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君!: 第260章 我有两愿
周绍原捂着断臂迈步而出。
而那蛛妖见他迎面走来,竟是后退了几步,随即架起妖风掉头便跑。
周绍原见其逃离,本欲逐道而去,但又似突然想到了什么,舒缓一口气后走向身后的祝千易与祝千寒,拉起意中人...
麟主喉间滚出一声低沉如闷雷的嘶鸣,那声音尚未完全成形,便被一股无形之力碾碎在唇齿之间——仿佛整片天地都在拒绝他发出完整音节。他瞳孔骤然收缩,不是因恐惧,而是因震怒,因惊疑,更因一种久违的、近乎本能的战栗。
他认得那玄机。
不是龙族血脉中流淌的古老威压,不是东夷山河所赐的浩荡气运,更非九州鼎器所凝的天道权柄……而是时间本身的味道——清冽、冰冷、不可逆、不容篡改,像一柄未开锋却已斩断因果的剑,悬于眉心三寸。
“你……竟能踏足时间之途?!”麟主终于吐出一句完整的话,声线撕裂,字字带血沫,“连祖龙都只留一道残念于‘时墟’之外,你一个刚刚登临真境的蝼蚁,凭什么?!”
柳玉京没有答。
他只是缓缓抬手,指尖轻点虚空。
那一瞬,整座平原的风停了,云滞了,连远处奔涌的黄河水都凝成一道银亮的弧线,悬于半空,水珠剔透如琉璃,纹丝不动。连墨麒麟等被压在梨山之下的真妖,眼中惊惶也僵在瞳孔深处,连眨眼都成了奢望——不是被禁锢,而是时间本身,在他们身侧打了个结。
过去身立于柳玉京身侧半步之后,青衫微扬,神色淡然,手中一枚新摘的青梨尚未剥皮,指尖还沾着露水。他目光扫过麟主腹中隐隐鼓胀、正欲凝成封印符文的四州气运,忽而一笑,将梨子递向柳玉京:“尝一口?刚从‘彼时’枝头摘的。”
柳玉京接过,咬下一口。清甜汁液漫溢舌尖,可那滋味却非此刻之味——是龙门跃起前一刻的水汽,是功德加身刹那的灼热,是蜕鳞化角时骨髓深处迸发的铮鸣。这一口,吞下了自己最巅峰的那一瞬玄机。
他咽下,喉结微动,随即开口:
“言出法随——”
话音未落,麟主腹中那团已被炼化七分的四州气运,骤然一颤!
不是被剥离,不是被夺走,而是……被“否定”。
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翻过命运之书的某一页,用朱砂圈出一行字,又狠狠划去——
【此气运,未曾凝聚。】
嗡——!
麟主双目暴突,七窍齐喷黑血,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而出,撞塌三座山峦才止住去势。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低头看向自己丹田位置——那里空空如也,只余一道焦黑裂痕,似被天火灼穿,内里气运之光尽灭,连残渣都不剩半缕!
“不……不可能……”他嘶哑喘息,指甲深深抠进泥土,“我吞了九州气运九十九日,已引动地脉共鸣,怎会……怎会连‘存在’都被抹去?!”
“不是抹去。”过去身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字字如钉入耳,“是你所‘做’之事,在时间里……本就不该发生。”
他顿了顿,抬眸直视麟主,眼神澄澈如初生朝露:“你算错了第一步——你当自己在篡改气运,实则,你只是在重复一个早已被‘过去之我’亲手斩断的旧梦。”
麟主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只见柳玉京身后,那道尚未弥合的空间裂隙边缘,光影微微波动。一道模糊身影自其中缓步踏出——并非龙形,亦非人躯,而是一具半透明的躯壳,通体流转着青铜锈色与星辉交织的微光。它没有面容,唯有一双眼睛,幽深如古井,倒映着整条黄河的奔流与九座龙首山的巍峨。
那是……柳玉京在龙门山脉功德加身、蜕凡化龙那一瞬的“本相残影”。
它一出现,整片平原的地脉轰然共鸣,九道地气龙柱自九州方位破土而出,盘旋升腾,尽数汇入那残影体内。残影缓缓抬起手,指向麟主。
刹那间,麟主识海炸开一幅幅画面——
不是未来,而是“过去”:
他看见自己第一次踏入中原,尚是幼年墨麒麟,伏在涂山老母膝前听她讲《禹贡》;
他看见自己为镇压水患,独守龙门七载,以脊骨为桩,引浊流归海;
他看见自己于昆仑墟外跪求祖龙遗泽,只求一缕真龙气,助清都妖族立身于人族疆域之外;
他看见自己亲手刻下第一块“九州界碑”,碑文未干,血却已浸透石缝……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被野心覆盖、被岁月尘封的初心,此刻如潮水倒灌,冲垮所有堤坝。
“你忘了你是谁。”残影开口,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少,是整条黄河的呜咽,是九座山岳的低语,“你曾是守界者,不是窃国者。”
麟主双膝一软,重重砸在泥地里,肩膀剧烈颤抖。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泪水混着黑血淌下,在焦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敖青怔怔望着那残影,忽然想起老大曾醉后喃喃的一句:“时间最狠之处,不在推人向前,而在逼人回头——回头看看,你究竟是谁,又把谁弄丢了。”
她悄然攥紧袖中破空梭,指尖泛白。
涂山颜拄着拐杖上前一步,浑浊老眼死死盯着麟主,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孩子……你还记得,当年你替老身背过三十六次药篓,爬过十七道陡坡,只为采一味能续命的‘返魂草’么?”
麟主身体猛地一抽,喉头哽咽,终于挤出破碎音节:“……记得……”
“那你可还记得,你第一次唤我‘阿婆’,是在哪一年?”涂山颜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是在你爹娘被南荒蛊师害死之后!是你抱着我哭湿了三件衣裳,说从此我就是你娘!”
“阿婆……”麟主终于崩溃,伏地嚎啕,那哭声撕心裂肺,不似妖王,倒似迷途多年、终于寻到故园柴门的稚子。
就在此时,柳玉京动了。
他并未走向麟主,而是转身,面向众人,抬手一招。
九鼎虚影自他袖中腾空而起,悬于半空,鼎身铭文逐一亮起:青、赤、黄、白、黑、玄、苍、素、明——九色光芒如虹贯日,照彻八荒。
“九州气运,本非私产。”柳玉京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雷,“它生于山河,长于黎庶,成于共治。麟主妄图以一己之念,锁九州命脉于腹中,是悖天,是逆人,更是……自绝其根。”
他指尖轻点,九鼎嗡鸣共振,鼎口同时喷薄出九道清光,如九条灵蛇,缠绕向麟主周身。
麟主不躲不避,任由清光没入四肢百骸。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暖意,仿佛冻僵多年的血脉重新开始搏动,仿佛失聪多年的耳朵,再次听见了风吹麦浪的声音。
清光散去。
麟主依旧跪在那里,可身上戾气尽消,墨色鳞甲褪为温润玉色,额间独角化作一道浅浅银痕,双眸清澈,再无血丝。他缓缓抬头,看向柳玉京,又看向涂山颜,最后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一粒嫩绿芽尖正悄然顶破掌心皮肤,迎风舒展。
“这是……”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是你种下的第一颗禹稷稻种。”柳玉京微笑,“当年你把它埋进龙门山脚的黑土里,说总有一天,要让清都的妖怪,也能吃上自己种的米。”
麟主怔住,随即,他慢慢合拢手掌,将那株新生的禾苗轻轻护在掌心,如同护住一颗失而复得的心。
柳玉京不再看他,转身望向远方。
平原尽头,黄河浊浪翻涌,可浪尖之上,竟浮起无数细小金鳞,随波逐流,熠熠生辉。那是被封印百年、今日方得解脱的水族精魄;是被压在五行狱下、此刻重见天日的山野精怪;是无数被气运反噬、奄奄一息的黎民百姓,正于病榻之上,缓缓睁开双眼。
九鼎悬空,嗡鸣渐弱,最终化作九道流光,沉入大地。
刹那间,九州震动。
东方青州,枯死千年的扶桑古树抽出新枝,枝头挂满赤红果实;
南方炎州,火山口岩浆冷却,凝成九座赤玉山,山间灵泉汩汩;
西方雍州,大漠风沙骤停,沙丘之下露出层层叠叠的远古粮仓遗址;
北方幽州,冰原裂开缝隙,一株白鹿衔芝,踏雪而来……
气运归位,非靠强夺,而是——回归。
柳玉京长长吐出一口气,胸中郁结尽散。他忽然觉得,脚下大地从未如此踏实,头顶苍穹从未如此澄澈。
过去身走到他身侧,将最后一枚青梨塞进他手里:“喏,补补。”
柳玉京笑着咬了一口,汁水清冽。
这时,敖青忽然低声问:“先生……那未来身,当真带不回来?”
柳玉京咀嚼的动作微顿,抬眸望向远方——那里,时间屏障依旧矗立,迷蒙不清,却不再令人畏惧。
他笑了笑,将梨核随手抛向空中。
那梨核并未坠地,而是在半空悄然悬浮,表面浮现出细微裂纹,继而绽开一朵晶莹剔透的玉莲。莲心一点金光,缓缓旋转,映照出无数个微缩的篱笆小院,每个院中,都有一个乌发闲卧的柳玉京,在阳光下打着盹儿。
“带不回来。”他轻声道,“但……它一直在。”
话音落下,玉莲无声碎裂,化作万千光点,如萤火升空,融入天幕。
此时,黄河水声愈发浩荡,浪花卷起处,隐约可见一条细小金鳞游弋而过,倏忽不见。
柳玉京收回目光,望向众人,笑意温煦:“走吧。该回去了。”
他迈步前行,青衫拂过草尖,露珠滚落。
身后,涂山颜颤巍巍跟上,涂山娴搀扶着她,奎公正默然殿后。敖青并肩而行,破空梭收入袖中,指尖还残留着划破空间时的微麻。
麟主缓缓起身,拍去膝上泥土,默默走到队伍末尾。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株禾苗已长至寸许,叶片舒展,脉络清晰,叶尖一点晨露,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队伍行至黄河岸边。
柳玉京驻足,俯身掬起一捧河水。
水清见底,倒映着蓝天、白云、远山,还有他自己——乌发、青衫、眉目温和,身后跟着一群或老或少、或妖或人的同伴。水中倒影清晰无比,连他睫毛投下的阴影都纤毫毕现。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指尖轻点水面。
涟漪漾开,倒影微微晃动。
就在那晃动将散未散之际,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异色——
水中倒影的右耳耳垂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颗极小的朱砂痣。
而现实中的他,耳垂光洁,一无所有。
柳玉京动作未停,指尖继续拨动水面,涟漪一圈圈扩散,倒影彻底模糊,再难辨认。
他直起身,将手在衣襟上随意擦了擦,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走吧。”他再次说道,声音如常。
众人应声,踏上归途。
黄河浩荡东流,卷走最后一片浮萍。
无人注意到,队伍最后的麟主,悄悄抬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右耳耳垂——那里,同样有一颗细小如粟的朱砂痣,温热,鲜红,仿佛刚刚点上。
风过平原,草木低伏。
时间之障依旧矗立,静默如初。
可若有人凝神细看,便会发现,那屏障表面,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极淡极细的裂痕。
细如发丝,蜿蜒向上,直指屏障深处——
那里,似乎有光,在轻轻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