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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证: 第143章 源头

    一个小时后,车停在省城某机关家属院门口。
    这是省直某部门的宿舍区,院子不大,绿化很好。门口有岗亭,保安看了他们的证件,又打了一个电话,才放行。
    车停在六号楼楼下。
    陈远山下了车,站在楼前,抬头看着五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他一个人上楼。
    电梯很安静,只有电机低沉地嗡鸣。五楼,东侧,那扇深红色的防盗门前,他停下脚步。
    按门铃。
    等了很久。
    门开了。
    门内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旧毛衣。他看到陈远山,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远山……”
    陈远山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老孙。”
    老孙。孙建国。省纪委退休干部,曾经是某重要部门的负责人。三个月前因身体原因提前退休,从此深居简出。
    他和陈远山认识三十年。曾经是党校同学,曾经在一个系统工作,曾经一起办过很多案子。后来孙建国调去省纪委,陈远山留在江州,见面的机会少了,但情分还在。
    陈远山来找他,是因为孙建国退休前,经手过最后一个案子——关于某个省管干部涉嫌违规插手环保项目的举报。那案子查了半年,最后不了了之。举报人后来“意外”身亡,案子就此了结。
    那个省管干部,叫赵启明。
    孙建国看着陈远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侧身,让出门。
    “进来吧。”
    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壶凉透的茶,烟灰缸里积了几个烟蒂。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两人在沙发上落座。
    陈远山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孙建国,等待。
    孙建国端起那壶凉透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没有喝,只是握着。
    “远山,”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陈远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老孙,”他说,“你退休三个月了。三个月里,你想过没有,那个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建国的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看着杯子里那凉透的茶水,看着茶叶在杯底沉淀成一小堆暗色的残渣。
    “想过。”他说,“天天想。”
    他抬起头,看向陈远山。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眶深陷,像两口干涸多年的枯井。
    “远山,你知道吗,那个举报人,叫周明。”
    陈远山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周明。
    那个在张诚口中出现过的名字,那个递给张诚纸条后不久就“意外”死亡的年轻人。
    周明。
    孙建国看着他的反应,缓缓点了点头。
    “是他。”他说,“周明,省城大学环境工程专业毕业,在潺河做了三年环保志愿者。后来做了JY公司的质检员,他发现了红旗厂的问题,写了举报信,寄到省纪委。信里有照片,有数据,有他整理的污染线索。”
    他顿了顿。
    “那封信,我看了。很翔实,很专业,有说服力。我带着它,找了领导,要求立案调查。领导说,先核实,不要声张。我核实了,证据越来越清晰,指向越来越明确。然后,领导说,这个案子,交给别人办吧,你身体不好,休息一下。”
    孙建国的声音变得很轻。
    “我没休息。我继续查。然后,举报人出事了。”
    他放下茶杯,双手捂住脸,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天我在省城。接到电话,我整个人都懵了。我知道,那不是意外。我知道,是他们干的。但我没有证据。我只有怀疑,只有猜测,只有一些串联不起来的碎片。”
    他抬起头,看着陈远山。
    “后来,那个案子不了了之。我被调去休养,说是身体不好,需要静养。再后来,我就退休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空壳。
    “三个月了。我天天想。想周明那双眼睛,想他在信里写的那些话,想他最后发给我的那条信息——‘孙书记,我可能被盯上了,但我不会放弃’。”
    他闭上眼睛。
    “三个月了,我没有一天能睡安稳。”
    客厅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缓慢移动,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逐渐变短的光斑。
    陈远山坐在那里,看着孙建国,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形销骨立的老人。
    他想起周明。想起那个从未谋面、却用生命写下举报信的年轻人。想起他被吊死的样子。
    他想起陈锋。想起他最后一次回家吃饭时那句“我可能找到了一条大鱼”。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JY公司门口,那个一闪而过的熟悉身影。
    赵启明。
    周明举报的人,他查的人,他为之付出生命的人。
    几天后,陈锋也在查同一个人。
    然后,陈锋也“出事”了。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条用鲜血铺成的路。路上有周明,有陈锋,有无数个像他们一样,试图揭开真相却被永远掩埋的人。
    陈远山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窗外,是省城午后的街道,车流不息,人来人往。没有人知道,在这间安静的客厅里,两个老人正在拼接一张跨越五年的、沾满血迹的地图。
    “老孙,”他说,“你还有周明那些材料吗?”
    孙建国睁开眼睛,看着他。
    “有。”他说,“我留着。原件销毁了,但我有复印件。藏在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陈远山转过身,看着他。
    “给我。”
    孙建国站起身,走进卧室。过了很久,他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泛黄的牛皮纸档案袋。
    他把档案袋递给陈远山。
    “远山,”他说,“你要小心。这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陈远山接过档案袋,没有打开。他只是看着那个泛黄的封面,看着上面手写的三个字:周明案。
    这三个字,像一个时代的封印。封印下面,是一个人五年的沉默,是一个人未竟的追问,是无数个夜不能寐的晚上反复撕扯的记忆。
    他把档案袋收好。
    “老孙,”他说,“谢谢。”
    孙建国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他说,“谢周明吧。谢你儿子。谢那些没有放弃的人。”
    他走到门边,打开门。
    陈远山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孙建国。
    “老孙,”他说,“如果有一天,需要你站出来作证,你愿意吗?”
    孙建国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解脱的轻松。
    “三个月了,”他说,“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陈远山点了点头。
    他走出门,走进电梯,走出楼道,回到车上。
    小刘在车里等他,看到他手里那个泛黄的档案袋,愣了一下。
    “陈主席,这是……”
    陈远山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前方,眼神平静得像无风的深潭。
    “回江州。”他说。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驶入午后的车流。
    窗外,省城的街道、建筑、行人,一一掠过,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陈远山闭上眼睛。
    他想起周明,想起陈锋,想起张诚,想起李秀英,想起那个在河底沉睡了二十二年的金属样本容器,想起那张1988年的手绘底稿,想起今天下午在JY公司门口一闪而过的熟悉身影。
    还有那个被“意外”夺去生命的举报人。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未竟的追问和未得的公正,此刻都压在他肩上,压在他怀里那个泛黄的档案袋里。
    很重。
    但他不会放下。
    车子驶过省城最后一座立交桥,驶向潺河的方向。
    窗外,天色渐晚,落日正在西沉,把半边天空染成一种沉郁的暗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