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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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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 第六百五十七章 .放山第一吉,开山大喜。

    “兰呐。”见王美兰过来,赵有财脸上露出笑容。
    见王美兰不笑,赵有财紧忙回手拽了顾洋一下,催促道:“叫人啊,大徒儿。”
    顾洋被赵有财拽得一踉跄,仓促开口道:“兰……不是,师娘!”
    “你...
    我攥着药瓶的手直哆嗦,塑料壳子在手心发出细碎的咯咯声。药片倒出来三粒,掉地上一粒,滚进墙根那道裂缝里,像颗被遗弃的黄豆。我弯腰去抠,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水泥地,后腰那根筋就猛地一抽,整条右腿瞬间麻得没了知觉,膝盖一软,整个人砸在地板上,额头磕在暖气片棱角上,嗡地一声,眼前炸开几颗金星。
    疼,不是上次碎石时那种钝刀子割肉的闷疼,是活生生把脊椎骨一根根掰断再塞回去的炸裂疼。我张着嘴吸气,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嘶的漏风声,像破了洞的风箱。左手死死抠住地板缝里钻出来的半截灰毛——是前两天扫地没扫干净的老鼠毛,黏在汗津津的掌心里,又腥又滑。
    手机在茶几底下嗡嗡震,屏幕亮得刺眼。我没敢动,怕一动那根筋就彻底断成两截。可震动停了三秒,又响起来,固执地、一下一下,像有人拿小锤子敲我的太阳穴。我咬着后槽牙,用左胳膊肘撑起上半身,右腿拖在身后,像条废掉的麻袋,蹭着地板挪过去。指甲盖在木纹上刮出五道白印,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是村医老周打来的。我按下接听键,他声音劈头盖脑砸下来:“李铁柱!你他妈又尿血了是不是?昨儿我巡诊路过你家院墙外,听见你蹲茅坑咳得像要吐出肺叶来!”
    我没吭声,喉结上下滚动,把一口带铁锈味的唾沫咽下去。老周那边传来搪瓷缸子磕在桌子上的脆响:“你别装死!我今早去镇卫生所领药,碰见王主任了。他说你上月做的B超片子他翻过三遍——右肾集合系统分离1.8厘米,左肾下极有囊性占位,边界不清!你当那是水泡?那是能要命的玩意儿!”
    我盯着天花板墙皮上那块霉斑,形状像只歪斜的螃蟹。去年腊月它还只有铜钱大,现在蔓延得快盖住整个灯座了。霉斑边缘翘起的灰皮,正随着我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老周,”我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我这疼得……连裤腰带都解不开。”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老周突然压低声音:“你窗台那盆枸杞,枯了三年的那棵,昨儿夜里冒新芽了。”
    我浑身一僵。那盆枸杞是媳妇儿走前最后栽的,土都是她从后山阳坡挖回来的腐叶土,说沾了山气,活得久。可自从她走后,枝条一年年干瘪,去年冬天干脆折了半截,我随手插在窗台豁口里,任它烂在泥里。昨儿夜里?我明明听见窗外刮了整宿的西北风,卷着雪粒子砸玻璃,像无数小石子在敲打。
    “你胡扯……”话没说完,右腰又是一阵绞痛,我蜷缩着撞在茶几腿上,搪瓷缸子应声而落。缸底朝天,里面半块没吃完的锅包肉静静躺着,酱汁凝成暗红色硬壳,旁边散落着三粒止疼药——刚才掉地上的那粒,不知何时又被我蹭回了缸子里。
    老周在电话里冷笑:“信不信由你。但今儿晌午,你家院门得留条缝。我带人来接你。”
    “接我?接我去哪儿?”我喘着粗气问。
    “去后山。”老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爹埋骨的地方,松树根底下,那块青石板掀开了。”
    我猛地抬头,后脑勺重重磕在暖气管上。嗡鸣声里,我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青石板?爹下葬那年我亲手砌的坟头,青石板下面压着三枚铜钱、一把桃木梳、还有一小撮晒干的野山参须子——那是爹临终前攥着我手塞进棺材的,说“山魂认得这个味”。
    可那石板底下,分明该是夯实的黄土和父亲的棺木。
    “你疯了?”我嘶吼出声,右手无意识地往裤兜里摸,指尖触到一叠硬邦邦的纸——是上月镇上打印店刚给我出的体检报告。最上面那张,右肾位置被红笔狠狠圈了个圈,旁边龙飞凤舞写着“建议:立即手术”。
    “我没疯。”老周顿了顿,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由远及近,像是从山脚一路奔上来,“是你忘了。三十年前,你爹带着你钻后山豹子沟,在岩缝里刨出七株血灵芝。那天你发高烧说胡话,攥着灵芝根茎喊‘山爷给的糖’。你爹当场把灵芝剁碎,混着蜂蜜喂给你,自己嚼着苦渣子吞下去。后来你退烧了,你爹的肝却开始发黄。”
    我手指猛地收紧,体检报告边角被捏出深痕。血灵芝?我只记得那晚烧得浑身骨头缝里都在冒火,梦见自己躺在温热的岩浆里,有东西顺着喉咙往里钻,又甜又腥。第二天醒来,枕边放着半截紫黑色的根茎,断口渗着血一样的汁液。
    “你爹没得癌。”老周的声音像生锈的锯子拉过木头,“他得的是山痨——山里老猎户传下来的病,专啃吃灵芝的人。你爹替你扛了三十年,把毒全吸进自己肝里。现在……”他停顿的时间长得让我听见自己耳膜鼓动,“轮到你了。”
    电话挂断了。忙音像根针,一下下扎着耳膜。
    我瘫在地上,盯着天花板那块霉斑。忽然发现,那歪斜的螃蟹轮廓里,竟浮出几道极淡的朱砂色纹路,蜿蜒如血管,正随着我心跳微微搏动。咚、咚、咚……每跳一下,纹路就鲜亮一分。
    窗外风声停了。雪也住了。死寂中,我听见院门外传来沙沙声,像无数枯枝在拖行。
    挣扎着爬到窗边,扒着冰凉的窗框往外看。院门虚掩着,门缝底下渗进一线灰白光。光里浮着细密的尘埃,正缓缓旋转,聚成模糊的人形轮廓。不是老周,那影子比老周瘦长得多,肩膀处有两处突兀的隆起,像背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我本能地去摸床头柜——那里常年放着把猎刀,刀鞘是黑牛皮的,刀柄缠着褪色的红布条。可手指只碰到空荡荡的抽屉底。刀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捆干枯的草茎,茎节处泛着诡异的紫晕,散发出类似铁锈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是血灵芝的根须。
    我抓起那捆草茎,指尖刚触到紫晕,整条手臂突然烫得像被架在火上烤。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游走,窸窸窣窣,如同千万只蚂蚁在血管里搬家。我甩手想扔掉,可草茎却像活物般缠上手腕,紫晕顺着汗毛往里钻,所过之处皮肤泛起蛛网般的淡金色纹路。
    院门“吱呀”一声,开得更宽了些。
    一个穿着藏青棉袄的男人站在门槛外。他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麦粒,可眼睛亮得惊人,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簇幽蓝的火苗在跳动。他没看我,视线径直穿过窗棂,落在屋角那只蒙尘的樟木箱上——那是我娘留下的嫁妆箱,锁孔早被铜绿封死了。
    “铁柱。”男人开口,声音像两片石头在互相刮擦,“你娘走时,把山契烧了七成,剩下一角塞进你襁褓里。昨儿夜里,那角纸自己烧起来了,火苗是青的。”
    我喉咙发紧,想说话,却只发出嗬嗬声。男人抬起手,我这才看清他袖口磨得发亮的棉布下,手腕上赫然盘着一圈暗红色的藤蔓,藤蔓末端深深扎进皮肉,开出三朵米粒大小的白花,花瓣薄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里面流动的血丝。
    “你爹当年不该把你抱下山。”男人向前踏进一步,青石板门槛在他脚下无声碎裂,“山爷记性好得很。你吃了它三十七年饭,该还了。”
    我猛地想起什么,扑向墙角的旧收音机。那是爹留下的唯一电器,喇叭罩子锈穿了两个洞,线头裸露在外。我扯开后盖,里面没有电路板,只有一团纠结的、泛着油光的黑色藤蔓,正随着我的心跳缓缓收缩。藤蔓中心,嵌着一枚暗褐色的种子,表面布满细密刻痕,像微型的山峦地图。
    收音机突然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滋啦——
    一个苍老的声音直接在我颅骨内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从牙根深处往上顶:“李铁柱,你记得九岁那年摔进鹰愁涧吗?”
    我浑身血液骤然冻结。鹰愁涧——后山最险的绝壁,底下全是锯齿状的黑岩。那年我追一只雪兔失足滑落,半截身子悬在崖边,左手死死抠住一块松动的岩石。就在指尖要脱力的瞬间,有东西缠住了我的脚踝。不是树根,是滑腻冰冷的、带着鳞片的触感。我低头看见一团墨绿色的雾气托着我缓缓上升,雾气里浮沉着无数张人脸,全是村里失踪的猎户,他们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你爹砍了三十八刀才把你背上来。”颅内声音继续道,“每刀都劈在雾气最浓处。雾散了,你爹左眼瞎了,可鹰愁涧的雾,从此再没消停过。”
    我踉跄后退,后背撞上衣柜。镜面哗啦碎裂,映出我扭曲的脸——右眼角下方,不知何时浮出一点朱砂痣,正随着心跳明灭。镜中倒影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森白的牙齿,而我自己的嘴唇明明紧紧抿着。
    “山契烧了,债还在。”门外男人说。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掌心向上。一团灰白色雾气从他掌心升腾而起,雾中显出半截焦黑的桦树皮,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铁柱,山养你,你也得养山。”
    那是我爹的字迹。我十二岁生日那天,他刻在桦树皮上送我的。后来树皮被老鼠啃了半截,剩下几个字糊在墙缝里,我找了十年都没找到。
    雾气散开,男人手腕上的白花突然全部绽放,花蕊里喷出细如牛毛的银针,齐刷刷射向我的眉心。我本能闭眼,却感觉那些针尖并未刺入皮肤,而是悬停在毫厘之外,微微震颤,发出蜜蜂振翅般的嗡鸣。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清脆的梆子声。
    笃、笃、笃。
    三声。不疾不徐。
    男人脸上的蓝火苗猛地一缩。他倏然转身,藏青棉袄下摆掠过门槛,带起一阵裹挟松脂香的冷风。我扑到窗边,只见院门外空空如也,唯有雪地上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脚印尽头,静静躺着一枚青皮核桃——核桃表面布满沟壑,像缩小版的山脊线。
    我喘着粗气捡起核桃,掌心传来奇异的温热。轻轻一捏,核桃壳应声裂开,里面没有果仁,只有一小撮暗金色的粉末,还有一粒比芝麻还小的、通体赤红的种子。
    种子落地即生根。纤细的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土而出,三秒钟长成尺许高的小树苗,树皮上浮现出与收音机里那枚种子一模一样的山峦刻痕。树梢顶端,两片新叶舒展开,叶脉竟是流动的暗红色,如同活物的血管。
    我怔怔看着,右手腕上缠绕的紫晕草茎突然剧烈收缩,勒得皮肉凹陷。剧痛中,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涌出一串陌生的音节,短促,铿锵,带着岩石摩擦的粗粝感。这不是我发出的声音——它来自更深的地方,来自骨骼缝隙,来自每一次心跳挤压出的血液。
    窗外,雪地上的脚印开始发光。微弱的金光沿着脚印蜿蜒爬行,最终汇入我家门槛,像一条发光的溪流,悄无声息漫过门槛,流向屋内。
    我低头,看见自己赤着的双脚踩在金光里。脚背上,细密的金色纹路正从脚踝向上蔓延,与手腕上的纹路遥相呼应,渐渐织成一张覆盖半边身体的、发光的网。
    收音机里的黑藤突然疯狂蠕动,那枚山峦种子簌簌抖落,粉末飘散在金光中,竟化作无数细小的、振翅的萤火虫。它们不飞向窗外,而是扑向我脚背的金纹,一接触便融入其中,纹路瞬间亮得灼目。
    颅内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李铁柱,你爹替你挨了三十年山火,现在火种落你身上了。烧不死你,就烧透你。”
    我抬起左手,颤抖着抚上右眼。指腹触到温热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正随着心跳微微搏动——不是眼球,是更深的地方,一团被压缩的、滚烫的、金红色的光。
    窗外,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刺破云层,照在院中那棵枯死的枸杞上。所有干瘪的枝条 simultaneously 爆出嫩芽,翠绿得刺眼。芽尖渗出的不是露水,是粘稠的、琥珀色的汁液,滴滴答答落在雪地上,蒸腾起淡淡的、带着血腥气的甜香。
    我慢慢直起身,右腿的麻木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充盈感,仿佛整条腿里灌满了熔化的金子。我走向院门,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外没有雪。只有一条由发光苔藓铺就的小径,蜿蜒伸向后山深处。小径两侧,积雪早已融化,裸露出湿润的黑土。土里钻出无数拇指粗的藤蔓,藤蔓顶端盛开着碗口大的白花,花瓣边缘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却不灼人,反而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暖意。
    我踏上小径。脚底传来细微的震动,仿佛整座山都在我的鞋底均匀呼吸。
    就在此时,裤兜里的体检报告突然自燃。火苗是纯粹的金色,安静地舔舐纸页,不冒烟,不发热,只将那些冰冷的铅字和刺目的红圈逐一焚尽。最后一点灰烬飘落时,我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一声悠长的、类似古钟鸣响的嗡鸣。
    咚——
    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