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大人请自重,这一世是我不要你了: 第614章 这次我们换一换
叶绯霜声调一扬:“拟旨。”
“大行皇帝临御天下二十有五载,夙夜忧劳,宵衣旰食。今龙驭上宾,四海哀慕。丧仪之制,当极尊崇,以彰孝思。”
“今逼宫之大逆不道罪人,主谋处死。族中不知情、无实迹、未预谋者,减等发落。余者刑部按律核拟,罪不至死者,夺职流徙,永不叙用。”
“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身体欠佳,着在府中静养,府中用度加倍,太医令每日请安问脉。”
“十皇子聪慧仁孝,即日起正位东宫。翰林院邱捷升掌院学......
叶绯霜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盛了整条银河的碎星。她心跳还没平复,耳根烫得能煎蛋,指尖还残留着他颈侧脉搏的震颤——一下、两下、三下,如擂鼓,又似春汛初涨时河面浮冰相撞的脆响。
陈宴却已将棉帕搁在铜盆边,俯身替她掖好被角。他动作轻缓,指腹擦过她手腕内侧时,叶绯霜下意识一缩,却被他顺势捉住手腕,拇指在那寸薄薄皮肤上按了按,低声道:“这里跳得比方才还快。”
她瞪他一眼,声音闷在被褥里:“你再说话,我就把你踹下床。”
陈宴非但没松手,反而顺势躺回她身侧,单臂撑起上半身,垂眸凝着她,烛光在他眼底跃动,映出一片温沉水色:“殿下踹我,我便赖着不走。”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嗓音压得更低,“若真踹了,明日满朝文武怕是要揣测,驸马是不是昨夜失仪,惹得公主雷霆震怒。”
叶绯霜“嗤”地笑出声,终于掀开被子坐直了些:“你倒想得周全。”她抬手理了理散落鬓边的发丝,指尖触到耳垂,果然滚烫,“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我真踹了你,他们更该琢磨——怎么堂堂首辅大人,竟连自己夫人的一脚都躲不开?”
陈宴也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而是沉进瞳仁深处,酿成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他忽然倾身向前,鼻尖几乎要蹭上她的额角,呼吸轻拂过她眉心:“因为他们都知道,我不躲。”
叶绯霜一怔。
他缓缓道:“从前不敢躲,是怕躲了,就再也够不到你;如今不愿躲,是怕躲了,你会当真以为,我仍是你随时可以推开、随意处置的臣子。”
帐内静得只剩烛芯噼啪轻爆。
叶绯霜喉间微动,想说什么,却发觉自己竟一时失语。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太多话堵在胸口,翻涌着,灼烫着,偏偏找不到一句能落地的。
第一世他伏于丹墀之下,素衣乌发,脊背挺得笔直如剑,一字一句谢恩:“臣愿为公主侍君十年,以报救命之恩。”彼时她坐在高阶之上,金冠垂珠,目光掠过他清绝的眉眼,只觉此人如寒潭映月,好看,却冷硬不可近。
第二世他立于北戎风雪之中,玄甲染血,一手持刀,一手攥着半幅撕裂的宁昌公主旗,箭矢擦耳而过,他连眼皮都没眨,只回头望她一眼,哑声问:“殿下信我么?”
而此刻,他躺在她身侧,呼吸温热,指尖还沾着方才擦拭的水汽,身上雪中春信的梅香混着一点极淡的酒气,熨帖得令人昏沉。他不再是供她驱策的臣,也不是护她周全的将,他是陈宴,是她的夫,是那个会因她一句“不馋你身子”便委屈巴巴、又在下一瞬反将她按在掌心的……人。
叶绯霜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眼下一道极淡的旧痕——那是第一世,她命人杖责他三十,他未曾求饶,却在刑毕归府后,于灯下执笔批阅边关急报,墨迹洇开,恰好盖住了眼角渗出的一点血丝。她当时没看见,是后来翻他旧日手札,在一页泛黄纸背,发现几行小楷,墨色浅淡,字字如刻:“今日见殿下凤袍曳地,步摇生光,臣方知,原来天光亦可刺目。”
她指尖一顿。
陈宴没躲,只微微闭了闭眼,睫毛扫过她指腹,痒得像蝶翼轻振。
“这道疤,”她轻声问,“疼吗?”
陈宴睁开眼,眸光澄澈,没有半分避讳:“疼。可比不得殿下心口那道。”
叶绯霜手指倏然蜷紧。
他却已抬手,覆上她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细长浅白的旧痕,是第一世她自戕未成留下的。彼时她被囚于冷宫,药石罔顾,唯有用簪子划破皮肉,借痛意清醒,提醒自己尚存一丝活气。那日陈宴奉旨送药,推门而入,正撞见她腕间血珠蜿蜒而下,如朱砂坠雪。他什么也没说,只解下腰间玉佩,放在她掌心,转身离去。后来她才知道,那枚羊脂白玉佩,是他生母遗物,从未离身。
“你记得?”她声音有些哑。
“记得。”他答得极轻,却重如千钧,“我记得殿下每一次蹙眉,每一次忍泪,每一次把匕首藏进袖中,又假装若无其事地笑。”
帐外风起,卷得窗棂轻响。
叶绯霜忽然翻身,跨坐于他腰腹之间,双膝压着他寝衣下绷紧的肌理,双手捧住他的脸。她俯身,额头抵着他额头,呼吸交缠,气息滚烫:“陈宴。”
“嗯。”
“这一世,我不要你报恩。”
他眼睫颤了颤。
“不要你效忠。”
他喉结滚动。
“不要你做我的臣,我的将,我的侍君。”
她停顿片刻,目光灼灼,直直刺入他眼底最幽深之处:“我要你做陈宴。只做陈宴。”
烛火猛地一跳,光影在两人交叠的轮廓上晃动,仿佛天地骤然失声,唯余彼此心跳如潮。
陈宴久久未言,只是抬起手,一根一根,将她散落的青丝绕在指间,绕得极慢,极紧,仿佛那是他此生唯一能攥住的浮木。良久,他才哑声道:“好。”
一个字,轻如叹息,却像淬火千次的剑锋终于出鞘,斩断所有犹疑与桎梏。
叶绯霜却忽地笑了,笑得眼角微润:“你答应得这么快,不怕我后悔?”
“殿下若悔,”他指尖抚过她眉骨,声音低沉如古寺晨钟,“我便再求一次。若求不得,便等下一个十年,再下一个十年……等到山海枯竭,日月倒悬,等到殿下肯再看我一眼。”
她心头蓦地一酸,又一热,仿佛有温热的泉涌过干涸多年的河床。她没说话,只是低头,吻上他唇角。
不是试探,不是撩拨,是郑重其事的印证,是迟来两世的交付。
陈宴浑身一僵,随即彻底软化,手臂环住她后背,将她密密实实拢入怀中,回应得克制而珍重,像捧起易碎的琉璃,又像承接天降的甘霖。他的吻很轻,只在她唇上辗转,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稍一用力,眼前人便会如朝露般消散。
可叶绯霜不满足于此。
她微微启唇,舌尖轻轻一扫他下唇,尝到一点微涩的梅香与清甜的蜜渍——是方才吃团子时沾上的。陈宴呼吸骤然一沉,环在她背上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白,却仍不敢造次,只将额头抵在她颈窝,嗓音沙哑破碎:“霏霏……别……”
“别什么?”她偏头,在他耳畔呵气,“别撩你?”
他闷哼一声,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狠狠击中,整个人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喉间溢出一声极短促的喘息,随即咬住下唇,硬生生咽下后半截声响。
叶绯霜却愈发来了兴致,指尖顺着他下颌线条滑下,停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隔着薄薄寝衣,感受那底下失控的心跳——咚、咚、咚,震得她指尖发麻。
“陈小宴,”她笑,尾音上扬,带着三分狡黠七分笃定,“你心跳得比我还快。”
他闭着眼,额角沁出细汗,在烛光下泛着微光,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殿下,这是逼我毁约。”
“那便毁。”她俯身,鼻尖蹭着他发烫的耳廓,“我准了。”
话音未落,陈宴猛地翻身将她压下,却在即将覆上她唇的刹那堪堪停住,鼻尖抵着鼻尖,呼吸灼热交错,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却硬生生被一道名为“守约”的堤坝死死拦住。他额角青筋微跳,哑声道:“殿下可知……毁约之后,便再无回头路?”
叶绯霜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我知道。”
“即便你将来厌了,倦了,嫌我烦了……”
“我不会。”
“即便我病骨支离,容颜凋敝,再不能如少年时这般陪你纵马踏雪、为你研墨添香……”
“我亦不会。”
她抬手,指尖拂过他紧绷的下颌线,语气平静,却字字凿入他心魂:“陈宴,我不是在挑一件趁手的兵器,也不是在选一个听话的奴仆。我是要娶你——以宁昌公主之名,以叶绯霜之身,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告慰天地祖宗。你既进了我的门,便是我的人,生死契阔,不弃不离。你若敢弃,我便追至黄泉;你若敢离,我便踏平昆仑。”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陈宴怔住了。
他见过她运筹帷幄,见过她杀伐决断,见过她披甲执锐横扫北戎铁骑,却从未见过她如此剖心置腹,如此……孤勇。
仿佛她耗尽两世积攒的所有力气,只为在此刻,将一颗滚烫赤诚的心,捧到他面前,任他采撷,任他践踏,任他揉碎了再拼回去。
他忽然松开紧咬的牙关,喉结上下滑动,哑声问:“那……若我求你一件事呢?”
“说。”
“往后,莫再唤我‘陈小宴’。”
叶绯霜一愣。
他垂眸,浓密睫羽在眼下投下淡淡阴影,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幼时乳名,只该由父母唤。如今……我想听殿下唤我阿宴。”
阿宴。
二字入耳,叶绯霜心头莫名一颤,仿佛有什么尘封已久的匣子,在无声中悄然开启了一道缝隙。她望着他,望着他眼中翻涌的、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深情,忽然明白——他要的从来不是名分,不是权势,甚至不是她的身体。
他要的,是她真正地、完完整整地,把他当成一个“人”来爱。
而非工具,而非棋子,而非……可随时被舍弃的“陈宴”。
她喉头哽了哽,终究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描摹他唇形,然后,极轻、极缓地,唤了一声:“阿宴。”
陈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湿润水光。他没应声,只是俯首,更深地吻住她,这一次,再无半分克制,热烈得近乎凶狠,却又温柔得令人心碎。他吻她的眼睫,吻她的鼻尖,吻她微张的唇,最后,将额头抵在她额上,气息紊乱:“……再唤一遍。”
“阿宴。”
“再唤。”
“阿宴。”
他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像迷途多年终于寻到归途的幼兽,终于卸下所有防备,将全部重量,沉沉压在她肩头。
窗外,冬夜深沉,院中红梅在寒风中簌簌轻颤,枝头积雪簌簌而落,融成细流,悄然渗入泥土。而房内,烛火温柔,帐幔低垂,暖香氤氲,仿佛将整个凛冬,都酿成了蜜。
翌日清晨,天光微明。
秋萍端着温水轻手轻脚推门而入,却见床帐半垂,陈宴已着好素净中衣,正执一柄乌木梳,一下一下,替叶绯霜梳理及腰青丝。他动作极轻,指腹偶尔掠过她颈后细嫩肌肤,引得她微微瑟缩,却并不躲,只懒懒倚在他怀中,任他摆布。
秋萍连忙垂首,放下铜盆欲退。
“等等。”陈宴开口,声音清润如常,不见丝毫倦怠,“去告诉云樾,萧临渊之事,我已知晓。逸真大师既已出手,便不必再惊动旁人。另,备车,半个时辰后,我要入宫面圣。”
秋萍一怔,随即应喏退下。
叶绯霜这才抬眼看他:“你昨晚不是说,今晨要陪我去女兵营巡查?”
陈宴将最后一缕发丝挽至她耳后,指尖在她耳垂上轻轻一捏:“自然要去。不过入宫一趟,耽搁不了半个时辰。”他顿了顿,眸光沉静,“陛下昨日密旨,召我议北戎钩雷部与山虏结盟之事。我需先禀明,再与殿下同往。”
叶绯霜了然,指尖勾着他腰间玉带垂下的流苏:“你猜,陛下会不会问起……我们新婚之事?”
陈宴轻笑,俯身在她发顶落下一吻:“陛下若问,我便如实答:臣昨夜,幸得殿下垂怜,彻夜未眠。”
叶绯霜“噗嗤”笑出声,抬手轻捶他胸口:“胡说!谁垂怜你了?”
他捉住她手腕,将她指尖贴在自己心口,那里,心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清晰可闻:“它说,是。”
日光渐盛,透过窗棂,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铺开一片融融金光。
远处,宫城方向隐隐传来晨钟,悠远绵长,仿若为这崭新的一日,敲响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