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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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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 第六百五十六章 .叫洋的脑子都不怎么好使

    昨天赵军就说过,今天要带赵家帮重返青石砬子下,再趟那个老埯子。
    所以,赵家帮各大骨干吃完早饭后,就陆陆续续到赵家大院集合。
    王强、张援民、李宝玉、解臣、赵金辉将上次打包回来的行李再往车上装...
    我攥着那颗灰白带点褐色斑点的小石头,指尖发凉,像攥着一块刚从井底捞上来的寒铁。它躺在掌心,不过米粒大小,棱角却硬得硌肉,表面还沾着一点暗红血丝,在晨光里泛着微腥的哑光。我盯着它看了足足半分钟,喉结上下滚动,没敢咽唾沫——一咽就牵扯着右肾那块地方,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在里头慢慢搅。
    手机在裤兜里震第三回时,我才摸出来。是村医老周的号码。我没接,直接划过去,拇指按在屏幕上停了两秒,又点开微信。他发来张图:一张B超单子截图,右下角盖着县医院放射科鲜红印章,诊断结论那一栏写着“右肾盂轻度积水,右侧输尿管中段可见强回声团,伴声影,直径约0.4cm,考虑结石”。后面跟着一行手写备注:“老陈,你这不叫排干净了,是卡住了。卡在输尿管‘峡部’,最窄那段,比筷子尖还细。现在不疼,是石头没动;一动,就是刀割。”
    我盯着那行字,胃里泛起一股酸水。昨儿蹦跶一整天不是为别个——后山林场新批的三号猎道验收,我踩着泥泞跑完五公里,还顺手套了只窜进防火带的野兔。当时腿脚发胀,只当是累的,哪想到肾里早埋着根引线。
    手机又震。这次是林场主任老赵。语音条三秒,他嗓门压得低却焦灼:“陈默!你真没看见群里消息?省林草局突击检查组今早八点到林场大门!带队的是孙处长,专盯‘生态猎场’试点合规性!你那套‘红外触发+声波驱离+活体标记’的方案,他们说要现场调取三个月数据流!还有……你上个月给护林员老李装的那台‘山狸子’监测终端,人家技术员刚发现后台日志里有三次异常断连——断连时段,全是野猪群出没高峰期!老李嘴笨,问两句就冒汗,你赶紧回来!”
    我闭眼,深吸一口气。山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松针和腐叶的湿气,本该提神,却让我太阳穴突突直跳。右肾那点钝痛忽然尖锐起来,像有人拿冰锥往里轻轻一凿,我猛地弓下腰,手撑住窗台,指节泛白。
    不能再拖了。
    我抄起搪瓷缸灌了半缸凉白开,水滑下去的瞬间,小腹深处“咯噔”一声闷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狭窄通道里艰难地挪动了半寸。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在下巴尖上悬着,迟迟不落。
    十分钟后我坐上村口等客的三轮车。车斗里铺着褪色蓝布,颠簸得人五脏六腑都错位。司机老张叼着烟,后视镜里瞥见我脸色不对,嘟囔:“又犯肾疼?前年你帮俺家闺女接生,俺欠你两条烟,烟没还上,倒先给你递止疼片?”他伸手从驾驶座缝里抠出个皱巴巴的铝箔板,撕开一粒白色药片,“双氯芬酸钠,强效的,含舌下。”
    我摇头,把药片推回去:“吃了压不住,反而伤胃。”
    老张咂咂嘴:“那你咋办?”
    我望向车窗外飞逝的山梁。初阳正劈开薄雾,把整座青黛色的山脊染成一道流动的金边。山坳里,几缕炊烟笔直升腾,像大地伸出的、未被惊扰的呼吸。我的猎场——不是地图上圈出的方块,是山脊线起伏的弧度,是溪水在石缝间拐弯的角度,是野猪拱翻腐叶时翻出的湿润黑土气息。它活在这每一寸肌理里,而此刻,它正用一根细小的石头,在我身体里打了个死结。
    三轮车在林场办公楼前刹住时,我右腿已有些发麻。刚扶着车帮跳下车,就见孙处长一行四人已站在台阶上。孙处长五十出头,西装熨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枚银色林徽,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来,像探针,精准扎在我微蹙的眉心、发白的指节、还有裤脚上沾着的、尚未干透的褐色泥点上。“陈默同志?”他声音不高,却让身后两个年轻科员立刻挺直了背,“我们提前半小时到了。数据流,现在调。”
    我点头,抬步上台阶。右肾那点刺痛在迈第三级时骤然放大,像有把小锯子开始来回拉扯。我没停,甚至没扶扶手,只是把左手插进裤兜,紧紧攥住那颗从马桶里捞出来的石头——它边缘的粗粝感正一下下刮着掌心,竟奇异地压住了体内那阵翻搅。
    办公室里,老赵已打开电脑。大屏幕亮起,瀑布般的数据流在蓝色界面上奔涌:红外热源坐标、声波频段反馈、活体耳标信号强度……每一条都标着时间戳与经纬度。孙处长没看屏幕,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手绘山势图上——墨线勾勒的峰峦间,密密麻麻钉着百来枚彩色图钉,红的是野猪活动热点,黄的是麂子迁徙走廊,蓝的是鸟类栖息树冠层。“图钉是谁钉的?”他忽然问。
    “我。”我答,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稳,“根据三年红外影像叠加、粪便DNA采样、还有——”我顿了顿,右肾又是一抽,额角沁出细汗,“还有每月徒步踏查的痕迹。比如三号猎道西侧那片马尾松林,去年冬至前,我发现十七棵松树基部有新鲜抓痕,间距一致,爪印深度随坡度变化……那是野猪幼崽在练习刨食,母猪在旁边守着。所以我在那里设了声波缓释区,频率调在它们听觉舒适带,只驱离,不惊扰。”
    孙处长没接话,转身走向窗边。窗外,正是三号猎道起点。晨光里,一条浅褐色土路蜿蜒入林,路肩齐整,两侧灌木被修剪出柔和弧度,既不妨碍视线,又保留了遮蔽。几只白顶溪鸲在路边碎石上蹦跳,毫无惧色。
    “合规性,核心是‘人退兽进’。”他终于开口,手指无意识敲击窗框,“可你这套系统,数据太‘活’了。活到……像在替山说话。”他侧过脸,镜片反着光,“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三号猎道K7+320处,红外触发三次,间隔十二秒。第三次,热源持续停留一百零三秒。记录显示,那是个穿蓝夹克的男人,身高约一米七二,背着竹篓。他蹲了多久?为什么蹲?你后台没存他正面影像,只存了热源轮廓——你删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K7+320……那片区域,确实在上周被我手动屏蔽了红外高清模式。因为那里,是我偷偷补种的三百株野生黄精幼苗的试验田。蓝夹克男人,是邻村的老药农王伯,他蹲着,是在教我辨认黄精新抽的嫩芽——那芽尖上一点紫晕,只有朝霞初染时才看得清。可这话不能说。林草局明文规定,生态猎场内严禁人工干预植被演替。
    我喉结滚动,右肾的绞痛忽然一阵紧似一阵,冷汗瞬间浸透衬衫后背。“孙处长,数据流可以追溯原始日志。”我声音发紧,“但……有些东西,得用人眼去看。”我抬手指向窗外,“您看那棵歪脖子松,树皮裂纹走向,是不是像个人仰头喘气的样子?去年暴雨冲垮了它东边的根,可今年新抽的枝条,全往西边伸——因为西边岩缝里,有股终年不涸的渗泉水。机器能测出水温、PH值、流量,但它测不出,松树往西长,是渴。”
    孙处长沉默。窗外,一只松鼠抱着松果掠过树梢,尾巴尖扫过阳光,留下一道毛茸茸的金线。
    这时,老赵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只听两句,脸色就变了:“什么?老李……晕倒在巡护路上?就在三号猎道K5附近?救护车刚到?”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K5……那是野猪群昨夜拱翻的玉米地边缘!我转身就往门外冲,右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门槛上,钻心的疼炸开,却压不住心里那团火——老李晕倒,绝不是中暑!他巡护三十年,知道玉米地边埋着三颗我亲手埋的震动传感器,专为预警野猪夜袭。他晕倒的地方,传感器信号昨夜十二点整,诡异地断联了整整四十七分钟。
    三轮车再次颠簸起来,我蜷在车斗里,右手死死抵住右肾位置,左手在裤兜里反复摩挲那颗石头。它越来越烫,像块刚出炉的炭。老张一边开车一边回头:“咋啦?肾疼又犯了?”
    “嗯。”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字,“老张,你信不信……这山里的石头,会自己走路?”
    老张愣了下,咧嘴笑了:“咋不信?我小时候掉进后山龙潭沟,捞上来时,裤裆里揣着三颗滚烫的鹅卵石,回家放炕头上,半夜炕沿都烤糊了!”
    我没笑。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路,剧烈颠簸中,右肾猛地一坠,仿佛有东西顺着输尿管狠狠滑落。我闷哼一声,眼前发黑,手本能地探进裤兜——空的。
    石头没了。
    我浑身一僵,猛地掀开车斗帆布。晨光刺眼,车斗里只有几根被压扁的狗尾巴草。我翻遍所有口袋,指甲缝里抠出血丝,什么都没有。它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山涧。
    可就在这时,一种奇异的轻松感,从下腹缓缓升起,像一块压了太久的巨石突然被移开。右肾的绞痛,潮水般退去,只余下微微的、温热的麻痒。我怔怔望着空荡荡的掌心,忽然想起老周B超单上那句:“卡在输尿管中段……最窄那段”。
    它没卡住。它走了。
    三轮车在K5玉米地边急刹。老李被两个年轻人搀着,靠在田埂上,脸色蜡黄,手里却紧紧攥着半截被踩断的震动传感器外壳。他看见我,嘴唇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三颗饱满的、泛着蜡质光泽的野山核桃。
    “陈默……”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树皮,“昨儿半夜……野猪群没来。可核桃树……结的新果,全被啄空了。是……是山雀。一大群,天没亮就来了,围着树叫,叫得人心慌……”他枯瘦的手抖得厉害,把核桃塞进我手里,“你摸摸,壳硬,仁甜……山雀不吃硬壳,它们……是在报信!”
    我接过核桃,沉甸甸的。指尖触到核桃粗糙的沟壑,忽然一顿。这纹路……这走向……和我昨儿在歪脖子松树皮上看到的裂纹,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向西倾斜,末端微微上翘,像一个无声的、固执的箭头。
    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我握着核桃,慢慢站起身,望向玉米地尽头那片幽深松林。晨雾尚未散尽,林间浮动着淡青色的光。就在此刻,三号猎道方向,传来一声清越悠长的鸟鸣——不是山雀,是画眉。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数十只画眉从不同树冠层里齐齐振翅,鸣叫汇成一片穿透薄雾的声浪,婉转、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仿佛在重复某个古老而精密的密码。
    老李靠在田埂上,浑浊的眼睛望着松林,喃喃道:“它们……在喊你呢。”
    我没应声。右肾的位置,那温热的麻痒感正悄然蔓延,像春水漫过冻土,所经之处,僵硬的筋络缓缓舒展。我低头,摊开手掌。掌心空空如也,可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细微的脉动正应和着林间的鸟鸣,一下,又一下,清晰得如同擂鼓。
    那颗石头走了。可它没消失。它化成了山雀啄空的核桃仁,化成了画眉翅膀扇动的气流,化成了松林深处,一缕正悄然转向西边的、带着水汽的晨风。
    我攥紧手中的野山核桃,硬壳硌着掌心,带来真实的、粗粝的触感。远处,救护车的红光旋转着,映在湿润的玉米叶上,像一小片燃烧的晚霞。
    山在呼吸。而我,刚刚学会听见它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