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浊证: 第144章 接待

    一个庄严肃穆的场景,一场密不透风的接待,究竟是什么呢?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某个大领导在调研考察,在开展一场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情。
    那栋深蓝色玻璃幕墙的大楼顶层,一场完全不同的对话正在展开。
    JY公司顶楼不对外开放。电梯需要特殊权限,刷卡,刷脸,再输入一串动态密码,才能抵达。这里没有办公室,没有会议室,甚至没有任何公司标识。只有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两侧是几扇紧闭的门。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隔音门后面,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是一个豪华得近乎失真的商务KTV包间。
    空间极大,足有二百平米。穹顶很高,垂着水晶吊灯,灯光调得很暗,是一种暧昧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暖黄色。真皮沙发沿着三面墙壁围成一圈,沙发前是几组大理石茶几,上面摆着洋酒、水果、干果、精致的小点心。正对面是一面巨大的电视墙,此刻没有播放任何画面,只是静静黑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角落里站着两名服务生,穿着统一的黑色马甲,垂手而立,目不斜视。
    沙发上坐着几个人。
    居中一人五十出头,穿着深蓝色定制西装,头发一丝不苟,面容与贾仁义有五六分相似,但眼神更锐利,嘴角天然带着一点上翘的弧度,像永远在微笑,又像永远在冷笑——贾仁杰。
    他左手边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胖胖的中年人,穿着略显紧绷的条纹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露出粗短的脖颈。他端着酒杯,喝了一口,咂咂嘴,又喝了一口。
    张振华。从红旗厂出来之后,他没有回办公室,直接让司机把他送到了这里。
    贾仁杰右手边,是一张空着的单人沙发。再往右的长沙发上,坐着三个人。其中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五十多岁,面容普通,眼神却有一种见惯场面的沉稳。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寸头,坐姿笔挺,像是某种特殊职业出身。最边上那个,存在感极低,一直低头看着手机,偶尔抬一下眼皮,扫一眼在座的人,然后又低下头去。
    那个空着的单人沙发,是留给谁的,没有人问。
    茶几上的洋酒已经下去大半瓶。张振华喝得最多,脸有些红,眼神却异常清醒。
    “他看见您了。”张振华说,声音有些沙哑,“下午在门口,站了三四分钟,就站在车旁边,往楼上看。”
    贾仁杰没有接话。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轻轻晃了晃杯中的琥珀色液体。
    “他早晚都会看见的。”那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人开口,语气平淡,“只不过这一次,这个老狐狸杀了个回马枪。”
    “那又怎么样?”寸头年轻人接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他就是一个退居二线的老东西,能翻起什么波浪?”
    深灰色夹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批评,而是某种更深沉的、年轻人还无法理解的复杂。
    贾仁杰放下酒杯,靠在沙发背上。
    “你杀了他儿子。”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这口气,他可不是那么容易顺过来的。”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张振华的酒杯停在嘴边,没有喝。他看着贾仁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深灰色夹克轻轻咳嗽了一声。
    “贾总,”他说,“这话……咱们还是小心点说。”
    贾仁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扯动,那个弧度很难说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老周,”他说,“这里没有外人。”
    老周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酒杯,像在研究酒里有什么东西。
    那个一直低头看手机的男人,这时忽然抬起头。他看了贾仁杰一眼,然后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张振华脸上,停留了约两秒,然后重新低下头。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声音,但那两秒的目光,让张振华感到一阵莫名的不舒服。
    贾仁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那就让他在折腾几天。”他说,“抽个时间,让他也赶紧退休。”
    张振华放下酒杯,眉头微微皱起。
    “贾总,”他说,“我看还是不要激怒他。这个老东西……很执拗的。”
    贾仁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玩味。
    “老张,你怕了?”
    张振华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是怕。是……”他斟酌着措辞,“我在红旗厂干了三十年,什么人没见过?有些人,你压得住;有些人,你吓得住;但有些人,你越压,他越反弹。陈远山,就是这种人。”
    他顿了顿,看着贾仁杰。
    “他儿子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他现在查的,已经不是公务,是私仇。这种状态的人,你压不住,也吓不住。”
    贾仁杰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张振华,眼神里的玩味渐渐消失,换成了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老周抬起头,看了张振华一眼。
    “老张说得对。”他说,“这种人,你只能让他查,查到最后,查无可查,他自己就放弃了。你要是在这时候动手,反而给他递刀。”
    寸头年轻人哼了一声:“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等他查到这里,查到咱们头上?”
    老周没有理他。他只是看着贾仁杰。
    贾仁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整个包间的气氛,在这笑容里,微妙地变化了。
    “让他查。”贾仁杰说,“让他查红旗厂,查环保局,查那些陈年旧账。查到最后,他会发现,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
    他顿了顿,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然后,那个方向,就没有了。”
    张振华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贾总,您的意思是……”
    贾仁杰没有回答。他只是靠在沙发背上,看着那面沉默的电视墙,看着那一片死寂的黑色。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