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管这叫没落寒门?: 第485章 担不担得起?
七天后,杭州府,十里长亭外,泥泞的官道上站满了穿着各色官服的人。
杭州知府周泰站在最前头,绯红色的官服被雨水打湿了下摆,但他那张沉稳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在他身后,杭州府大大小小的官员们撑着油纸伞。
众人像是一群在风雨中瑟瑟发抖的鹌鹑,却又在伞骨下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远处,一队车马破开雨幕,缓缓驶来。
没有鸣锣开道,没有净水泼街,只有几名披着蓑衣的护卫,护送着一顶青呢小轿。
轿子在长亭前停下,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掀开了轿帘。
江苏省巡抚,皇党一脉的领袖林瀚文,从中缓步走出。
他今年四十三岁,正是一个官员最年富力强、也最老辣沉稳的年纪。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面容清癯,眼神温和中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幽邃。
“下官杭州知府周泰,率杭州府大小官员,恭迎林大人!”
周泰上前一步,深深地作了一个揖,声音在秋雨中显得格外洪亮。
“恭迎林大人!”
身后的百官齐刷刷地躬身,场面蔚为壮观。
林瀚文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知道,这看似恭顺的迎接背后,藏着多少试探与防备。
浙江三大世家盘根错节,严党的势力更是如蛛网般密布在这片膏腴之地。
他这个江苏巡抚奉旨南下,无异于虎口夺食。
“诸位同僚免礼。”
周泰上前一步,温声开口。
“林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已在城中‘望湖楼’备下了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
“接风洗尘就不必了。”
林瀚文打断了周泰的话,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直接回衙门吧。胡部堂在前线抗倭,军情如火,留下的对接公务堆积如山,本官实在没有心思饮酒听曲。”
周泰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沉稳机智的模样。
“林大人忧国忧民,下官自愧不如。既然如此,大人请。”
半个时辰后,杭州府衙门。
林瀚文连官服都没有换,便直接走进了签押房。
他坐在宽大的书案后,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卷宗和账册,眉头微微蹙起。
“把胡部堂留下的江浙两省钱粮调度、海防物资筹备,以及与温州镇海司对接的全部公务,都给本官拿来。”
林瀚文端起桌上的热茶,轻轻拨弄着茶盖。
几名书吏战战兢兢地将一摞摞厚重的账册搬上书案,退下时连大气都不敢喘。
窗外的秋雨下得更大了,打在芭蕉叶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整个下午,林瀚文都坐在书案后,翻阅着那些卷宗。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那张温和的脸庞逐渐沉了下来,眼中的光芒也变得越来越冷厉。
烂。
太烂了。
胡宗宪是个务实的好官,为了大局,为了能让前线的将士吃饱饭、有刀拿,他不得不在很多事情上向地方势力妥协。
这些账册表面上做得天衣无缝,但在林瀚文这种在宦海沉浮了数十年的老狐狸眼中,却处处是破绽。
常平仓的粮食亏空,海防修缮款项的去向不明。
尤其是拨给温州镇海司的物资,不仅数量上大打折扣,而且多是以次充好。
林瀚文放下朱笔,揉了揉疲惫的眉心。
想到那个年仅十二岁,却已经双试第一,写出《漕海之争》这等惊世策论。
如今更是身居高位、在温州府杀得人头滚滚的亲传弟子,林瀚文的眼中闪过一丝骄傲,也闪过一丝心疼。
自己的弟子在前面顶着狂风骤雨,甚至不惜得罪天下商人,也要为大乾铸造水泥城防,组建镇海司。
他这个做老师的,怎能在后方看着这群蠹虫断了弟子的粮草?
“来人。”
林瀚文的声音在空旷的签押房内响起。
“明日一早,传杭州府各品级官员,大堂议事。”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杭州府衙的大堂内,气氛却比昨日的秋雨还要阴冷压抑。
数十名大小官员分列两旁,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都在暗中打量着坐在堂上的那位江苏巡抚。
林瀚文将几本账册重重地摔在书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诸位,胡部堂留下的卷宗,本官连夜看完了。”
林瀚文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看完之后,本官只有四个字:触目惊心!”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常平仓的存粮,为何只有账面上的三成?调往温州镇海司的生铁和桐油,为何全是劣等货色?”
“还有这海防修缮的银子,为何有十万两不知去向?”
林瀚文的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堂下的众人。
“胡部堂为了抗倭大局,或许对尔等网开一面,但本官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书案上,身体前倾,带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从今日起,杭州府的钱粮调度,必须按本官拟定的新规矩办。”
“亏空的粮食,限期十日内补齐;发往镇海司的物资,必须由本官亲自验看。”
“至于那十万两修缮银子……”
林瀚文冷笑一声。
“谁吃进去的,就给本官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此言一出,大堂内顿时炸开了锅。
这哪里是修改意见?这分明是要掘了杭州府大小官员的根!
周泰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跨出队列。
“林大人,下官有话要说。”
周泰的声音沉稳,不卑不亢。
“讲。”
“大人初来乍到,或许不知杭州府的艰难。”
周泰微微躬身,语气中却透着一股软刀子割肉的意味。
“连年海患,倭寇侵扰,杭州府的百姓已是苦不堪言。”
“常平仓的粮食,多是用来赈济灾民了;至于生铁和桐油,如今市面上奇缺,下官等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林瀚文。
“再者,胡部堂离杭之前,对这些账目已有定夺。”
“大人如今要全盘推翻,还要追缴所谓的亏空,只怕会引起地方动荡,甚至影响抗倭大局。”
“这个罪名,下官等担不起,不知林大人……担不担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