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闷热中,林允宁穿着大裤衩和旧T恤,趿拉着人字拖推开单元门。
    楼下,宋子阳正骑在他那辆贴满“藤原豆腐店”贴纸的小电驴上,手里挥舞着一瓶刚开盖的啤酒,泡沫洒了一地。
    “宁神!这儿!”
    宋子阳扯着嗓子喊,脸红脖子粗的,显然已经喝到位了。
    “老陈烧烤”就在小区拐角,几张油??的折叠桌摆在路边,烟熏火燎。
    音响里正声嘶力竭地放着庞龙的《两只蝴蝶》。
    隔壁桌几个光着膀子的大叔踩着啤酒箱,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己刚买的“中石油”,誓言一定要拿到100块再抛。
    2007年的夏天,上证指数正朝着6124点的历史巅峰狂奔。
    全民皆股,空气里都飘着贪婪和躁动的味道。
    “听听,全是股神。
    宋子阳给林允宁倒了一杯啤酒,撇了撇嘴,“我爸要有这觉悟,早发财了,也不至于现在为了那几台破机器愁得掉头发。”
    这小子比高中时候圆润了一圈,大概是大学生活过得太滋润。
    林允宁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口闷掉半杯,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驱散了暑气。
    “对了,怎么没见夏天?她不回来了么?”
    宋子阳一边啃着鸡翅,一边八卦地挤眉弄眼,“我前两天在人人网上看她发状态,说美国的月亮也就那样,还是想念春江的烧烤。”
    “她今年不回来了,在那边照顾她妈妈,而且她国内也没什么亲人了。”
    提到沈知夏,林允宁语气柔和了几分。
    “真可惜,我还怪想她的,”
    宋子阳拿起一串烤韭菜,很快转移了话题,“我说宁神,听秦雅说你在美国搞什么黑洞?还是什么量子?你说你能不能整点阳间的玩意儿?哪怕你去华尔街搞个选股模型带兄弟发财也行啊,你看隔壁桌那大叔,买个股票感觉
    都要成巴菲特了。”
    林允宁笑了笑,没接茬,只是默默撸串。
    这种毫无营养的插科打诨让他感到久违的放松。
    在芝加哥,每个人都在谈论算法、资金流和影响因子,连空气都是紧绷的。
    只有在这里,听着宋子阳胡扯,看着隔壁大叔吹牛,他才是那个可以随时“挂机”的普通青年。
    “那是虚火。”
    林允宁指了指隔壁桌,“实体才是根本。”
    “实体?得了吧。我爸最近头发都白了。”
    宋子阳撇了撇嘴,目光瞥向了路口,“说曹操曹操到,你看那是谁。”
    一辆满是灰尘的黑色奥迪A6缓缓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宋德海夹着个公文包匆匆赶来。
    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宋大厂长,如今看起来比去年老了不少。
    两鬓斑白,眼袋浮肿,那一身名牌西装皱皱巴巴的,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
    “爸,这儿!”
    宋子阳招手。
    宋德海走过来,也没客气,拉开凳子坐下,拿起儿子的啤酒就灌了一大口。
    “宋叔,厂里生意不好?”
    林允宁递过去一串烤腰子。
    何止不好,简直是太难了。”
    宋德海叹了口气,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现在到处都在炒股,工人都不好招。实体经济不好做啊。我们好不容易接了个德国企业的温控腔体订单,那是做精密仪器的,利润高,但要求也太变态了。”
    他点了根烟,愁眉苦脸:
    “我们要做的那个恒温箱,德国人要求内部温差不能超过±0.1℃。我们试模了十几次,每次都在边角位置出现温差波动,有时候高0.3度,有时候低0.2度。再搞不定,这单子就黄了,光违约金我就得赔进去半个厂。”
    宋子阳在旁边不敢说话了,他知道老爹这次是真的遇上坎了。
    林允宁放下手里的铁签子,擦了擦嘴。
    “宋叔,图纸带了吗?或者有照片吗?”
    “带了,总装图就在包里,我刚从技术部拿回来准备带回家研究。”
    经过去年的事情,宋德海对林允宁佩服得五体投地。
    虽然他不觉得对方能懂机械制造,但还是听话地打开包,把一张图纸铺在了充满油渍的餐桌上。
    林允宁放下手里的烤串,用纸巾擦了擦手,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是一个恒温箱的总装图。
    结构并不复杂:加热管在底部,风机在侧面,通过风道把热风吹进腔体,要求整个箱体内的温度极其均匀。
    “问题出在哪?”
    林允宁问。
    “四个角。”
    宋德海指着图纸上的角落,“中心温度达标了,但是这四个死角的温度总是偏低0.3到0.4度。不管怎么加大风机功率,那热风就是吹不进去。”
    林允宁盯着那个剖面图,直接开启了模拟器。
    【学霸模拟器启动】
    【课题:矩形腔体内的热对流优化与死区消除】
    【注入模拟时长:10小时】
    【第1小时:你构建了腔体的流体动力学模型,代入Navier-Stokes方程。在边界条件中,设定入口风速为5m/s。】
    【第3小时:模拟显示,热风在碰到直角箱壁时发生了边界层分离(Boundary Layer Separation)。气流像是一辆高速过弯的车,直接甩尾了。在角落里,一个直径约3cm的低速涡旋正在空转,热量交换效率几乎为零。
    这就是“死区”的成因。】
    【第6小时:你尝试方案A:加大风机功率至200%。结果:虽然死区缩小,但中心区域风速过快导致温差反而扩大,且噪音超标。方案废弃。】
    【第8小时:你尝试方案B:修改模具为R50圆角。结果:有效,但模具重开成本过高,时间周期长。方案不具备经济性。】
    【第10小时:你尝试方案C:在直角处引入简单的物理导流。你加入了一块弧度为120度的导流片,并在出风口增加了三根扰流柱以打破层流。】
    【模拟结果:死区温度提升0.35度,全腔体温差控制在0.08度以内。成本增加:忽略不计。方案完美。】
    【模拟结束】
    林允宁轻轻吐了口气,擦了擦手,拿起桌上点菜用的红圆珠笔,在图纸的直角处画了一个圈。
    “宋叔,这里的设计有问题。”
    林允宁指着进风口的一个直角转弯处,“空气也是有惯性的。在流体力学里,这种直角转弯会导致气流分离(Flow Separation)。风还没转过去,就在角落里形成了一个涡流死角(Dead Zone)。
    “这就好比一群人跑步过急弯,外圈的人会被甩出去,内圈的人会挤在一起。气流不均匀,热量自然带不过去,角落温度肯定上不来。”
    “那......那怎么办?把直角改成圆角?”
    宋德海急问道,“但模具已经开了,改圆角得大修,时间来不及啊。”
    “不用那么麻烦。”
    林允宁摇摇头,手里的笔在进风口的位置画了一道弧线,又在出风口的格栅上画了几个小点。
    “去建材市场买块白铁皮,剪成这么宽的条,弯成一个弧形,用铆钉定在这个直角这儿。”
    林允宁一边画一边解释,“这叫‘导流板’。就像高速公路的匝道,哪怕不减速,车也能顺着弯道滑过去,直接把热风‘送’进死角。”
    “还有这里。”
    他又在出风口的位置点了点,“在这儿焊几根直径3毫米的螺丝钉,或者随便什么铁柱子。”
    “这又是干啥?挡风?”宋子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
    “这叫‘扰流柱”。"
    林允宁笑了笑,“现在的风太顺了,层流(Laminar Flow)换热效率低。加几个柱子,让风撞上去,产生一点小小的湍流,把空气搅浑。虽然风阻大了一点点,但热交换效率能翻倍。”
    一块铁皮,几根螺丝钉。
    加起来成本不到十块钱。
    宋德海盯着图纸上那几个红色的标记,愣了半天。
    他在行业里摸爬滚打几十年,当然知道导流板。
    但他一直觉得那是大风洞才用的玩意儿,没想到在一个小小的恒温箱里也能用。
    而且,林允宁说得太笃定,太轻松了,就像是在解一道小学数学题。
    “就......这么简单?”
    宋德海有些不敢相信。
    “流体是很诚实的。”
    林允宁笑了笑,“您不信的话,现在打电话让厂里的老师傅一个试试,最多两小时就能看结果。”
    宋德海猛地把烟头踩灭,抓起图纸:
    “行!你是省状元,还是国际上拿金牌的,我信你一回!我现在就回厂里!”
    说完,他风风火火地钻进奥迪,连啤酒都没喝完,一脚油门消失在夜色中。
    看着老爹绝尘而去,宋子阳冲林允宁竖了个大拇指:
    “宁神,牛逼。几笔画就把老头子忽悠走了。”
    林允宁刚想说话,口袋里的黑莓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
    是一封来自芝加哥的邮件。发件人是埃米特?卡特。
    【Subject: IT WORKS!!!】
    林允宁挑了挑眉,点开邮件。
    满屏的感叹号。
    “宁,这简直是艺术!我和玛利亚刚刚验证了你在清洁袋背面写下的推导过程。那个对数项完美地修正了黑体辐射谱的高频尾端!
    “我查遍了近十年的物理学文献,这是第一次有人从全息对偶(Holography)的角度,不需要引入任何额外的假设参数,就能推导出这个修正项。这意味着我们不仅看到了时空的颗粒,还出了它们的大小!”
    邮件的最后一段,埃米特显然有些激动:
    “我们正在整理最终稿发回给《Nature》编辑部,用来反驳那个傲慢的三号审稿人。关于这个修正项的命名,我和玛利亚一致认为,它应该叫‘林氏全息纠缠修正(Lin's Holographic Entanglement Correction),或者简
    称‘林氏修正’(Lin's Correction)
    “这是物理学界的传统。你没意见吧?”
    路边摊的音响里还在放着“亲爱的你慢慢飞”,隔壁桌的大叔还在为了中石油能不能破百而面红耳赤。
    在这个充满油烟味和市井气的夏夜,一项可能改写引力理论的物理学发现,就这样诞生了。
    林允宁看着屏幕,嘴角微微扬起。
    他在回复框里只敲了一个单词:
    “Agreed.(同意)”
    他不屑于假装谦虚。
    以自己的名字命名这是属于他的荣耀,是他用无数个日夜的模拟和推演换来的真理。
    既然发现了新大陆,那就理应插上发现者的旗帜。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是韩至渊的短信。
    【允宁,欢迎回国,明天有空么?下午两点,物理楼302会议室。除了正平,还有几位特殊的客人想见见你。不用急,路上注意安全。】
    一下飞机,韩老师就急着邀请见面,可不像是他的风格。
    还有,特殊的客人?
    林允宁若有所思。
    能让韩老师这么郑重其事地发短信,看来这趟金陵之行,不仅仅是叙旧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