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春江县,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路边的杨树叶子被晒得打卷,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两辆挂着京牌的别克GL8商务车驶下了高速口,沿着刚刚修好的柏油路开进了县城。
    车门一开,克莱尔?王第一个跳了下来。
    她戴着硕大的墨镜,穿着那件在芝加哥夜店都没敢穿出来的露脐流苏背心,下身是极短的热裤,脚踩一双亮闪闪的罗马凉鞋。
    她深吸了一口充满尘土味的空气,摘下墨镜,眼神犀利地扫过路边。
    一边是斑驳的“计划生育,人人有责”老墙,另一边却是几台塔吊正在轰鸣作业,一栋栋新楼像笋一样冒出来。
    “Wow!Boss,这就是你长大的地方?”
    克莱尔举起DV,镜头从老墙扫到工地,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这就是‘华夏速度吗?在芝加哥,修个高速路坑都要论证三年,这里竟然在同时翻新整个街区!这基建效率比美国高多了。”
    她镜头不停,又扫过路边一个修旧家电的摊位。
    穿着白背心的大爷正用烙铁熟练地给一块旧电路板飞线,旁边堆满了各种拆解下来的电子元件。
    “Unbelievable(难以置信)......”
    克莱尔把镜头拉近,开始进入“极客”模式,“在大厂,这种电路板早就被扔进垃圾堆了。但在这里,他们居然能用最原始的工具把它修好?
    “这种底层的‘硬件重生能力,才是最可怕的供应链韧性。”
    路过的几个骑着二八大杠的大爷差点撞在电线杆上,买菜的大妈们更是停下了脚步,对着这群从车上下来的时髦男女指指点点,眼神里充满了看外星人的惊奇。
    “那不是老林家的儿子么?怎么带回来一群洋娃娃?"
    “那个粉头发的姑娘穿得也太少了,这哪是正经人家的打扮……………”
    林允宁穿着简单的T恤长裤,从后面那辆车上下来,听到周围的议论声,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克莱尔,收敛点。
    林允宁一边扶着孟兰下车,一边说道,“这里不是硅谷,更不是好莱坞星光大道。你再这么咋咋呼呼的,明天我就能成为全县大妈嘴里的反面教材。”
    “怕什么,我这是在调研市场环境。”
    克莱尔吐了吐舌头,转身拉住刚下车的程新竹,“新竹,快看那个工地的脚手架!那是竹子做的?
    “天哪,竹子的韧性竟然能支撑这么高的楼层?我要去拍个特写!”
    程新竹抱着她的Hello Kitty背包,麻花辫耷拉在一边,尴尬地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众人走进了锦绣花园。
    林建国和苏静早就等在楼下了。
    老两口今天特意换上了过年才穿的新衣服,苏静还烫了头,显得格外精神。
    看到林允宁推着孟筱兰过来,苏静的手就在围裙上搓了搓,快步迎了上去。
    “筱兰姐……………”
    苏静试探着叫了一声。
    孟兰坐在轮椅上,倒过了时差,她精神好了太多。
    她抬起头,看着苏静,眼神虽然还有些迟缓,但那种浑浊的迷茫已经散去大半。
    她盯着苏静看了好几秒,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阿静啊,你这头发烫得不好,显老。还是以前那个马尾辫好看。”
    苏静愣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细致地帮孟兰把轮椅上的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膝盖,又像几十年来那样,轻轻拍了拍孟兰的手背。
    “哎,显老就显老吧,你能认得我就行。”
    苏静的声音有些哑,但手上动作没停,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好小子。真把你干妈治好了………………”
    林建国走过去拍了拍儿子的后背,力道很沉,“今晚咱们爷俩喝点。”
    林允宁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
    他在那些顶级期刊上发文章,在华尔街抢钱,为的就是这会儿能安安稳稳,看着父母和干妈坐在一起闲话家常吗?
    “行了干爹,别急着喝酒,我们都饿了。”
    沈知夏在旁边笑着接过话头,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我妈现在不但认人,昨天还想起您以前藏私房钱被我苏姨拿鸡毛掸子追着打的事儿呢。”
    众人哄堂大笑,林建国老脸一红,笑着瞪了沈知夏一眼:“这孩子,啥都说。"。
    久违的家庭烟火气,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
    饭后,宋德海开着一辆崭新的奥迪A6来接人了。
    “允宁!走!带你去看看咱们的新厂区!”
    宋德海红光满面,肚子似乎又大了一圈。
    原来那种乡镇土厂长的气质里,多了一份企业家的从容。
    车子开进春江工业园区,原来的破旧厂房旁边,竖起了一座现代化的钢结构车间。
    蓝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的保安穿着制服,站得笔直。
    “看见没?那是刚从日本进口的发那科(FANUC)高速钻攻中心,还有那边的真空扩散焊炉。”
    宋德海领着林允宁走进车间,指着那些轰鸣的机器,嗓门大得盖过了噪音,“苹果那边的要求太变态了,尤其是今年那个新出的超薄笔记本??叫什么MacBook Air,那散热模组薄得跟纸一样,还要保证导热效率。
    “但这难不倒咱们!为了做那个超薄均温板(VC),我们把这套微纳刻蚀和焊接工艺都给啃下来了。
    “现在,咱们是苹果的供应商,名声打出去了,外面的订单根本接不完。
    “现在咱们厂是两班倒,机器都不带停的。
    “以前那些求着都不来的供应商,现在天天堵在我办公室门口请吃饭。”
    宋德海感叹着,从兜里掏出一盒中华烟,递给林允宁一根,林允宁摆手拒绝,他又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还是你有眼光啊!前年你让我把钱投到设备上,别去炒股。当时我还犹豫。
    “我那个二舅,你还记得吧,当初死活不听劝,非要把厂里的股份退了去炒股。说什么死了都不卖”,还要加杠杆。
    “结果呢?从6000点跌到现在2000多点,裤衩都赔光了!
    “昨天还来找我借钱,说要把房子抵押了补仓。我直接让人把他轰出去了。实业误国?我看是贪心误国!”
    林允宁看着那些精密运转的机床,看着流水线上穿着防静电服的工人们熟练地组装这热二极管模块。
    这就是实业的力量。
    无论金融风暴怎么刮,只要手里握着核心制造能力,就能在废墟上站稳脚跟。
    “宋叔,这边人多,有没有安静点的地方,咱们说几句话。”
    宋德海会意地点点头,带着林允宁走进了一间挂着“研发部”牌子的小办公室,顺手反锁了门。
    林允宁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防震盒,放在桌上。
    宋德海看他这副严肃的样子,也收起了笑容,掐灭了烟头。
    “这是啥?又是苹果的新订单?”
    “比那个重要。”
    林允宁打开盒子。
    黑色的海绵垫中央,躺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晶体。
    它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哑光黑色,表面似乎刻蚀着极其微细的纹路,在灯光下并没有反光,反而像是一个微型黑洞,贪婪地吞噬着光线。
    “这是......”
    宋德海凑近看了看,没敢伸手摸。
    “我现在叫它‘幽灵'。”
    林允宁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一种新型的热电材料。我在美国那边做了初步的合成,ZT值很高。
    “宋叔,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停掉一条中试线,用最高的保密级别,帮我优化这个东西的晶体微阵列切割和封装工艺。”
    “这是用来干嘛的?”宋德海毕竟是搞技术的,一眼就看出这东西不简单,但他有些疑惑,“这看着不像是散热片啊?原理都不一样吧?咱们厂主要搞导热,这东西......"
    “宋叔,虽然原理不同,但工艺是通的。”
    林允宁打断了他的顾虑,解释道,“这东西的成型,关键在于微结构的刻蚀和封装。咱们厂为了做MacBook Air那个超薄模组,刚引进的那套真空钎焊工艺和微纳加工设备,正好能用上。
    “这材料很脆吧?普通的切割机一切就碎,而且关键是要保密。
    “找别人我不放心,这活儿只能交给您。
    “除了您之外,谁都不能碰这个配方。数据不要联网,全部用纸质记录。”
    宋德海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不起眼的黑盒子,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从林允宁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只有在赌桌上梭哈时才有的凝重。
    “行。”
    宋德海没有再多一个字。
    他一把抓起盒子,塞进了保险柜,“这事儿烂在肚子里。就算厂子倒了,这东西也去不了。
    “宋叔办事儿,你放心。”
    林允宁没有在春江多待。
    三天后。
    他把那群玩疯了的员工留在了老家,只身一人坐上了前往苏州的高铁。
    “真的不用我陪你去苏州?”
    高铁站前,沈知夏问道。
    “你陪着干妈吧,她好不容易回国一次,那边有雪若姐照应,没事的。而且我得让你看着点克莱尔他们,别等我回来,他们把咱们县城都给拆了。”
    两人分别,林允宁踏上了高铁。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有些局,只能在暗处布。
    苏州北站。
    江南的雨总是说来就来,细密的雨丝给这座古城笼上了一层烟雨朦胧的滤镜。
    出站口,一辆黑色的奥迪A8静静地停在路边,车牌很普通,毫不起眼。
    方雪若坐在驾驶位上,看到林允宁出来,按下车窗招了招手。
    林允宁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没有熏香,只有一股淡淡的纸墨味,冷气开得适中,隔绝了外面的湿热。
    后座的另一侧,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件质地优良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起一截,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手里拿着一支派克钢笔,正聚精会神地在一份全英文的《半导体产业分析报告》上做着批注。
    男人的气场很强大,融合了江湖气和浓郁的学者风度,有种独特的魅力。
    “允宁,介绍一下。”
    方雪若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道,“这位是我舅舅,方震。
    “关于苏州‘以太研究院’的地皮、特殊审批,还有当初帮咱们做猴子实验的‘致远医药’,都是他帮忙的。”
    林允宁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男人。
    “叔叔,多谢你。”
    方震合上手中的报告,侧过脸,露出了一个温和而睿智的笑容,眼神里透着对技术和产业深刻的洞察。
    “允宁,不必客气。”
    他的声音平和有力,“我看过你在芝加哥大学和燕京大学的演讲视频,关于物理学的部分很精彩。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你对半导体上游产业链的布局。
    “既然回来了,那咱们就聊聊,怎么把你那个‘方舟,在这个园区的土地上,安安稳稳地造起来吧。”
    窗外,雨越下越大。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了茫茫雨幕之中,向着金鸡湖畔那片尚未开发的荒地驶去。
    那里,将是未来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