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平教授那句话,让整个实验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允宁身上。
    秦雅紧张地攥住了衣角,李师兄和几个博士生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都清楚,胡教授这个问题,分量有多重。
    “拓扑诱导手性合成”,这个词组本身,就散发着一股开宗立派的味道。
    “没人教”
    林允宁的回答很平静,“我看了一些数学和物理方面的书,觉得也许能用得上。”
    这个回答,说了等于没说,却又让人挑不出毛病。
    胡教授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撒谎的痕迹,但只看到一片坦然。
    他不再追问,而是转过身,对着白板上那个匪夷所思的方案,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自己最得意的博士生说:
    “李明,你带两个研一的,还有秦雅,把手头次要的实验停一下。”
    “啊?老师....."
    李师兄愣住了。
    “就按照这个方案,”
    胡教授用手指重重地点了点白板上“刚果红”那几个字,“立刻,重新设计实验流程。我要在三天内,看到第一批结果。”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实验室,留下了一屋子面面相觑的化学博士。
    .......
    三天后,林允宁已经在京城,和杜德彪、卫骁等国家集训队的老队友们,进行着IPO(国际物理奥林匹克竞赛决赛前最后的封闭集训。
    他的诺基亚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秦雅的短信。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个词,和三个感叹号。
    “成功了!!!"
    林允宁笑了笑,关掉屏幕,将手机调成静音,走进了实验模拟考场。
    一周后,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
    第37届IPHO决赛的理论考场,冷气开得像不要钱。
    来自世界各地的天才少年们,正对着一份长达五页的试卷奋笔疾书。
    林允宁已经做到了最后一题。
    这是一道关于带电粒子在非均匀磁场中运动的压轴题。
    磁场分布极其复杂,用常规的矢量分析和洛伦兹力公式去解,计算量大到令人绝望。
    卫骁就在他不远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叉乘和旋度计算。
    林允宁却连草稿纸都没用。
    他看着题目,脑中浮现的不是粒子和磁感线,而是一个弯曲的二维流形。
    这道题,在他这个正在研究“桌面黑洞”的人眼里,根本不是一道电磁学问题。
    这是一道微分几何题。
    他直接在答题纸上写下了度规张量,三两下算出了克里斯托费尔符号,然后将粒子的运动轨迹,直接归结为一个简洁的测地线方程。
    整个解题过程,不到半页纸,优雅得像一首十四行诗。
    两天后的实验考试,更是成了一场他的个人秀。
    题目是“测量弱光信号中的量子散粒噪声”。
    主办方在仪器里设置了陷阱,信号发生器的输出端有一个微小的电容漏电,会产生一个极难察觉的,频率漂移的周期性干扰。
    大部分考生都被这个干扰信号搞得焦头烂额,测出的数据一塌糊涂。
    林允宁拿到数据,看了一眼频谱图上的那个小小的“鼓包”,就知道问题出在哪。
    他没有试图去掉这个噪声。
    他花了半个小时,先对仪器本身的传递函数进行精确标定,建立了一个包含漏电效应的物理模型。
    然后,他用自己那套方法,直接从最终数据中,将这个系统误差的贡献给“减”了出去。
    最终,他提交的数据,干净得像教科书上的范例。
    比赛结果公布。
    林允宁,理论满分,实验满分。
    以一个无可争议的成绩,拿下了金牌第一。
    比赛结束后,林允宁如约在金沙酒店见到了韩至渊。
    师生两人没有去庆功宴,只是在酒店楼下找了个露天咖啡馆,点了两杯果汁。
    新加坡的夜晚,湿热但有风。
    “祝贺你,”
    韩至渊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眼神里满是欣慰,“你那篇关于扭转石墨烯里‘拓扑记忆’的PRL(物理评论快报),我看了。
    “写得非常深刻。能从一个实验的异常信号,一路挖到非阿贝尔几何相位这个层面,说明你已经是一个思想很成熟的物理学家了。”
    曾经的师生,如今的交谈,已经像是平等的学术同行。
    “只是运气好,碰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林允宁说。
    “物理学里没有运气,只有准备好的头脑。”
    韩至渊笑了笑,话锋一转,“听说,劳拉?宋把那个‘桌面黑洞”的项目交给你了?”
    “嗯”
    林允宁点了点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但遇到了一个绕不过去的坎。”
    他将自己关于“非幺正演化”和“概率不守恒”的困境,详细地和韩至渊说了一遍。
    韩至渊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直到林允宁说完,他才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
    他端起水杯,看着杯子里融化的冰块,许久,才缓缓开口。
    “允宁,你总是在考虑系统的哈密顿量,考虑能量守恒。”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林允宁的心湖。
    “但你有没有想过,当一个’黑洞’蒸发时,丢失的真的是能量吗?”
    “一本写满了信息的书,你把它烧了,它的质量和能量都还在,遵守能量守恒。但是,书里的信息,对你来说,是不是就彻底消失了?”
    韩至渊看着林允宁,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
    “也许,你应该从信息论,而不是能量守恒的角度,去重新审视这个问题。概率不守恒,或许只是因为......信息流向了我们看不见的维度。”
    轰!
    这句话,如同暮鼓晨钟,瞬间敲醒了林允宁。
    信息!
    之前在秦雅课题中,他用“几何”的思维,解决了化学合成的路径问题。
    而此刻,韩至渊教授用“信息”的钥匙,为他打开了通往黑洞理论的那扇门!
    .............
    如果说,物质在引力场中的运动,遵循的是时空的几何。
    那么,量子态在希尔伯特空间中的演化,遵循的是否就是......信息的几何?
    那个所谓的“桌面黑洞”,如果蒸发掉的不是能量,而是信息熵呢?
    那么,概率之所以看起来“不守恒”,是因为信息并没有消失,而是以纠缠的形式,“泄露”到了某个未知的地方呢!
    他要做的,不是去修正一个不守恒的哈密顿量。
    而是去计算这条“信息泄露”的通道,究竟有多宽!
    一个前所未有,而且无比宏大的理论框架雏形,开始在他脑中疯狂生长。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建造一个“桌面黑洞”。
    他要为信息的流动,建立一套全新的几何学!
    新加坡樟宜机场,巨大的落地窗外,一架即将飞往芝加哥的波音777客机正在进行最后的准备。
    林允宁站在窗前,看着那架银色的钢铁巨鸟,眼中不再有丝毫迷茫。
    他知道,自己重生以来,所有积累的知识,所有的思考,都只是为了此刻的厚积薄发。
    序曲已经终了。
    他握紧了口袋里的诺基亚手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劳拉,埃米特......我知道答案了。”
    真正的交响乐,即将在芝加哥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