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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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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 第六百六十章 .夜毙马鹿 五月初五

    马洋带着李如海排棍压山,这话听起来感觉有些不着调。
    可五分钟后,二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棒槌!棒槌!”
    “嗯?”赵军一怔,他第一反应是俩人发现了同一苗棒槌。
    “几品叶。”赵军问,却...
    我攥着那颗灰白带点褐斑的小石头,指尖发凉。它躺在掌心,比黄豆大不了多少,边缘却硌得人疼——不是石头疼,是我手心疼,是肾区隐隐抽搐的钝痛在提醒我,这玩意儿刚从我身体里硬生生刮擦出来,带着血丝和黏液,像一枚微缩的、不祥的结石勋章。
    卫生间瓷砖冰凉,我扶着洗手台站稳,镜子里映出一张脸:眼下发青,嘴唇干裂起皮,额角渗着细汗。我拧开水龙头,哗啦一声冲走马桶里那团暗红夹杂着碎渣的浑浊物,水流声盖不住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是村医老赵发来的微信:“小陈?听你妈说你又犯了?上次复查没去,尿检里白细胞还是高,别不当回事。”
    我没回。把手机倒扣在洗手台上,盯着水龙头滴下的最后一滴水,在瓷盆里砸出一个小小的、转瞬即逝的漩涡。那滴水落下去的声音,像极了昨儿傍晚在后山坳听见的野猪拱土声——闷、沉、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蛮劲,一下,又一下,拱得整片松针层簌簌发颤。
    我弯腰系鞋带时,右腰猛地一抽,冷汗“唰”地窜上后颈。脚后跟还肿着,踩在地上像踩在烧红的炭块上,可我知道,现在不能躺。山里的事不等人。今早天刚蒙蒙亮,三只野猪就闯进了李寡妇家新围的玉米地,啃断了半人高的秆子,泥蹄子印一路歪斜着往北坡跑,深一脚浅一脚,溅起的湿泥巴还沾在灌木叶子上,没干透。李寡妇蹲在地头哭,手里攥着被拱烂的苞谷穗子,穗子尖儿耷拉着,籽粒稀疏发瘪——她男人前年上山采药摔断了脊椎,家里全靠这几亩薄田和两头猪崽撑着。我答应过她,三天内盯住那几只猪的踪迹,要么赶远,要么……得有个说法。
    我摸出裤兜里那瓶刚开封的布洛芬,倒出两粒干吞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涩的粉味直冲鼻腔。我仰头灌了半杯隔夜凉白开,水滑下去,胃里却像塞了团浸水的棉絮,沉甸甸往下坠。止疼药起效要二十分钟,而山里的活计,从来等不起二十分钟。
    推开院门,晨雾还没散尽,湿气裹着松脂和腐叶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家那条叫“黑风”的老猎犬立刻从柴堆后窜出来,尾巴摇得像架破风扇,喉咙里滚着低低的呜咽。它左耳缺了一小块,是去年冬至夜追一只偷鸡的黄鼠狼时被铁丝网豁的,毛茬参差,结着暗褐色的痂。我蹲下,手掌按在它粗硬的脖颈上,能摸到皮下绷紧的肌肉和底下有力搏动的血管。黑风把鼻子凑过来蹭我手背,温热的,带着腥气。“守家。”我声音哑得厉害,抬手指了指院门。它耳朵瞬间竖起,喉咙里的呜咽戛然而止,转身小跑着回了柴堆,卧下,眼睛却牢牢钉在我身上,一眨不眨。
    山径陡峭,碎石硌脚。每抬一次左腿,右肾就像被人攥着狠狠拧了一下,牵扯得整条右腿都发麻。我咬着后槽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尖锐的刺痛压住内里的翻搅。路过老槐树时,顺手掰下一根手腕粗的枯枝——不是当拐杖,是当探路棍。枯枝在苔藓覆盖的岩缝里戳戳点点,拨开垂挂的蛛网和盘绕的藤蔓。蛛网黏在枯枝上,拉出细长银丝,像谁偷偷织就的、无声的告诫。
    快到北坡坳口时,风向忽然变了。一股浓烈的、带着骚臭的暖风撞过来,混着新鲜粪便和野草汁液被践踏后迸裂的微酸气息。黑风没跟来,可这味道,我闭着眼都能画出它的来路。我停下,把枯枝插进石缝,从后腰解下那只磨得发亮的旧水壶——壶身凹凸不平,全是磕碰留下的坑洼,壶盖内侧用小刀刻着密密麻麻的划痕,最深的一道,是去年腊月二十三,我追着一头陷进泥潭的野猪,在齐腰深的冰水里泡了三个钟头,把它拖出来时,冻僵的手指无意识抠出来的。
    壶里没水。我拧开盖,凑近鼻端嗅了嗅。一股陈年的、近乎发霉的铁锈味,混着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甜腥——那是血。不是我的血,是动物的血,干涸太久,凝成了深褐色的薄壳,附在壶壁内侧。我舔了舔干裂的下唇,舌尖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咸涩。这味道,和三年前那个暴雨夜,我在鹰嘴崖下找到失踪三天的王瘸子时,他捂着肚子蜷在血泊里,嘴里呼出的最后一口气的味道,一模一样。王瘸子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我肉里,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我,喉咙里咕噜咕噜响,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山……眼……”
    没人信。都说王瘸子疯了,山里哪有什么“山眼”?可自那以后,每年惊蛰前后,只要山雾一起,北坡坳口那片百年老松林里,就会有奇怪的动静。不是兽吼,不是鸟鸣,是一种低沉、持续、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嗡鸣,震得人耳膜发痒,连松针都跟着微微震颤。村里老人讳莫如深,只说那是“山在喘气”,年轻人嗤之以鼻,可没人敢在雾天独自进那片松林。
    今天,雾又起了。不是薄纱,是乳白色的、粘稠的、沉甸甸的雾,沉在坳口,像一锅煮沸又骤然冷却的浓粥。松针上悬着的露珠变得浑浊,不再剔透,泛着一种病态的、蜡质的光泽。我站在坳口边缘,脚下是松软的腐叶层,踩上去悄无声息。雾气在脚踝处打着旋儿,冰冷刺骨。我缓缓蹲下,手指拂开表层湿漉漉的落叶——下面不是泥土,是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粉末,细腻得像香灰,带着微弱的、类似陈年檀香的苦涩气息。我捻起一点,放在舌尖。没有味道,只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头皮发紧的麻木感,顺着舌根迅速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黑风的吠声,撕裂了雾的寂静。
    不是平时那种短促警戒的“汪!汪!”,是长、厉、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嘶哑,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的破锣,在浓雾深处由远及近,疯狂地、一遍遍重复着。那声音里没有凶悍,只有纯粹的、原始的恐惧,仿佛它正对着的,不是活物,而是某种不该存在于这山林间的东西。
    我猛地起身,肾区一阵尖锐的剧痛让我眼前发黑,几乎栽倒。我一把抓住旁边一棵老松粗糙的树干,指甲缝里瞬间塞满深褐色的松脂。雾气在面前翻涌,像被无形的手搅动。黑风的吠声戛然而止,不是停了,是被什么硬生生掐断了,只余下一声短促得几乎听不见的、被堵在喉咙里的呜咽,随即彻底沉寂。
    死寂。浓雾仿佛有了重量,沉沉压下来,堵住口鼻,也堵住了耳朵。连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我慢慢松开树干,掌心全是黏腻的松脂和冷汗。右手摸向后腰——那里空空如也。水壶留在了路上。左手却下意识地探进贴身的内衣口袋,指尖触到一块冰凉坚硬的棱角。是那颗刚排出来的结石。我把它掏出来,紧紧攥在汗湿的掌心里。那点硌人的棱角,竟成了此刻唯一真实的存在。
    雾,开始流动。
    不是被风吹散,是像活物般,沿着地面,朝着坳口深处,无声地、贪婪地,匍匐涌去。所过之处,那些挂着浑浊露珠的松针,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发黑,像是被墨汁浸染过。露珠一颗接一颗,无声无息地坠落,砸在腐叶上,没有声音,只留下一个个深褐色的、不断扩大的湿痕,像溃烂的疮口。
    我站着,没动。肾区的剧痛不知何时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冰冷的麻木,从脚底一路向上爬升,麻痹了小腿,麻痹了腰腹,甚至麻痹了握着结石的右手。可我的脑子,却异常清醒,像被冰水洗过。王瘸子浑浊的眼睛,老槐树洞里那张泛黄的、被虫蛀了半边的旧地图,地图上用朱砂点出的七个位置,其中一点,就标在这北坡坳口,旁边潦草地写着两个小字:“眼窝”。
    山眼。
    不是传说。是王瘸子用命换来的坐标。
    雾流到了我脚边,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绕上来。我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泞和松针碎屑的旧胶鞋。鞋帮上,不知何时,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霜。那霜纹路诡异,细细密密,竟隐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正在缓缓旋转的漩涡图案。
    漩涡中心,一点幽暗的、非黑非灰的光,倏忽一闪,又隐没在霜色之下。
    我攥着结石的手,终于松开了。
    那颗灰白带褐斑的小石头,静静躺在掌心,表面光滑,竟也映不出丝毫雾影。它只是沉默地躺着,像一枚来自我身体内部的、微缩的墓碑。
    雾,更深了。浓得化不开,浓得让人忘了自己是谁,忘了疼痛,忘了脚后跟的肿胀,忘了李寡妇地里被糟蹋的玉米,忘了黑风那声戛然而止的呜咽。世界只剩下这粘稠的、流动的、带着檀香苦涩的白色。它温柔地包裹上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古老而疲惫的抚慰,仿佛要将我连同所有不堪的、疼痛的、属于人间的琐碎,一同溶解,沉淀,归于这山腹深处永恒的、无声的静默。
    就在这意识即将沉入雾海的刹那——
    一声清越的、穿透力极强的鸟鸣,毫无征兆地炸响在头顶!
    不是山雀,不是画眉。那声音高亢、锐利,带着金属般的冷冽质感,像一柄淬了寒冰的薄刃,猛地劈开了浓雾的帷幕!
    我浑身一激灵,肺里猛地灌入一口凛冽的、带着雪意的空气,呛得我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得肾区重新被尖锐的痛楚狠狠攫住,咳得眼前金星乱冒。可这痛,这咳,这呛人的冷空气,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那层令人窒息的麻木。
    我抬起头。
    浓雾依旧,但头顶上方,雾层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狭长的缝隙。缝隙里,没有太阳,只有一只通体漆黑、唯有尾羽尖儿挑着一缕刺目的、燃烧般的赤红的鸟,正收拢双翼,轻盈地落在前方一棵最高的马尾松的顶端。它昂着头,小小的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黑曜石般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俯视着我。
    山鹊。红尾山鹊。
    村里老人说,这鸟只在山气最污浊、地脉最紊乱的地方出现,它衔来的不是树枝,是山魂的碎片。它飞过的地方,瘴气退散,毒虫蛰伏。它落下的地方,必有异象,或死,或生。
    黑风就趴在这棵松树巨大的虬根旁。它没死。只是伏在那里,头颅低垂,脊背微微起伏,粗重的喘息在寂静中清晰可闻。它看到我,喉咙里滚出微弱的、带着劫后余生颤抖的呜噜声,尾巴尖儿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晃了一下。
    我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右脚踩进一片松软的腐叶。脚后跟的肿胀感又回来了,火辣辣地疼,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上。可这一次,我没停。我抬起手,不是去擦额角的冷汗,而是伸向那棵马尾松粗糙的树干。指尖拂过一道深深的、新刻的痕迹——不是刀刻,是爪痕。三道,深而锐利,边缘翻卷着新鲜的木茬,散发着清冽的松脂香。爪痕下方,几点暗红的、尚未干涸的血珠,正缓慢地、顽强地,从树皮的裂缝里沁出来。
    我抬头,再次看向松顶那只红尾山鹊。它依旧伫立,黑羽在雾中泛着幽光,尾尖那抹赤红,灼灼如血,又似一点不灭的、微小的火种。
    就在这时,裤兜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村医老赵的未接来电,后面跟着一条新消息,只有四个字:
    “山眼开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开。山风不知何时起了,卷着雾气,发出低沉的、如同巨大磨盘转动的呜咽声,从坳口深处,滚滚而来。风里,似乎还夹杂着另一种声音,极轻,极细,像无数细小的、冰凉的鳞片,在岩石上悄然刮擦。
    我慢慢收回手,攥紧了口袋里那颗温热的、属于我自己的结石。它不再冰冷。它在我掌心,微微搏动,如同一颗微缩的、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
    山在喘气。而我,刚刚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