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女看招: 第一百二十七章:魔头伏诛 大仙显圣
赴宴的宾客里,玉明霜资历最高,境界最高,追随她多年的名剑一寸寸脱鞘而出时,众人心间不约而同响起铁的清鸣。
酒失去波纹,莲不再电动,湖上的风支离破碎,孱弱得无法吹起一片灰尘。
这个安静的世界里,只余玉明霜一人纵横剑气,飞扬裙袂。
玉明霜孤坐剑上,冷睨众人,道:“这几天看诸位道友施展法术,我心亦喜亦悲,喜是各宗各派皆有绝学,百花齐放,悲的是我等了四天,竟没有一人向我讨教,是觉得我不够资格为人师长么?”
面面相觑。
人们心知肚明,玉明霜出手便不留手,讨教武功也是如此,向她问剑者,多半被打得斗志崩溃,一蹶不振。
众人慑于她冰雪之颜,狠辣之名,也不自讨没趣,哪怕被她出言讽刺,也不愿为了争强斗狠去做出头鸟。
“今天,我恰有一剑要出。”
玉明霜的目光越过莲池,望向另一头庄严的宫殿,一点点眯起,道:“这一剑,我已等了一百年。”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她话外之意。
陆绮螓首微抬,紫衣雪虹映入眸底,她轻轻抓住南裳颤抖的手,温柔道:“不可失仪。”
南裳正色道:“是,师尊!”
交流不过刹那,玉明霜的声音再度响起,罡风般扫过菩萨湖,湖面隐有冰霜之色:
“漆知老狗,出来领死!!”
已有许多年没有人敢直呼大宫主的名字。
许多年轻的小侍从立即捂着耳朵跪下,以表对宫主的尊敬。
七宝妙莲宫内,叹气声透过厚重宫门,缓重传出:“霜儿,已是一百一十三年了,你这又是何苦呢?”
他不说话还好,一听到“霜儿”二字,玉明霜彻底炸开,眼中厉色凝为实质,她吐了个“去”字,素剑刹那跨空,斩毁了七宝妙莲宫刚修好不久的大门。
响声如雷,烟尘四起。
迟来的湖风吹散烟尘,老君的光芒驱散殿中的黑暗。
漆知隐居的铁幕浮现,隐约映出了一个高大雄俊的身影,正雄狮般匍匐在铁幕之后,声音含怒:
“百年未见,你的剑技竟已修到了这炉火纯青的地步,但霜......玉明霜,我还是劝你收手吧,百年前你就赢不过我,现在也一样!何况这还是我九妙宫的地盘,你若再敢妄动,休要怪我不念旧情!”
景梦、碧刃、阴泽三位殿主飞升赶至妙莲宫外,亮出兵刃,与玉明霜冷冷相对。
景梦皱眉道:“玉姐姐,你是客,还是贵客,我们妙宫哪里招待你不同了,你竟要如此大动干戈,此事若是传出去,岂不折损你们伏藏宫的名声?”
碧刃也劝和道:“宫门已被玉仙子炸毁,还望仙子消气。”
玉明霜根本不理会他们,她的眼神箭一样射入殿中,“不念旧情?不念旧情?!”
她冷笑了几声,道:“你我之间,只有旧怨没有旧情,漆知,九妙宫这样的灵地,怎能有你这样的污秽丑物坐镇?我送你上路!”
又一剑平直递出。
玉明霜不喜法术,只喜用剑,用最纯粹的剑!
她兼任奉剑大长老,堪称剑术通神,只是近三十年来,她的修为未再有寸进,她知道,她犹有心结,心结不斩,她便无法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半个多月前,她的恩师圣川败给了一个神秘的青衣道士。
这更让玉明霜明白,何为山外有山,也更让她坚定了斩灭心结的信念。
漆知是她的情伤心结。
她受邀赴宴,是为劫而来!
玉明霜骈出剑指,向下一按。
剑光垂直砸落。
三位殿主各展绝学,勉强联手挡住这剑,余波仍令妙莲宫厚重的墙壁爬满裂纹。
玉明霜双指再按。
第二道剑气炸开,这一剑摧枯拉朽,不仅摧毁了整片墙壁,三位殿主也被气浪掀飞,摔到了漆知的铁幕之前。
景梦跪在地上,双手捂胸,楚楚可怜地回头,“宫主大人……………”
“玉明霜,你…….……”
大宫主漆知再度抬头时,紫衣玉人已立在宫殿外的烟尘中,手中拿着那柄素白长剑,她旁若无人地走入殿中,身段婀娜如柳,目光凌厉似刀。
这一幕震惊了在场的无数宾客。
玉明霜最初要向大宫主漆知问剑时,人们只觉得她要借个机会斩出一剑,不论胜败,只是了断这场恩怨。
谁知她竟真要致对方于死地!
伏藏宫的紫衣仙人要在九妙宫中杀人?杀的还是他们的大宫主?
无论这大宫主名声多么差劲,对九妙宫而言,也是天大的耻辱。
更何况,玉明霜虽然境界高深,却并非伏藏宫最强,若她一人便可横压整个九妙宫,那九妙宫有何资格竞选四大神宫,与伏藏宫平起平坐?
空中传来雷声。
雷池?沸!
青紫电链纵横天空,方才还明媚万分的天地不断黯然,风雨将至之感。
铁幕上雄俊的身影张牙舞爪,铁幕后肥胖的漆知绿豆般的眼睛里喷出无尽的凶火,他嘎达一下咬碎了一颗牙齿,噗地吐到了身前的阵印上。
血液流动,法阵旋转。
七宝妙莲宫的护宫大阵应声开启,天雷倾泻宫内,喷薄着火焰般的凶戾光芒,将玉明霜拦在了外头。
“玉明霜,你剑技再高,以一人之力对抗整座九妙宫也是螳臂当车,我劝你现在收手,不然,等会儿就算你跪地讨饶我也绝不会放过你了!!”
玉明霜冷哼一声,双指扣弹飞剑。
铁剑刺入殿内,不久,又被旋转着震飞出来,斜插在地,嗡嗡作响。
玉明霜伸手拿剑,剑上却淌满紫雷,连她一时也无法靠近。
也是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陆绮缓缓站起。
人们以为她要出言停止这场纷争,谁知陆绮淡淡道:
“你们还在等什么?”
玄清宫、青羊宫的掌门似得了命令,纵身跃出,前往助阵。
镇雷珠!夺天伞!两件至宝拖着彗星般的尾焰飞过天空,雷池与妙莲宫的联系被短暂切断,雷声喑哑,如在天外。
“陆绮你果然是叛徒!我早就看出你有异心,你,你!!你不怕我与妙莲宫玉石俱焚?!!”
“铲除你这魔头是天下修士之殷望,陆绮始终站在正道之上,何来背叛?”
陆绮站在珊瑚台上,黯淡的湖泊上,唯她雪衣飘然,仙气出尘。
“也好,也好!"
大宫主怒极反笑,道:“你这吃里扒外的贱人,我早想杀你,却寻不到由头,今天你自己送上门来,也省得我为难!”
漆知咔地咬碎了另一颗牙,吐向了身体右边的法阵。
牙齿飘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漆知神色一怔,诧异道:“景梦?”
牙齿前,停着朵粉色莲瓣。
这颗牙齿一直在下坠,却永远不能落下,咫尺天涯。
不待漆知回神,头顶又传来“嗒”的两声,阴泽不知何时跃至上头,将铁幕与穹顶连接的铁索斩断!
幕布轰然落下。
漆知大叫着不要,拱着身体想要阻止。
他嘴巴大张,法力如洪流喷出,轰向罪魁祸首阴泽。
碧刃冷冷念出法诀,法术生效,漆知轰出的法力诡异颠倒,转而打在了自己肥硕如山的身体上。
景梦、碧刃、阴泽,这三人是他当年钦定的殿主。
他将九妙宫最好的法术传给了他们,希望自己残废闭宫之后,他们能担起大局,对抗彼时如日中天的陆绮。
他从没想过他们会背叛,他也从不认为他们敢背叛????他掌握着这些法术的破解之法,顷刻就能令这三人死无全尸。
可这混乱的局势下,漆知一样法术都没来得及拆解,反倒被三人合力重创!
砰??
漆知胸前的皮肤撕裂,身体肉弹般炸开,雪白的脂肪哗啦啦地往外流淌,棉花毯子一样盖在了五光十色的珠宝法器之上。
“你们,原来你们也......”
漆知张大了嘴巴。
真容露出的那刻,他的头发应激般竖了起来。
他已上百年没见过真正的光了。
旁人的视线宛如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身躯。
对他而言,被人注视胜过了一切酷刑。
“你们这些叛徒!符川也是你们杀的吧!那天夜里,你们趁乱将我的符川神师杀了,是不是?!!”
漆知发出撕心裂肺的质问。
法力暴烈涌出,掀起的狂风将三位殿主吹散。
唯有玉明霜不退反进,斩开这法力的怒流,缓步走入宫内。
诛杀大宫主漆知一事,所知者寥寥,直到此刻,宾客们才明白过来,他们参加的不是一场宴会,而是一场针对九妙宫宫主的刺杀!
水落石出。
最初的困惑已经消弭,此刻,他们只觉大快人心。
未来的四神宫之一,怎能容许这样一位恶贯满盈的宫主当道?
这注定是九妙宫命运的转折点!
四位殿主同时背叛,加上紫衣仙人玉明霜与两位掌门的合力出手,这座历史悠久的庄严宫殿已残破如遗迹,它的大门被彻底摧毁,前方的墙壁也坍半数,只留一片断垣。
大宫主映在铁幕上的雄姿黯然谢幕,目力稍好者,便可看到他肥胖臃肿,四肢断裂的躯体。
??......
当年风流潇洒的贵公子,如今竟已落到这副模样?
珊瑚台上的许多人看清了他那雌雄不分的下体之后,更是头皮发麻,直接干呕起来。
就连玉明霜也在踏入宫内后怔了片刻,她直视漆知,剑刃般的眸中流露出复杂的神情,震惑、惊怒、失望......皆有之。
她继续前行,衣袂带起的微风吹散了负隅顽抗的雷电弧光。
她走到金银堆成的王座之下,眼睑低垂,不忍再细看半眼,只发出一声失望至极的叹息,哀怜道:
“漆知,我虽恨你入骨,却也不想看到你这副样子,若我早知你这样,我恐怕就不想杀你了??似你如今这样,又怎配与我有恩怨纠葛?甚至,一想到那些,我就想呕吐。”
漆知几近崩溃,他率先讨饶道:“那你愿意放我一马吗?”
玉明霜道:“痴心妄想。”
漆知悲嚎道:“不要杀我,你会后悔的!我肚子里还有个孩子,你可以杀我,却绝不能杀了这孩子!”
玉明霜冷笑:“你该不会要说,这是我们的孩子吧?"
“不,他不是我们的孩子,但他可以救世!”
漆知咬着满口碎牙,语气异常坚定:“他是救世的灵童啊!让他顺利出生吧,只要顺利出生,他一定会做一个乖孩子!”
玉明霜语气更冷,道:“我实在无法想象,你有一天会怀上孩子,更不能想象,你的孩子能与救世扯上关联。”
漆知凄声道:“你无法想象的事还有很多,你的剑固然厉害,但这种修行的法门早已落伍了,你的剑能斩开我的宫殿,却又怎能斩开那些东西......唉,很多事,你若不知道,就迟早会被知道的人杀死!”
玉明霜蹙眉道:“你在打什么哑谜?”
“这不是哑谜!!”
漆知仰起头,看向天空的方向,道:“霜儿,你知道吗?它们要来了!它们都要来了!!这一点很少有人知晓,知晓的多半都被吓死了,留我和这孩子一命,不,你至少留这孩子一命,他一定会报答你们的!我骗了你很多
次,但求你相信这一次!”
玉明霜抬起头。
漆知的丑陋将她衬得更为惊艳绝俗。
只是,她清亮双眸已然黯淡。
她的心也早已冷去,不知是铁石,还是死灰。
玉明霜回应漆知的只有三个字:“去死吧。”
最夺目的一道剑光自妙莲宫内拔地而起。
紫气冲霄。
紧接着。
悲嘶惨叫之声响彻天地。
与惨叫声一道腾起的,是冲破殿宇,向天空探臂伸肢的黑烟。
黑烟由无数婴儿的脸蛋组成,一张张脸拥挤着、涌动着,以它们为中心,哭声波纹般向外扩散。
紫金莲花在哭声中片片凋落,湖水在哭声中滚沸喧腾,就连云层间的电蟒也被哭声感染,蜷缩起身躯,变作一团团雷球,轻生般砸碎在菩萨湖上。
菩萨湖上,水柱冲天,狂风四起。
珊瑚台围在水浪之间,摇摇欲坠。
“好浓的怨气!”
菩萨湖的水不安地鼓荡起来。
无论修为高低,人们都生出了同一种预感:有什么东西要降生了。
他们也感到恐惧,以及......怜悯。
仿佛是看到婴儿死去时动的恻隐之情,人们不约而同感到悲伤,甚至伏地痛哭起来。
修士们挡住了湖面上一波波涌来的雷电和浪潮,却挡不住瘟疫般扩散的不安。
怨气冲天,人心惶惶。
漆知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他的声音无比平静,像万里冰河,也像一句命中注定的预言:
“大转轮之女历劫归世,将渡众生入血海??”
哭声此起彼伏。
玉明霜的剑光忽明忽灭。
争斗到了最激烈的关口,仅有清醒的人也被妙莲宫内的动静吸引去时,只有苏真注意到,那间关押着青毛狮子的铁笼,不知被谁打开了!
‘这里有青毛狮子的同伙?’苏真诧异。
他的同伙会是谁?
苏真惊疑不定之际,青毛狮子已抓住铁门,双臂一展间,铁门纸一样被撕开!
青狮悍然冲出,旋风般跃过水面,向岸上逃去。
终于有人注意到了这的异动。
“这狮子要逃!”有人大喊。
陆绮迎风静立,望着妙莲宫的方向,对这变故不闻不问。
她的眼里根本没有这头孽畜。
其他修士却不能置之不管,立刻有人斩开湖水,御剑追去。
刚一靠近青狮,这魔头的身躯就猛地暴涨到五六丈高,芭蕉扇大小的双手左右拿住飞剑,信手捏碎,追来的修士口吐鲜血坠入水中。
它四腿并作,掠水上岸,青色鬃毛火焰般在风中狂跳。
被关押了三年有余,刹那重获自由,它拱起庞大的身体,仰颈狂啸,生锈的骨骼发出一连串爆音。
法器破风声在后头响起,又有修士追来。
“小辈放肆!!”青毛狮子呲牙回头,瞳孔中喷出青色的火焰:“陆绮这贱皮子能赢我,不过是法宝相助,今天就让你们见识一下本尊真正的本事!”
青毛狮子后肢抓地,身体猛地抬起,对着紧追的修士发起反攻。
天地昏暝,妖啸不止。
青毛狮子虽满腔战意,可他被关押太久,受尽酷刑,精气神早已不复当年,修士围攻之下,很快落了下风。
它不想因为一时意气用事,又沦为阶下囚,显了会威风后,青毛狮子折身一跃,跳到了九妙宫一座塔楼的顶上。
青狮爪下玉瓦片片碎裂,猛地一蹬,玉瓦碎成齑粉,它大炮一样射出,转眼又到了另一座楼的房顶。
玉楼林立的九妙言像片梅花桩,青毛狮子忽左忽右,向九妙宫外急跃而去。
席饮烟也与许多修士一同去追。
混乱的人流里,苏真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我去就好。”
席饮烟问:“那我呢?”
苏真说:“你借口追杀青毛狮子远离九妙宫,越远越好,这里......很不妙。”
诛魔在即,修士皆临阵御敌,她岂能脱逃?席饮烟虽这样想,却没有倔强,立刻答应:
“我知道了,恩公一切小心。
眨眼之间,苏真已消失在人群里,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名为小竹的炼丹少女望着混乱人流,望向师父,问:“师父,你是聋了吗?怎么一动也不动?”
老人皱眉道:“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
小竹道:“我们不去帮帮忙吗?帮他们一起去抓那头大狮子。”
老人摇摇头:“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小竹问:“什么?”
老人的目光跨过菩萨湖,望向了湖心妖气冲天的七宝妙莲宫,他慢悠悠道:“那里的道友还需要我们。”
小竹忧心道:“我们只是个小炼丹宗,连三十二宫都不是,也能去凑热闹?”
老人敲了敲她的脑袋,笑着问:“我们到底是什么?”
“我们是......”
黑衣少女一下呆住,淡淡的细眉慢慢锁紧。
像是有人从后头推了她一把,将她从愚昧推至清醒。
她想起来了。
她根本不是什么灵官宫的弟子,她身旁这个老人是她的师父,名字却不叫池双,而是白晋,他也不是什么灵官宫监火使,而是......
“原来我们是从青鹿宫来的!”
小竹的眉头舒展开来,再看向师父时,她眼里尽是崇拜之色:“我师父原来是大名鼎鼎的九转仙人白晋呀!”
老人哈哈大笑。
他轻轻拍着少女小竹的脑袋,道:“乖徒弟,该我们亮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