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 第六百六十一章 .有财也想蹲窝子 赵家帮寻六品叶
早晨八点半,该上班的都上班去了,该上学的也都上学去了。
赵家大院里,王美兰带着女人们在后院棚子里检查囤的狐狸皮。
与此同时,赵有财背着16号挂管枪走出了家门。自从王美兰对他放宽了限制,赵有...
我疼得眼前发黑,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手死死攥着裤缝,指节泛白。腰眼那儿像有把钝刀在来回剐,一寸寸削着骨头,又酸又胀,还带着股烧灼似的疼——这哪儿是碎过石?分明是肾里埋了颗没炸的雷,今儿突然就醒了。
“军哥……”我咬着后槽牙挤出两个字,话音刚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赵军一把架住我胳膊,手心烫得吓人:“咋了这是?脸白得跟纸糊的!”
我没敢答,怕一张嘴就把胆汁呕出来。喉头腥甜翻涌,我硬生生咽回去,唾沫里带了铁锈味。解孙氏在屋里听见动静,撩帘子冲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葱:“哎哟我的老天爷!咋啦?”
“妈,快拿热水袋!”赵军喊了一嗓子,转身把我往西屋炕上扶。我脚底发飘,拖着腿挪,鞋都没脱就栽进被窝里,整个人蜷成虾米,额头顶着冰凉的土炕沿直抽气。
解孙氏端着灌满开水的搪瓷缸子冲进来,拧开盖子试了试水温,又怕烫着,拿块旧毛巾裹三层才塞进我后腰。那点热乎气刚挨上皮肉,我就“嘶”地倒抽一口冷气——不是暖,是火上浇油,烫得神经直跳。可偏偏这烫劲儿又压住了里头钻心的绞痛,我咬着枕巾,眼泪顺着眼角往耳朵里淌。
王美兰蹲在炕沿边,伸手探我额头:“烧了。”她声音发紧,“昨儿还好好的,咋说犯就犯?”
“碎石……没清干净。”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嘴唇干裂起皮,“结石……堵尿道口了。”
屋里霎时静了。赵军抄起搪瓷缸子又往里兑了半瓢凉水,重新裹好递过来:“再试一次。”这回温度刚好,热气缓缓渗进皮肉,腰眼那团死疙瘩似的疼竟真松动了一丝。我喘了口气,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指甲印深嵌在掌心,渗出血丝。
这时院外传来一阵窸窣响动,像是谁在扒拉柴垛。紧接着门帘一掀,邵云金佝偻着背立在门口,手里拎着个褪色的蓝布包袱。他脸上那层浮肿消了大半,鼻梁上结着暗红血痂,可眼神亮得瘆人,直勾勾钉在我身上。
“哟,病秧子躺下了?”他嗓音沙哑,却带着种怪异的轻快,“你这肾啊,比山沟里那口老井还倔——砸不透,淘不尽,偏生又爱闹腾。”
解孙氏立马横眉:“老爷子,这话咋说的?”
邵云金没理她,只往前蹭了两步,布鞋底蹭着泥地发出“嚓嚓”声。他把包袱往炕沿一放,解开系扣,露出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四张泛黄纸片——边角卷曲,墨迹洇开,最上面一张印着“山河县公私合营股份凭证”,底下三张分别是酒厂、亚麻厂、火柴厂字样,右下角都盖着枚模糊的朱砂章,隐约能辨出“王长富”三个小楷。
“瞅见没?”他枯枝似的手指戳着凭证,“你杨二当年入股,凭的是真金白银,不是画饼充饥。厂子红火了,分红年年往你家送,可这红本本……”他忽然咧嘴一笑,缺了两颗门牙的豁口里泛着灰白,“压箱底压了三十年,连你娘都当废纸糊墙了,是不是?”
解孙氏脸色骤变:“你胡吣啥!我家哪来的……”
“婶子,别急着撇清。”邵云金慢悠悠打断她,从怀里摸出个磨得发亮的铜烟盒,打开盖子,里头躺着一枚黄澄澄的铜钱,正面铸着“光绪通宝”,背面刻着极细的小字:“山河堡子王记永续”。他用拇指摩挲着钱面,声音忽然低下去,像在讲一个只有自己听得见的秘事:“那年剿匪队围了寡妇岭,王强妮把你杨二的尸首运回来,棺材底下垫的就是这四张纸。她说,‘长富活着没享福,死了得让他儿子接着领’……可后来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解孙氏煞白的脸,最后落在我汗津津的额头上:“后来你儿子把股票当草纸,擦屁股都嫌硌得慌。再后来,厂子改名换姓,账本烧了,印章砸了,连当年管账的先生都饿死在茅厕里——可这四张纸,一直在我兜里揣着,替你杨二看着呢。”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我粗重的呼吸声。赵军的手按在我肩膀上,指节绷得发白。王美兰盯着那几张纸,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邵云金忽然弯腰,从包袱最底下抽出本薄薄的册子——硬纸封皮,边角磨损得露出木纤维,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某某厂向“王长富户”发放红利若干元若干角。末尾签着不同名字:张守业、李振国、赵德海……全是当年厂里的头头脑脑。
“知道为啥我留着这些?”他指着册子最后一页,那里用红笔圈出一个日期:一九六三年十月十七日。“那天,你杨二托人捎信给我,说要把厂子股份转给你。可人没等到信,就被一场风寒夺了命。临终前,他攥着这张纸,让我交到你手上——‘我儿子要是认得字,就让他自己算;要是不认得,就让他娘念给他听’。”
解孙氏身子晃了晃,扶着炕沿才没坐倒。她盯着那本册子,仿佛第一次看清那些字迹,手指颤抖着伸过去,又猛地缩回:“他……他真说过这话?”
“骗你?”邵云金嗤笑一声,从烟盒里抖出那枚铜钱,啪地拍在册子上,“你摸摸这铜钱的温度——三十多年没离过我胸口,早焐热了。你杨二的心跳,就在这铜钱底下跳过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我疼得眼前发黑,可这句话却像根针,扎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原来那些年父亲总在灯下摩挲旧账本,原来母亲偷偷把红布包塞进灶膛时,指尖抖得不成样子……原来他们守着的不是废纸,是有人用命押下的赌注。
腰眼那阵剧痛忽然退潮般缓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闷胀,仿佛肾里那颗结石正被什么更坚硬的东西顶着,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上移动。我喉咙发紧,想说话,却只咳出一串干呕。赵军赶紧拍我后背,解孙氏忙不迭去倒温水。
就在这当口,院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小孩尖利的哭叫。李彤云抱着孙子冲进来,头发散乱,脸上泪痕未干:“军哥!快!快拦住邢八!他拎着菜刀要去砍王二喜家的猪圈!”
话音未落,邢八果然撞开帘子闯进来,手里那把豁了口的切肉刀还在滴水,裤脚沾满泥浆:“那老东西欠揍!昨儿偷摸往我家菜窖塞耗子药,今天又在我羊圈撒癞蛤蟆!”
邵云金眼皮都没抬,只把铜钱重新装回烟盒,咔哒一声扣紧盖子。他望着邢八手里的刀,忽然问:“你爷爷,是不是叫邢大锤?”
邢八一愣:“你咋知道?”
“他当年给我修过马厩。”邵云金慢条斯理道,“那年冬天,他冻掉了三根脚趾头,是我用烧酒给他搓活的血。”
屋内空气骤然凝滞。邢八举着刀僵在原地,刀尖悬在我鼻尖三寸处,微微发颤。我盯着那抹寒光,忽然想起昨夜梦里父亲的声音:“军啊,有些债,得用命来还;有些恩,得用命来守。”
腰眼猛地一抽,一股滚烫的灼痛直冲小腹。我弓起身子,喉咙里涌上浓重的血腥味——不是血,是尿液混着细碎的沙砾,灼烧着尿道。我听见自己嘶哑的喘息,听见解孙氏撕心裂肺的哭喊,听见赵军狂奔出门喊人的脚步声……可最清晰的,是邵云金把铜烟盒轻轻放在我手边时,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该回家的人,总得找到自己的路。”
那枚铜钱隔着布料,烫得我掌心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