在最东侧。

    山路越来越窄,积雪没过膝盖。四周树木被风压弯,枝头垂着一串串冰凌。

    走出半里,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陆远。”

    是师父的声音。

    陆远没有回头。

    “陆远,药铺着火了。”

    他继续走。

    “陆远,你若不回去,师父便没人收尸。”

    他将青铜灯举高,照向脚下。

    自己的影子仍在,身后却多出了一道穿旧长衫的影子。

    那影子手里提着药箱。

    “你连师父也不管?”

    陆远道:

    “我已经收过他的尸。”

    “你收的是一具尸。”

    “你知道师父叫什么吗?”

    陆远停下。

    影子道:

    “顾长庚。”

    “那你知道他最后留给我的话?”

    影子没有回答。

    陆远转身,第一次正面对着它。

    影子的脸逐渐变成顾长庚的模样,却比记忆中苍老许多。

    陆远看着那张脸。

    “师父最后说,药铺烧了就烧了。”

    “人若还在,便重新找地方开门。”

    “人若不在,便替他把没走完的路走完。”

    “你只是借他的脸。”

    影子笑了。

    “可我比你更像他。”

    “你只记得他教你的。”

    “我记得他没教你的。”

    “比如他为何不告诉你,自己曾参与迁名总坛。’

    陆远眼神微沉。

    影子继续道:

    “他不是纯粹的拆门人。”

    “他曾经也盖过主名印。”

    “他曾把三十二个逃难者并成一个“顾门外户”,替他们骗过关。”

    “后来其中六人死在关内。

    “其余二十六人散入关外。”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做法救了他们。

    “可他们的后人至今仍在待验。”

    陆远握紧断刀。

    “这些我会查。”

    “你不怕他做错?"

    “怕。”

    “那为什么还替他走?"

    “因为做错的事要查清,不是拿来替邪规继续骗人。”

    影子沉默。

    陆远将“本人为证”册放在雪地上,打开第一页。

    “你若真是师父,就报你自己的来处。”

    影子不动。

    “报。”

    “药铺。”

    “谁开的?”

    “顾长庚。”

    “何时失火?”

    影子开始模糊。

    陆远道:

    “你不知道。’

    “因为你只有他的脸,没有他的记忆。”

    “你不是他。”

    影子骤然扑来。

    陆远一刀横扫。

    影子被劈成两半,化成两道黑烟,一道钻入雪底,一道逃向北方。

    陆远没有追。

    他低头在册中写下一行:

    “顾长庚之影,曾借师名阻路,不得认作本人。

    写完,他将纸页撕下,烧成灰。

    灰烬落地,雪下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顾长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写得对。”

    陆远抬头,北方白狼沟上空正有一只灰鸟飞过。

    鸟足上系着一根红绳。

    红绳尽头,坠着一枚小小的木牌。

    木牌上写着两个字:

    “快走。”

    另一边,许二小已经先到白狼沟入口。

    黑木牌楼比想象中高,三根木柱上涂满黑漆,横梁上悬着九块牌子。

    牌子上的名字都被刮去,只剩姓氏。

    “赵。”

    “林”

    “王。”

    “许。”

    “周。”

    “宋。”

    “韩。”

    “顾。”

    “无。

    许二小站在牌楼下,没有报名字。

    牌楼上方立刻传来声音:

    “来者何名?”

    许二小抬头。

    “俺不告诉你。”

    “无名者不得入。”

    “俺有名。”

    “既有名,为何不报?”

    “因为他不想让你替他选。”

    牌楼上九块牌子同时翻面。

    每块牌子背后都写着一个完整姓名。

    “许二郎。”

    “许守电。”

    “许家长子。”

    “许氏孤户。”

    “石屯待验。”

    “无主之人。”

    “陆远随行。

    “关外流民。

    “第六补位。”

    许二小气得笑了。

    “看见没,俺不报,你都能胡写。”

    他拔剑,一剑砍在写着“第六补位”的那块牌子上。

    木牌断成两半。

    牌楼内传出一阵孩子的哭声。

    哭声一共有十二个。

    许二小收剑,站在牌楼下。

    “里面的娃娃,听着。”

    “俺叫许二小。”

    “你们不用跟着他的名字。

    “谁有自己的名,就自己说。”

    “谁没有,就先记自己记得的事。

    “别进这牌楼。”

    哭声慢慢停了。

    一个男孩从牌楼里走出来。

    他约莫七八岁,穿一件大人的旧棉袄,袖口拖到手背。脸上没有伤,却没有眉毛。

    “我叫韩顺。”

    许二小盯着他。

    “谁给你取的?”

    “牌楼里的人。”

    “你自己认不认?”

    男孩想了很久。

    “我不记得。”

    许二小蹲下来。

    “那你先不叫韩顺。

    “你记得啥?”

    “记得一只白狼。”

    “狼在哪儿?”

    “死了。”

    “谁见过?”

    “我”

    许二小点头。

    “那你就是见过白狼的娃。”

    男孩看着他。

    “可以吗?”

    “可以。”

    牌楼上的“韩”牌突然燃起黑火。

    剩下十一个孩子的哭声再次响起。

    许二小冲进牌楼。

    牌楼里面根本不是山道,而是一处被木墙围住的小院。十二个孩子分散坐在地上,每人脖子上都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不同的姓氏与名字。

    有的已经被刻了七八遍。

    有的只剩一道黑痕。

    院中央放着一口水缸,水缸里插着一支毛笔。

    一个穿黑袄的女人站在水缸旁,手里捧着册子。

    “你不该进来。”

    许二小举剑。

    “俺说过,不进牌楼。”

    “进来了,就得留名。

    “那俺把娃带走。”

    “他们没有去处。”

    “他给他们找。”

    “你一个无户之人,凭什么替他们找?"

    “俺没户,咋了?”

    许二小指了指自己胸口。

    “俺还有眼睛,有腿,有剑。”

    “俺见过他们,就能领他们走。”

    女人轻轻翻开册子。

    “见过不算亲证。”

    “俺不跟你讲那些。”

    许二小一脚踢翻水缸。

    缸中的黑水泼在地上,露出一张张被泡烂的纸。

    每张纸上都写着孩子的名字。

    女人脸色大变,袖中飞出一把细针。

    许二小抬剑格挡,细针撞在剑身上,发出密集脆响。

    这时,林照玄从牌楼外甩入墨线,缠住女人手腕。

    “许二小,接册!”

    许二小抢过女人手里的册子。

    册子第一页写着:

    “白狼沟孤童十二,待分配。”

    后面每个孩子的名字旁边,都画着三个选项。

    “归屯。”

    “归门。”

    “归坛。”

    没有一个选项写“自选”。

    林照玄跨入小院,墨线一收,女人被拉倒在地。

    “这不是照看册。”

    “是分配册。

    女人咬牙道:

    “孩子没有家,必须有人决定。”

    许二小道:

    “你决定了,他们就有家?”

    “至少不会死。”

    “那你咋不把自己的名字也写上去,归坛?”

    女人一愣。

    许二小把册子撕成三份。

    “从今天起,归电、归门、归坛都不算。”

    他把三份纸塞进火堆。

    “孩子愿意跟谁,自己说。

    十二个孩子呆呆看着他。

    第一个男孩站到他身边。

    “我跟见过白狼的人。”

    第二个女孩说:

    “我想去河边。”

    第三个孩子道:

    “我记得我爹在南坡。”

    他们一个个说出想去的地方。

    没有一个愿意归坛。

    女人躺在地上,神情从愤怒变成茫然。

    “没有人会收他们。”

    林照玄从“来处”册里抽出一页。

    “那就先记在白狼沟。

    “他们不是无处。”

    “他们的暂居处,就是白狼沟。”

    牌楼外,石柱上的“许”牌突然裂开。

    许二小把十二块孩子木牌全部摘下,反面重新刻字。

    不写分配,不写待验。

    只写:

    “白狼沟孤童,暂居,自选去处。”

    孩子们脖子上的黑线一根根断开。

    小院的木墙开始变淡。

    牌楼之外,周衡与宋青禾赶到。

    “陆哥儿呢?”

    “还没来。”

    “王成安和林照玄呢?”

    “林哥儿在这儿,王哥儿走另一条路。”

    宋青禾看着孩子们。

    “他们身上还有借影。”

    每个孩子脚下,都有一道细长的黑影,影子连向小院后方的一扇铁门。

    铁门上刻着一个字:

    “韩。”

    周衡将铜钱贴上去。

    门后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孩子必须有一个父亲。”

    许二小把剑插进门缝。

    “你出来。”

    “无父之人,无法在关外立户。”

    “那就把他当爹。”

    “你没有资格。”

    “资格是啥?你给的?”

    门后那声音轻笑。

    “你连自己的家都护不住。”

    许二小的手背青筋暴起。

    “家不是你说了算。”

    他转头看向孩子们。

    “你们想不想出去?”

    十二个孩子齐声道:

    “想。”

    “那就跟着自己的腿走。”

    许二小一剑劈开铁门。

    门后没有人,只有一面黑墙。

    黑墙上挂着十二条锁链,分别连着孩子们的影子。

    宋青禾提灯照去,锁链上浮出细小的字:

    “父名。”

    “祖名。”

    “保名。”

    “归门名。”

    “主名。”

    “总名。”

    十二条锁链,六种名目,来回缠绕。

    周衡道:

    “这不是给孩子找父亲。”

    “是给他们套上六层身份。”

    林照玄用墨线切断第一条。

    “没有父名,不等于没有人照看。”

    宋青禾切断第二条。

    “没有祖名,不等于没有来处。”

    许二小一剑斩断最后一条。

    “没有主名,不等于没人护着!”

    十二道黑影同时脱离锁链,回到孩子脚下。

    黑墙中传出一声尖锐的怒叫。

    白狼沟上空,忽然飘起一大片黑雪。

    黑雪中有个男人从牌楼横梁上倒挂下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短褂,脸上戴着半张木面具,面具上刻着一个“韩”字。

    他倒挂着看向许二小。

    “你们救得了十二个。”

    “救不了整个白狼沟。”

    许二小抬剑。

    “那就先救十二个。

    男人翻身落地。

    他身形很轻,脚尖刚触雪面,便有四道黑影从袖中窜出,分别扑向孩子。

    周衡的铜钱、林照玄的线、宋青禾的灯火同时出手。

    可黑影并不与他们纠缠,擦着三人的法器掠过,直钻孩子们脚下。

    孩子们的影子立刻被拉长。

    许二小挡在最前面,短剑渐向地面。

    一剑,两剑,三剑。

    黑影被他斩散,却又从牌楼柱下钻出。

    “你叫什么?”许二小冲那男人喝道。

    男人没有答。

    “你不报名字,俺就叫你无脸韩。”

    男人的动作明显一顿。

    许二小继续道:

    “你给娃娃乱写名,自己却不敢报本名。”

    “你是不是也被人改过?”

    “闭嘴!”

    男人一挥手,牌楼上九块木牌同时飞起。

    其中写着“韩”的两块木牌化为黑刃,直刺许二小胸口。

    许二小被逼退两步。

    林照玄认出黑刃上的纹路。

    “他是刪名印的执掌者!”

    “第四根手指的掌印就是他的。”

    男人摘下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左脸有一道烧伤,右眼下刻着一个很浅的“韩”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