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从报名参军开始: 第1224章 加分项
秦保国走到众人身边,一一握手告别,“情况已经汇报完了,下午就由马长贵副县长带各位去乡镇调研,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下午还有些工作要处理,没办法陪各位领导去。”
“不好意思的是我们才对,打扰了你们...
方明才听得仔细,立刻接话:“于总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丰阳不是只有秦巴农业一家单位,光是县直机关、教育系统、医疗系统加起来就有四千多在编人员,还有丰阳师范学校、县一中、县医院这些单位,职工家属加起来少说两万人。更别说城郊还有六个乡镇,常住人口近三十万,这几年搞乡镇企业,不少村办厂、联营厂效益都不错,老百姓手里确实有点活钱。”
他顿了顿,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打印纸,边翻边说:“这是县统计局刚给我的三季度消费数据——全县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增长18.7%,其中食品、日用品、小家电这三类涨得最猛,分别涨了23%、21%和29%。特别有意思的是,本地超市销售额只涨了6.4%,而西安、宝鸡发过来的物流包裹单量却同比翻了将近三倍。老百姓不是不想花钱,是不敢在本地买,怕买到假货、过期货、掺假货。”
于东来伸手接过那几张纸,指尖在“物流包裹单量”几个字上停了停,眼神沉下来:“怕买不到真货,宁愿跑几百公里去外地买?”
“对。”方明才声音低了些,“上个月我们县政协开了个座谈会,好几个退休老教师、老医生都发言说,现在连酱油都不敢在街边小店买,就怕买到勾兑的;奶粉要托人从西安带,因为县里三家大超市卖的两个品牌,去年都被查出维生素含量不达标;就连卫生纸,也有顾客投诉擦手时掉屑严重,像旧报纸糊的。”
他苦笑了一下:“所以王董才急,我也才急。这不是生意问题,是信任问题。老百姓兜里有钱,心里却没底——底儿塌了,再大的摊子也撑不稳。”
于东来没说话,把那几张纸仔细折好,放进西装内袋。他抬眼望向秦巴农业厂区大门旁那块褪了色的“省级文明单位”铜牌,忽然问:“你们丰阳,有没有本地食品厂?”
“有。”方明才点头,“‘丰阳酱醋厂’,国营老厂,七十年代就建了,前年改制成了股份合作制,但还是县里控股。厂子不大,占地不到二十亩,年产酱油三千吨、陈醋两千吨,主要销本地和周边几个县。不过……”他略一犹豫,“这两年口碑有点下滑,有群众反映味道变淡了,颜色也不正,还有的说瓶底有沉淀物。”
“厂子谁管着?”
“厂长叫李卫国,五十出头,在厂里干了三十年,技术出身,但不太懂市场。去年市里组织过一次抽检,他们一款‘三年陈酿’醋,总酸度实测只有标称值的68%,被下了整改通知。后来听说厂里换了配方,但没公开说明,也没贴新标签。”
于东来点点头,没评价,只是转身朝车走去:“走,去看看。”
方明才一愣:“现在?”
“对,现在。”于东来脚步不停,“既然老百姓连酱油醋都不敢信,那我们就先从酱油醋开始看。超市不是孤岛,它得扎进本地供应链里。供货商靠不住,咱们的品控再严,也是沙上筑塔。”
车子驶出秦巴农业大门,沿着城西工业路往南开。路两旁梧桐树影斑驳,厂房外墙多数刷着蓝灰涂料,有些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红砖。途经一个岔路口,路边立着块锈迹斑斑的铁皮招牌:“丰阳酱醋厂——始于1973”。
厂门不大,两扇深绿色铁门虚掩着,门楣上“丰阳酱醋厂”五个红漆字掉了三笔,只剩“丰阳酱…厂”。门口没保安,只有一只黄狗趴在阴凉处舔爪子。方明才下车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拖鞋踢踏声,一个穿蓝布工装、袖口沾着黑褐色酱渍的中年人探出头来,看见方明才,立马堆笑:“方主任来啦?稀客稀客!”
“老李,这位是许昌胖东来的于总,专程来看咱们厂的。”方明才介绍道。
李卫国一听“胖东来”,眼睛顿时睁圆,下意识抹了把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酱的袖子,慌忙往身后藏:“哎哟,于总!失敬失敬!快请进快请进!”他一边让路一边回头喊,“小刘!泡茶!上最好的茉莉花!”
车间里热气蒸腾,一股浓烈的发酵酸香扑面而来。于东来没进办公室,径直走向晒场。七八排青灰色瓦缸整齐排列,每口缸上盖着竹编圆盖,边缘用湿泥封得严实。他蹲下身,掀开一口缸盖,拿不锈钢勺轻轻搅动缸中褐黑色液体,凑近闻了闻,又蘸了一点在指尖搓开,捻了捻,再尝了一星点。
李卫国跟在后面,额头上沁出细汗:“于总,这是我们新配的‘双酵香醋’,头道淋,三天前刚取的……”
“缸里温度不对。”于东来直起身,嗓音平静,“现在是九月中旬,白天最高温二十八度,缸表温度应该在三十一到三十三度之间。可我摸这口缸,只有二十六度。温度低,酵母活性不足,酸味单薄,酯香难起。你这缸里,要么曲料不够,要么前期保温不到位。”
李卫国张了张嘴,没辩解,只讪讪点头:“是是,最近锅炉房老出毛病,蒸汽压力不稳……”
“还有这个。”于东来指着另一口缸边缘渗出的暗红色水渍,“封泥裂了,空气进去,杂菌繁殖,这缸醋最多再存十天,就得倒掉。”
李卫国脸色一白,急忙凑过去看,果然见泥缝里渗出黏稠汁液,带着一股微腥的馊味。
于东来没再多说,只转向方明才:“方主任,你们县里,有没有懂微生物发酵的工程师?或者农学院、轻工学校的老师?”
“有。”方明才立刻答,“丰阳农校就有食品工程教研组,带头人姓周,是西农毕业的老教授,带过两届学生,专门研究传统发酵工艺改良。前年还帮县酒厂调试过新窖池。”
“请他来。”于东来语气干脆,“明天上午,我要和他一起,把这厂里所有缸的温度、PH值、总酸度、还原糖含量全部测一遍,再看原料配比、曲种活性、翻醅频次。如果人手够,最好再找两个质检员,跟着学三天实操。”
方明才一怔:“于总,您这是……要帮他们整改?”
“不是帮。”于东来目光扫过整片晒场,落在远处几排新砌的水泥发酵池上,“是重建信任。胖东来不卖自己不信任的东西。如果本地厂子能恢复标准,我们第一批订单就订十万瓶陈醋、五万瓶酱油,按出厂价上浮10%结算,预付30%定金。但如果测出来,一半以上的缸都达不到基础工艺要求……”他顿了顿,“那我们就只能去陕西订货,再贵也认了。”
李卫国在旁边听得腿肚子发软,嘴唇哆嗦着,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晒场地上,额头抵着滚烫的青砖:“于总!您救救我们厂吧!厂里一百零三人,四十多个是下岗返聘的老工人,家里孩子上学、老人吃药全指着这点工资……我李卫国不懂技术,可我知道,要是厂子垮了,这些人真就断粮了!”
于东来没去扶他,只静静看着。阳光斜照在他脸上,汗珠顺着鬓角滑下。远处,一只麻雀飞落缸沿,低头啄食缸盖缝隙里钻出的几茎嫩草。
方明才默默递过一张手帕。于东来接过来,没擦汗,而是走到那口温度偏低的缸前,用勺子舀起半勺醋,递给李卫国:“喝。”
李卫国一愣,迟疑着接过,仰头灌下。酸味寡淡,略带涩感,尾调竟有隐约氨味。
于东来看着他咽下去,才开口:“你尝出来了。这不是醋,是半成品。你让人喝这个,还敢贴‘三年陈酿’?”
李卫国嘴唇发白,手一抖,搪瓷勺“当啷”掉在地上。
当天下午,于东来没回宾馆,留在酱醋厂,和李卫国、周教授、方明才三人围坐在车间办公室小桌旁,桌上摊着三份手写记录:一份是周教授带来的《固态发酵工艺控制手册》节选,一份是酱醋厂二十年来的原始生产日志复印件(泛黄卷边),第三份,是于东来用铅笔画的流程图——从高粱入仓、蒸煮控温、拌曲接种、入缸发酵、翻醅调酸,到淋醋过滤、灭菌灌装、贴标入库,每一步都标注了关键参数、常见偏差、纠偏方法,甚至画出了不同季节下缸体保温的简易改造方案。
晚饭是在厂里食堂吃的,大铁锅炖的土豆烧牛肉,馒头白胖暄软。于东来吃了两个,还特意盛了小半碗醋溜白菜,细细嚼着,说:“这白菜炒得脆,醋放得刚好,有锅气,没糊味。”
李卫国端着碗的手直抖:“于总,您……您真愿意教我们?”
“教?”于东来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不教。我只列标准。做到,就合作;做不到,就换人。胖东来不养闲人,也不养糊涂人。但凡想干,我就给你工具、给你时间、给你标准——剩下的,是你们自己的事。”
第二天清晨六点,晒场已亮起几盏白炽灯。周教授带着两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提着便携式温度计、PH计、滴定管,正挨口缸测数据。李卫国挽着裤管,赤脚踩在湿润泥地上,指挥十几个工人拆掉三口明显污染的缸,清理残渣,用沸水冲洗缸体,再按新方案重封泥。
于东来站在高处,望着晨光中忙碌的人影,忽然对身旁的方明才说:“方主任,你知道胖东来为什么敢承诺‘假一赔十’吗?”
方明才摇头。
“因为我们知道,每一瓶酱油、每一袋米、每一盒药,从源头到货架,至少经过七道人工核查。供应商不是我们的奴仆,是我们共同的防线。他们守不住底线,我们就亲手把底线夯死。”他指向远处正在搅拌曲料的老师傅,“那个老头,干了四十二年,手指头能尝出曲子里差0.3%的水分。这样的人,不该蹲在漏雨的车间里修锅炉,该坐在空调房里带徒弟。”
方明才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中午,周教授拿着汇总表找到于东来:“于总,测完了。八十二口缸,合格的二十九口,勉强可用的三十四口,必须报废的十九口。问题集中在温度控制、封缸密封性、翻醅均匀度三块。只要按您给的方案改,三个月内,合格率能提到95%以上。”
于东来点点头,掏出钢笔,在自己那份流程图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几行字,撕下来递给李卫国:“这是第一批订单合同草案。条款很简单:三个月内,连续三十天抽检合格率超90%,我们签正式合同,首批订单执行;若中途有三天不合格,合同自动终止。另外——”他指了指纸页右下角,“这里,你要亲手写上一句话:‘我以丰阳酱醋厂厂长之名担保,此缸所产,皆可放心入口。’签了字,押在我们这儿。”
李卫国接过那张纸,手指颤抖如风中枯叶。他没看内容,只盯着“可放心入口”五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他转身进了办公室,十分钟后再出来,手里捏着一支磨秃了头的钢笔,墨水洇透纸背,那句话写得歪斜却极重,末尾“口”字的一竖,狠狠戳破纸页,留下一个墨点,像一滴未干的血。
第三天,于东来如约来到秦巴农业培训中心。阶梯教室坐得满满当当,二百多人,从部门经理到一线班组长,连食堂大师傅都搬着小板凳坐在过道上。投影仪亮起,没有PPT,只有一张手绘表格——横轴是“顾客投诉类型”,纵轴是“内部追责层级”,中间密密麻麻填着小字:“收银多扫五毛钱→收银员停岗学习三天,店长扣当月绩效20%,区域总监书面检讨”;“奶粉批次混装→采购主管降级,质检科全员复训,总经理向全体顾客公开致歉并启动召回”……
讲到“不满意就退货”时,于东来停下,问台下:“有人觉得这是亏钱买卖?”
前排一个年轻女职工举手:“于总,我们这儿退过一瓶洗发水,顾客说洗完头痒,可瓶子里还有三分之二没用,我们退了全款。后来化验发现,确实是产品pH值偏高。但……下次遇到说不清的,咋办?”
于东来笑了:“那就再退。退一万次,只要顾客信你一次,你就赚回来了。胖东来不怕退,怕的是顾客连退货的念头都不敢起——那才是真亏。”
散会后,王延光亲自送于东来回宾馆。车行至白秀芝餐厅门口,于东来忽然让停车。
他推门下车,走进店里,径直走向厨房。白秀芝正系着围裙剁肉馅,见他进来,赶紧擦手迎上。于东来没寒暄,只问:“大姐,你这肉馅,每天几点剁?剁完放哪儿?隔夜还能用吗?”
白秀芝一愣,随即挺直腰板:“凌晨四点半开始剁,肥瘦三七,不用冻肉,只用鲜肉。剁完立刻分装,冷藏不超过四小时,下午两点前必须用完。隔夜?那可不行!我们家规矩,剩的宁可喂狗,不端上桌。”
于东来点点头,在她案板边站了三分钟,看她剁肉时手腕如何发力,刀落节奏是否均匀,再伸手捏了捏刚剁好的肉馅,感受粘性与弹性。
上车后,他对王延光说:“王董,明天我回许昌。三天后,我会带一个五人小组来丰阳,包括运营总监、采购总监、培训主管、品控主管,还有一个法务。他们来了,第一件事不是看店址,是去县工商局、质监局、食药监报备,把胖东来的全套管理制度翻译成正式文件,一条一条过审。第二件事,是和丰阳酱醋厂签技术服务协议;第三件事,是启动员工招聘——不招社会闲散人员,只面向秦巴农业、县一中、县医院、师范学校这四家单位,优先录用职工家属、待业青年、退役军人,入职即签合同、交社保、发制服、配工牌。”
王延光听得认真,末了只问一句:“于总,您这是……真定了?”
于东来望着车窗外渐次亮起的街灯,声音很轻,却极清晰:“定不了。但我信丰阳有人想把事情做对。只要还有一个人信,我就敢试一次。”
车子缓缓启动。暮色四合,丰阳县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银。于东来没再说话,只是把左手按在西装内袋上——那里,静静躺着三样东西:一张印着“丰阳酱醋厂”的泛黄生产日志复印件,一页写着“可放心入口”的签字纸,还有一小包白秀芝送他的、用牛皮纸包着的辣椒面,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四个字:自家晒的。
他没打开,只是隔着布料,轻轻按了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