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的傍晚,夕阳把戈登综合科学中心的玻璃幕墙烧得通红。
    林允宁坐在办公桌前,把刚刚写完的药物分析代码点了保存,然后随手扒拉开桌上堆成山的草稿纸,给ThinkPad腾出一块干净地方,接通了视频。
    屏幕闪烁了两下,随后被一片喧闹的大红色填满。
    大洋彼岸的金陵,正是上午。
    音箱里传出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嘈杂的人声,把芝加哥大学实验室里那种冷清的学术氛围瞬间冲得稀碎。
    屏幕正中央,陈正平那张平时总挂着黑眼圈的脸,此刻红光满面??
    多半是被那帮师弟灌的。
    他穿着一套明显是租来的,稍微有点大的黑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硕大的红花,上面印着金灿灿的“新郎”二字。
    虽然看起来有点滑稽,但这大概是这位老实巴交的物理博士生这辈子最精神的一天。
    “师弟!看得清吗?”
    陈正平对着摄像头大喊,背景音实在太吵,他不得不扯着嗓子,“网速怎么样?别卡成马赛克了!”
    “清楚得很,连你脑门上的汗都看得见。”
    林允宁笑着调整了一下摄像头角度,“恭喜啊师兄,终于把你那个费米子配对成功了。”
    “去你的费米子!”
    旁边挤过来一个人,正是韩至渊实验室的李默。
    这小子穿着伴郎服,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发完的红包,脸喝得通红:
    “允宁!你人没到就算了,红包呢?Paypal还是电汇?少了一千美金我不答应啊!”
    “就是!允宁师弟现在可是资本家了,得狠狠一刀!”
    周毅也在旁边起哄。
    镜头晃动,一位穿着红色中式礼服的女子走了过来。
    顾念真。
    这位平日里冷得像块冰,只对高性能计算感兴趣的数学系女博士,今天居然破天荒地涂了口红。
    虽然表情依然维持着那种理工科特有的淡定,但眼角眉梢那种柔和的笑意,是任何算法都模拟不出来的。
    “允宁。”
    顾念真冲着镜头点了点头,声音还是那么清冷,但透着股亲切,“谢谢你的礼物,那套关于拓扑绝缘体的原版书,老陈很喜欢。”
    “顾师姐今天真漂亮。”
    林允宁由衷地夸了一句,“陈师兄高攀了。”
    “确实。”顾念真居然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周围顿时哄堂大笑,陈正平挠着头,嘿嘿傻笑,一脸“我媳妇说啥都对”的表情。
    就在这时,镜头外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行了行了,都别闹了,让正平和允宁说两句正事。”
    人群自动分开,韩至渊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他今天穿得很正式,中山装笔挺,很有几分宗师气度。
    “韩老师。”
    林允宁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坐直了身子。
    韩至渊冲着镜头举了举杯,也没喝,只是示意陈正平跟他往旁边走走。
    镜头一阵摇晃,背景里的喧闹声小了一些。
    看来是找了个相对安静的休息室。
    “允宁啊,这大喜的日子本来不该谈工作。”
    韩至渊找了把椅子坐下,脸上的喜色稍微收敛,换上了那副搞学术时的严谨表情,“但有个事儿,还是得跟你通个气。”
    陈正平也在旁边坐下,解开了西装那颗紧绷的扣子,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的红晕退去不少,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是不是投给《科学》那篇QAHE(量子反常霍尔效应)的论文有消息了?”林允宁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神了,你怎么知道?”
    陈正平瞪大了眼睛。
    “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
    林允宁转着手里的笔,“说吧,审稿人怎么刁难咱们了?”
    韩至渊苦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打印纸。
    “三个审稿人。前两个对实验数据的质量评价极高,认为我们在零磁场下观测到的量子化电导平台是‘惊世骇俗的发现。但是??”
    他顿了顿,指了指纸上的第三段:
    “第三个审稿人......嗯......是个硬茬。他承认现象的真实性,但他提出,如果没有一个微观层面的理论解释,光凭实验现象,很难说服物理学界相信这是真正的QAHE,而不是某种杂质引起的假象。他建议我们补充理论机
    $......."
    “否则建议转投《Physical Review Letters》或者更专业的子刊。”
    陈正平接过了话茬,一脸的不甘心,“师弟,这可是咱们冲击国家自然科学一等奖的关键啊。要是被拒稿转投,影响力可就差远了。”
    这是顶刊最常见的拒稿理由:
    现象很美,但我不懂为什么,所以我不信。
    对于凝聚态物理来说,实验和理论就像是两条腿,缺了一条,路就走不远。
    “这也不算什么大事。”
    林允宁听完,脸上的表情反而轻松了下来。
    他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陈师兄,韩老师,审稿人适当的怀疑是好事。”
    “好事?”陈正平愣了。
    “审稿人越挑剔,说明他们越重视。这也说明咱们的工作很重要。”
    林允宁身子前倾,凑近摄像头,眼神里闪烁着那种即将解开难题的兴奋光芒,“他们要理论,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无法反驳的理论。”
    “你有思路了?”韩至渊眼睛一亮。
    “其实关键就在那个‘贝里曲率(Berry Curvature)上。”
    林允宁随手扯过一张草稿纸,在上面画了一个布里渊区(Brillouin zone)的示意图,虽然隔着屏幕看不清,但他自信的语气极具感染力。
    “我们在石墨烯里引入的那个自旋-轨道耦合,本质上是在动量空间里制造了一个’磁单极子”。
    “虽然宏观上没有磁场,但在微观的动量空间里,电子感受到了一股‘虚假的磁场力。这就是导致电子转弯,产生霍尔电压的根本原因。
    “只要我们构建一个紧束缚模型(Tight-Binding Model),计算出整个布里渊区的贝里曲率分布,然后对它进行积分。这个积分的结果,一定是一个非零的整数??陈数(Chern Number)。”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封闭的曲面。
    “我会把这个哈密顿量写出来,把那个陈数算出来。让数学告诉审稿人,这个现象不仅是偶然观测到的,它是拓扑保护下的必然。”
    韩至渊听完,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很妙的分析,只是这里面涉及的数学有点麻烦。你有把握么?”
    “给我一周时间,我肯定能搞定!”
    林允宁相当自信。
    韩至渊点了点头,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屏幕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学生,眼神里满是欣慰。
    一年多前,这个少年还需要他指点怎么读文献;
    而现在,他已经是能够独当一面的顶尖物理学家了。
    “好。”
    韩至渊点了点头,“理论部分就交给你了。正平,你这两天虽然是婚假,但也不能完全松懈,随时准备配合允宁补充数据。”
    “明白,老师。”
    陈正平立马挺直了腰板,虽然还是那个憨厚的样子,但眼神里却有了光。
    正事谈完,视频那头又有人在喊新郎官敬酒。
    “行了,快进去吧,别让新娘子等急了。”
    林允宁笑着挥了挥手,“师兄,新婚快乐。”
    视频挂断。
    屏幕黑了下去,倒映出林允宁略显疲惫但依旧明亮的眼睛。
    “聊完了?”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知夏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把林允宁那张堆满了废纸和咖啡杯的办公桌擦出一块干净的区域。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连帽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最近因为经常去医院和社区做阿茨海默症的公益活动,她身上少了几分赛场上的杀气,多了几分生活气息。
    “嗯,陈师兄的大日子。”
    林允宁合上电脑,转过身看着她,“辛苦你了,还要帮我收拾这个猪窝。”
    “你也知道是猪窝啊。”
    沈知夏白了他一眼,把一团写满了拓扑公式的草稿纸扔进垃圾桶,“刚才看视频里,那是新娘子?挺漂亮的,那个红色的衣服真好看。”
    “那是龙凤褂,咱们那边的传统婚服。”
    沈知夏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靠在桌边,眼神有些飘忽。
    刚才视频里那种热闹、喜庆的氛围,即使隔着屏幕,也感染了她。
    对于一个正在独自面对母亲病情,在异国他乡打拼的女孩来说,那种尘世间最俗气,也最温暖的烟火气,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哎,林柠檬。”
    她把抹布扔在桌上,状似无意地问道,“你说,你以后要是结婚,打算穿什么?也是那种把你勒得像只熊一样的西装吗?”
    林允宁愣了一下。
    他的脑子里还残留着刚才关于贝里曲率和陈数的推导,思维惯性还没刹住车。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卫衣,又回想了一下刚才陈正平扯领带时那一脸痛苦的表情。
    “西装?”
    林允宁皱了皱眉,给出了一个极度硬核的回答,“不太可能。从人体工程学的角度来看,西装的设计极其反人类。领带会压迫颈动脉窦,减少脑部供血;垫肩限制了肩关节的活动范围;那种硬底皮鞋更是对足底筋膜的摧残。”
    他认真地思考了两秒,补充道:
    “如果非要穿正装,我大概会定做一套透气性好点的唐装,毕竟在婚礼上缺氧憋得满脸通红,不太吉利。”
    空气安静了三秒。
    沈知夏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无奈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角却忍不住勾了起来。
    “没救了。”
    她拿起桌上的一个苹果,狠狠咬了一口,“活该你到现在都找不到女朋友。”
    虽然嘴上嫌弃,但她并没有走开,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林允宁旁边,把刚削好的另一个苹果递给他。
    “吃吧,补补脑。省得脑供血不足,连好赖话都听不出来。”
    就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晚上吃什么的时候,电脑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蓝色的邮件提示窗。
    叮。
    在这个静谧的傍晚,显得格外清脆。
    林允宁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发件人。
    在那一瞬间,他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发件人:Anya Sharma (ETH Zurich)。
    林允宁咬着苹果的动作停住了。
    安雅?夏尔马,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教授,量子计算领域的顶尖大牛。
    之前林允宁帮他们解决了量子比特串扰的问题,双方一直保持着邮件联系,但也仅限于数据层面的交流。
    他点开邮件。
    【亲爱的林,
    首先,再次感谢你在‘信息正交化算法上的贡献。我们的超导量子比特阵列现在的保真度已经突破了99.5%,这简直是奇迹。
    下周我和哈特会去芝加哥参加APS (美国物理学会)的春季会议。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想和你当面聊聊。
    我们正在筹备一个新的项目,关于拓扑量子计算的纠错编码。
    有些关于Aether在这方面可能的应用,我想和你面对面谈谈。也许,我们可以把合作提升到一个新的层级。
    期待你的回复。】
    林允宁盯着屏幕,眼中的笑意逐渐加深。
    这一刻,那个关于未来的拼图,又多了一块重要的碎片。
    量子计算。
    那是通往下一个时代的钥匙,也是Aether进化的终极形态。
    如果说生物医药是他在为现在而战,那么量子计算,就是他在为十年,二十年后的世界布局。
    “怎么了?又有新活儿了?”沈知夏凑过来看了一眼全是英文的屏幕。
    “嗯”
    林允宁转过头,冲着沈知夏笑了笑,“下周我得请个贵客吃饭了。”
    “又得加班了吧。”
    沈知夏叹了口气,将一个剥好的橘子递给了他。
    “这次不一样。”
    林允宁接过橘子,目光透过窗户,看向芝加哥璀璨的夜景。
    “有人要把算力送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