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洋电话接通。
    赵振华院士的声音沙哑,背景里是真空泵低沉的轰鸣声。
    “审稿意见我看了。”
    赵院士开门见山,“这帮审稿人眼光很毒。高压合成确实难以推广,就像是在高压锅里炼丹。
    “如果能在常压下复现50K以上,哪怕是40K,这块硬骨头才算真正啃下来。
    “允宁,你既然打这个电话,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赵老,我和你的想法一样。高压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林允宁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之前咱们上高压,是因为那是探索边界最粗暴也最有效的‘大锤”,能帮我们快速确定结构极限。
    “现在既然确定了要把Fe-As四面体压扁才能得到铁基超导,那我们或许可以换一把‘手术刀”。”
    “你是说......用化学内压?”
    赵院士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置换体积更小的元素。你是想继续在稀土位上做文章?”
    “不,稀土位的钐(Sm)已经够小了,再换更小的镥(Lu)或者钪(SC),晶格可能会崩。”
    林允宁盯着屏幕上的晶格模型,“我在想,能不能换个思路,既然是要引入电子,同时又要产生晶格畸变,为什么不试试钍(Th) ?"
    “钍?锕系元素?钍元素带有放射性,也不是不能做,只是处理起来有点麻烦啊。不过......”
    赵院士沉吟片刻,“+4价的钍替代+3价的钆或钐,引入电子掺杂的同时,利用钍离子特殊的电子云分布对氧原子产生拉扯......这确实能产生巨大的内压力。
    “但是,这个掺杂比例非常微妙,多了会产生杂相,少了压力不够。”
    “我也在担心这个问题。”
    林允宁坐直了身体,“赵老,您先备料。给我一点时间,我用计算模型跑一下掺杂后的晶格畸变能,给您一个精确的配比范围。
    “我们不能盲目试错,时间不多了。
    “至于实验操作,咱们科研重要,安全也很重要。”
    “好,我等你数据。放心吧,虽然钍元素有放射性,但半衰期很长,做好实验防护还是很安全的。我们这边处理类似实验很有经验。”
    赵院士挂断得干脆利落。
    放下电话,林允宁没有一秒钟的耽搁。
    他深吸一口气,开启了模拟器。
    【学霸模拟器启动。】
    【课题:Gd1-xThxFeAsO体系中化学内压对Fe-As四面体键角的调控计算。】
    【注入模拟时长:100小时。】
    意识沉入那个纯白的空间。
    现实中的时间仿佛静止,但在思维的维度里,无数个原子正在他的意志下重新排列组合。
    【第10小时:构建晶胞模型。你将钆(Gd)原子逐一替换为钍(Th)。你发现钍原子的电子云像是一个胖子挤进了瘦子的队伍,周围的氧原子被迫向铁砷层靠拢。】
    【第45小时:密度泛函理论(DFT)计算。你调整的值:0.05,0.10.15......你紧盯着Fe-As-Fe的键角变化。】
    【第60小时:发现异常。当x=0.25时,系统能量急剧升高,生成了杂相。这说明掺杂过多会撑破晶格。】
    【第85小时:锁定甜点位(Sweet Spot)。在x=0.15到0.18的区间内,尽管外部压力为零,但内部的Fe-As四面体键角神奇地稳定在了109.43°??与高压下的最佳结构几乎完全重合!同时,费米面上的态密度(DOS)
    出现了一个尖锐的范霍夫奇点。】
    【第100小时:计算完成。最佳配方锁定:Gd0.85Th0.15FeAsO。烧结温度需提升至1150℃以激活钍离子的扩散。】
    【模拟结束。】
    林允宁睁开眼,长出了一口气。
    他迅速将刚才在模拟器中得到的方案变成代码,开始在计算集群上进行计算。
    第二天一早,计算结束后。
    林允宁将所有结果整理成图表,连同那个关键的配比参数??Gdo.8Tho.2FeAsO,发送给了赵振华。
    邮件发出后不到五分钟,赵院士回了一个简短的信息:
    【收到。靶材已经准备好,立刻开炉试验。最迟十天,会拿到结果。】
    收到消息,林允宁长出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虽然理论模型显示钍掺杂能完美复现高压效果,但材料学到目前为止,还是一门玄学。
    坩埚的材质、烧结的温控、甚至当天的空气湿度,都可能决定一炉样品的生死。
    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但在等待的时间里,林允宁并没有闲着。
    他陷入了一个更大的谜题。
    ......
    这几天来,芝加哥的雨下个不停。
    整个金融市场也像这天气一样阴沉。
    电视新闻里,贝尔斯登倒闭的余波还在扩散,雷曼兄弟的股价像过山车一样上蹿下跳,华尔街的精英们开始恐慌性地抛售资产。
    林允宁没空理会这些。
    他把自己关在公寓里,对着安雅发来的量子芯片纠错数据发呆。
    那个“时空即纠错”的念头一直在他脑子里转悠。
    如果全息原理是对的,那引力是不是就是宇宙为了保护信息不丢失而产生的“代价”?
    他试图用数学去描述这个过程,但每次推导到一半,逻辑链就会断裂。
    就像是一个拿着石斧的原始人,试图修理一台精密的瑞士手表。
    他能听见表针走动的声音,知道里面有规律,但手里的工具太粗糙了。
    “数学工具不够用......”
    林允宁把写废的草稿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就在他陷入这种既痛苦又迷人的沉思时,电脑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将他拉回了现实。
    那是《数学新进展》发来的邮件。
    【尊敬的林先生:我们很高兴地通知您,您与彼得?舒尔茨合著的论文《完备状空间:p进几何的新基础》已被正式录用。审稿人认为这是算术几何领域里程碑式的工作......】
    还没等林允宁看完,手机连续震动了几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彼得?舒尔茨。
    这位德国的数学天才显然比林允宁更早看到了邮件,短信里透着一股年轻人的那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敬意:
    “林!我们做到了!Inventiones接收了!波恩大学的教授们都疯了,他们说这篇论文可能会让我提前毕业。谢谢你带我看到了那个完美的世界’!??Peter"
    林允宁笑了笑,回了个“恭喜”。
    对于舒尔茨来说,这是成名之战。
    对于林允宁来说,这只是他理解造物主的理论拼图的一角。
    紧接着,他点开了第二封邮件。
    发件人是《Annals of Mathematics》(数学年刊)的执行编辑。
    【尊敬的林允宁先生:
    关于您提交的稿件《基于p进几何构造的杨-米尔斯流全局正则性证明》。
    在收到您对审稿人关于“度规收敛性”质疑的回复及修改稿后,审稿人给予了极高的评价。他认为引入逆极限空间的处理方式不仅修补了漏洞,更是一种极具洞察力的数学创造。
    编辑委员会决定:接受发表。】
    这意味着,千禧年七大数学难题之一的杨-米尔斯存在性问题,在数学严谨性上已经过关了。
    虽然还没解决后半部分的“质量间隙”问题,但这半壁江山,已经拿下。
    陶哲轩也发来了祝贺邮件,甚至说已经在博客上写了长评,想把他的“极限”方法作为下学期的研讨会教材。
    林允宁看着屏幕,长出了一口气。
    虽然物理上的“时空纠错”还卡着,但数学这把梯子,正在一点点搭起来。
    周五下午,以太动力大会议室。
    百叶窗拉着,将阴沉的天色挡在外面。
    会议桌上摊开着几份报表,气氛有些微妙。
    “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
    维多利亚?斯特林把玩着手里的万宝龙钢笔,那一身炭灰色的条纹西装让她看起来像个旧时代的银行家,“贝尔斯登倒了,雷曼兄弟摇摇欲坠,但这只是开始。我之前的那些老朋友们,现在一个个都跟惊弓之鸟一样。
    “供应链虽然暂时稳住了,但那个氦气供应商昨天又试探性地提了一次涨价。虽然被我骂回去了,但这说明市场还在恐慌。”
    方雪若坐在对面,眉头紧锁:
    “现金流没问题,但我担心的是大环境。如果信贷市场冻结,我们的很多合作伙伴可能会出现违约风险。辉瑞那边的付款流程最近都慢了。”
    林允宁坐在主位上,听着两人的分析,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
    他开口道,“只要我们的技术是独一无二的,别人就不得不跟我们做生意。’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会议室的低气压。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赵振华。
    林允宁的动作瞬间停滞了一秒,随即猛地抓起手机,按下了免提键。
    “赵老?”
    电话那头没有寒暄,只有赵振华院士那压抑着激动,甚至有些微微颤抖的声音:
    “允宁,成了。”
    简单的两个字,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会议室里沉闷的空气。
    方雪若和维多利亚同时抬起头,目光聚焦在那部黑色的手机上。
    “样品出来了。Gdo.8Tho.2FeAso。”
    赵院士的声音继续传来,语速很快,“我们没用高压机,就是普通的石英管封管烧结,常压,1150度。
    “刚才PPMS的数据出来了。
    "Tc onset (起始转变温度)是56.3K。零电阻温度55K。
    “比咱们之前用高压压出来的,还高了1度!”
    林允宁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晶体结构呢?”他追问。
    “完美。”
    赵院士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快意,“STM(扫描隧道显微镜)显示,钍原子像钉子一样楔进了晶格,X射线衍射图谱显示Fe-As键角被精准地锁定在了109.4度附近。
    “允宁,你的计算是对的。化学内压完全可以替代物理高压。
    “这下,我看那个审稿人还有什么话说!这不仅仅是复现,这是超越!这是可以工业化量产的高温超导材料!”
    “好!”
    林允宁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赵老,辛苦了!麻烦你把数据发给我,我今晚就写回复信。
    “咱们让《Nature》看看,什么叫‘无法反驳’。”
    挂断电话,林允宁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有些耀眼。
    这一周的压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56K,常压。
    这意味铁基超导的大门,被华夏人彻底踹开了。
    日本人,美国人,欧洲人......这次全要靠边站。
    “看样子,是个好消息?”
    维多利亚挑了挑眉,虽然她听不懂什么TC和键角,但她听得懂老板语气里的那种“赢定了”的气势。
    “何止是好消息。”
    林允宁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擦掉了上面的数学公式,写下了一个大大的“56K”。
    “这意味着我们在超导材料领域,手里握住了一张王牌。以后不管是日本人还是美国人,想在这个领域做研究,都得引用我们的文章,用我们的方法。
    方雪若并不懂那个56K代表什么,但看着林允宁兴奋的样子,她也由衷地高兴。
    不只是作为好友,更是作为事业伙伴。
    不管那个物理学上的突破是什么,林允宁的学术声望越高,以太动力在资本市场上的运作就越容易。
    她迅速切换到了资本视角,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允宁,既然你国内的项目告一段落了,也该想想下一步了。
    “咱们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有些事......是不是该动手了?”
    “什么事?”
    “抄底。”
    方雪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清单,推到林允宁面前,“这是维多利亚整理的。雷曼兄弟现在正处于崩溃边缘,他们为了换取流动性,正在私下兜售手里的资产。
    “其中有几家做传感器和光学元件的硬科技公司,技术非常好,但因为母公司流动性危机,现在的估值大概只有半年前的十分之一。
    “这简直是在卖白菜。”
    她抬起头,直视着林允宁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资本家特有的诱惑:
    “允宁,我们手里有辉瑞的五千万,还有红杉的钱。
    “你是想把这些钱存在银行里吃那点可怜的利息......
    “还是想趁着这帮华尔街巨头流血的时候,从他们身上撕下一块肉来,把以太动力的护城河,再挖深几米?”
    林允宁看着那份名单,又看了看白板上那个“56K”。
    科学的胜利给了他底气。
    而商业的残酷,给了他机会。
    他伸出手,按在那份名单上,手指轻轻敲击了两下。
    “雪若姐,维多利亚。”
    林允宁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野心:
    “既然他们敢卖,那我们就敢买。
    “不过,不仅要买他们的公司,我还要......他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