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大人请自重,这一世是我不要你了: 第612章 是他的贯日长虹
宁照庭银甲粼粼,手中的圆刀在月色下泛着凛凛寒光。
陈宴低声道:“你去宫里,我拖住宁照庭。”
“好。”
今夜宫变,她必须得去摘桃子。
认识这么多年,对彼此的了解以及养成的默契根本不需要他们说太多。
叶绯霜只说了句:“千万小心。”
“放心。”陈宴朝她一笑,“在奉天殿等我。”
叶绯霜后撤两步,转身便跑。
宁照庭大喝:“抓住她!”
陈宴手腕一转,长剑出鞘,拦住了追向叶绯霜的几人。
叶绯霜冲出角门,长枪起落,几个试图阻......
叶绯霜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盛了两捧碎星子。
陈宴却没走开,反而就着烛光凝视她良久。他指尖轻轻拂过她耳后一缕散落的发丝,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缕发丝缠上他指节,他竟也不急着解开,任它绕着,仿佛缠住的是他心尖上最柔软的一寸。
窗外风声忽起,吹得檐角铜铃轻响,一声、两声,清越而悠长。
叶绯霜终于从被子里钻出来,吸了口气:“你盯着我瞧什么?”
“瞧殿下羞时的模样。”陈宴低笑,“比梅枝承雪还好看。”
叶绯霜斜睨他一眼:“那你可得多瞧几回——免得日后忘了。”
这话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
忘了?
她怎么说出这种话?
前两世,她都以为自己是清醒的局外人,是执棋者,是冷眼旁观命运重演的看客。可今夜,她竟脱口而出一个“忘”字——仿佛已默认了与他共度余生,仿佛十年之约之后,还有更长的路要并肩而行。
陈宴却没接这句,只将棉帕叠好搁在盆沿,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细致得近乎虔诚。他指尖擦过她手背,温热干燥,不似方才那般灼人,却更令人心颤。
“殿下知道么?”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散了这方寸之间的暖意,“我昨夜梦到第一世的婚房。”
叶绯霜指尖微蜷:“……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掀了盖头,我没敢看。”陈宴垂眸,睫毛在烛火下投出浅浅阴影,“你伸手来捏我下巴,说我若再低头,便罚我抄《女则》一百遍。”
叶绯霜失笑:“我哪有这么凶?”
“有。”他抬眼,眸色沉静如深潭,“你还说,驸马若连抬头看公主的胆量都没有,便不配站在我身侧。”
她愣住。
这句话,她确实说过。
可那是在大婚三日后,他仍日日垂眸敛目、不敢直视她时,她佯装生气,半真半假逼他说出的。
他怎会记得如此清楚?连语气、神态,都复刻得毫厘不差。
“你……”她声音轻下来,“当真记得?”
陈宴摇头:“不记得。”顿了顿,又补一句,“可我信它存在过。”
叶绯霜心头一软,又酸又胀,像被温水浸透的绒布,沉甸甸地坠着。
她忽然伸出手,不是去碰他脸,而是轻轻按在他左胸处。
隔着薄薄寝衣,掌心下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坚实而滚烫。
“它跳得这么快,”她喃喃道,“不像个守约君子。”
陈宴喉结微动,却没有躲,任她手掌贴着自己心口,像任她握住了他所有不能言说的秘密。“守约君子,也分对谁守。”他嗓音哑得厉害,“若守的是殿下,破一次约,我甘愿。”
叶绯霜没松手,反而按得更实了些,仿佛要透过皮肉,把这心跳刻进自己骨血里。
她忽然想起北戎雪原上那个深夜。
他浑身是血躺在她怀里,气息微弱,却仍用尽力气攥住她手腕,说:“别哭……我答应过,要活着回来见你。”
那时她没哭,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混着雪水,在冻僵的皮肤上蜿蜒成暗红细线。
原来有些承诺,早就不声不响,渗进了命里。
她收回手,翻了个身,背对他躺好,声音闷闷的:“睡吧,明日还要敬茶。”
陈宴应了一声,却没立刻闭眼。他侧过身,手臂轻轻环过她腰际,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温柔。
叶绯霜没挣,只是把脸转向内侧,鼻尖蹭着柔软锦被,嗅到一缕极淡的梅香——是陈宴身上沾染的,也是她惯用的。
帐中烛火将熄未熄,光影摇曳,把两人依偎的影子投在帐顶,融作一团浓墨似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叶绯霜以为他已睡去时,陈宴忽然开口:“霏霏。”
她没应,只把被子拉高了些,盖住耳朵。
他却不依不饶,唇几乎贴着她耳廓,气息温热:“我今日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她终于忍不住问。
“你说我不馋你身子。”他声音低缓,像在讲一件极郑重的事,“其实不是。”
叶绯霜屏住呼吸。
“是我不敢。”
她猛地转过头,撞进他幽深瞳仁里。
烛光将灭,他眼底却亮得惊人,没有欲念的灼烧,只有坦荡的、近乎悲怆的诚恳。
“我怕我一旦开始,就停不下。”他拇指轻轻摩挲她下颌,“怕我太贪,怕我太狠,怕我弄疼你……更怕你有一日,突然想起从前那些事,然后推开我。”
叶绯霜怔住。
她从未想过,那个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在沙场上横刀立马、在北戎雪地里硬扛三日不眠不休的陈宴,会用这样一种近乎卑微的语气,剖开自己的怯懦。
原来他不是不惧,是把惧意藏得太深;不是不动情,是把情意酿得太烈,烈到自己都怕被灼伤。
她抬手,指尖描摹他眉骨的弧度,一路向下,停在他紧抿的唇线上。
“陈小宴。”她唤他乳名,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也怕?”
他目光骤然一紧。
“怕你太好,好到让我觉得,前世那个满身戾气、步步算计的我,根本不配站在你身边。”她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怕我昨日刚许诺十年,明日便又退缩;怕我嘴上说着信你,夜里却仍梦见你跪在金銮殿前,满身血污,求我赐死。”
陈宴呼吸一顿,手臂骤然收紧,几乎将她揉进骨血。
“不会。”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这辈子,我绝不会再让你跪在别人面前求什么。也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你一分一毫。”
“可你已经伤过我了。”她忽然说。
陈宴身子一僵。
叶绯霜却笑了,眼里泛起水光,却不是泪,是光:“你把我从北戎带回大晟那日,马车颠簸,你亲手替我包扎伤口,手指都在抖。你一边缠纱布,一边问我疼不疼……我那时就想,这个人,怎么比我还怕?”
陈宴喉结上下滑动,许久,才哑声道:“因为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怕失去一个人。”
帐外风声渐歇,檐角铜铃不再轻响。
屋内只剩彼此交错的呼吸,和心跳渐渐趋同的节奏。
叶绯霜忽然翻过身,面对面看着他,额头顶着他额头,鼻尖相抵,近得能数清他睫毛根根分明的弧度。
“陈宴。”她叫他全名,郑重其事,“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不是以公主与驸马的身份,不是以恩人与报恩者的姿态,不是以重生者与被救赎者的牵绊。
就只是——
叶绯霜,与陈宴。
两个名字并排写在纸上,中间不必加任何称谓,不必添任何注解,不必回溯过往,亦不必预支来日。
陈宴望着她,许久,缓缓点头。
他抬起手,不是去触碰她脸颊,而是解下自己束发的玉簪,轻轻放在她枕畔。
“这是我及冠那年,父亲所赠。”他声音轻缓,“他说,玉有五德,温、润、泽、坚、锐。持玉者,当如玉。”
叶绯霜凝视那支素白玉簪,顶端雕着半朵含苞待放的梅。
“今日,我把它交给你。”他指尖拂过簪身,留下一道微温的痕迹,“往后余生,我的温润泽坚锐,尽数予你。你若弃,我便断;你若留,我永奉。”
叶绯霜没说话,只伸手拾起玉簪,指尖摩挲那冰凉细腻的玉质,然后反手,将簪子插进自己发间。
玉簪入鬓,寒凉沁肤,可她却觉得,那一点凉意,正缓缓化开,融成一股温热的泉,顺着血脉,一路奔涌至心口。
她忽然凑近,在他唇角极轻地印下一吻。
不是试探,不是撩拨,不是惩罚。
只是一个标记。
像猎人于初雪地上,留下第一道足迹。
陈宴身形微震,眼睫倏然颤动,却没有闭眼,只是深深望着她,仿佛要将这一刻刻进魂魄深处。
叶绯霜退开些许,指尖点了点他心口:“现在,它归我管了。”
陈宴喉结滚动,终于低笑出声,笑声沉郁,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与释然。
他抬手,将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至耳后,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好。”他应得干脆,“殿下请随意。”
这一夜,终究没有逾矩。
可当叶绯霜沉入梦乡,呼吸绵长均匀时,陈宴却久久未眠。
他凝视她熟睡的侧颜,看她长睫覆下,在眼下投出淡淡蝶影,看她唇角微微上扬,仿佛梦中正遇着极欢喜的事。
他慢慢抬起手,在离她面颊寸许处停住,指尖悬着,不敢落下。
——不是不敢碰她,是怕惊扰这难得的宁谧。
他忽然想起逸真大师昨夜临走前,曾悄然塞给他一枚青玉符,只道:“此物护心安神,亦镇业火。驸马若觉难耐,焚之即散。”
他本想丢掉。
可此刻,他悄悄将玉符攥进掌心,直到那冰凉玉质被体温煨得微温。
他望着帐顶摇曳的暗影,无声启唇:
“多谢大师。”
翌日卯时三刻,天光初透。
秋萍领着侍女们候在门外,手中托盘里整整齐齐摆着敬茶礼服、赤金嵌宝的茶盏、还有一碟新蒸的枣泥山药糕——寓意早生贵子,甜甜蜜蜜。
门开了。
陈宴一身玄色云纹锦袍,玉冠束发,眉目清隽如松竹,不见丝毫倦色,唯有眼尾一抹极淡的潮红,泄露了昨夜辗转的痕迹。
他接过托盘,转身回房。
叶绯霜已起身,正由小桃伺候着梳妆。
铜镜中映出她素净面容,乌发如云,只簪着那支白玉梅簪,衬得脖颈纤长如鹤。她未施脂粉,可双颊自然晕染着浅浅胭脂色,眸子清亮,像洗过的琉璃。
陈宴立于她身后,静静看了一会儿,才上前,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只紫檀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静静卧着一支金累丝嵌红宝石步摇。
“这是母亲留下的。”他声音温和,“她说,若我将来娶妻,便将这支步摇,赠予我心尖上的人。”
叶绯霜指尖一顿。
她认得这支步摇。
第一世,她曾在陈宴书房暗格里见过它。那时她以为,那是他为另一个人留的。
陈宴取起步摇,亲自为她簪上。
金丝缠绕,红宝石在晨光中折射出灼灼华彩,流苏垂落,随她微侧的脖颈轻轻晃动,像一滴凝固的、炽烈的血。
“霏霏。”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今日敬茶,你只需记住一件事。”
她侧眸看他。
他目光沉静,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不是嫁入陈家,是我陈宴,终其一生,叩拜宁昌公主。”
门外,晨光泼洒满庭。
红梅枝头,最后一片积雪悄然滑落,坠入泥土,无声无息。
而树根之下,新绿的嫩芽,已悄然顶开冻土,探出一点微不可察的、倔强的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