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不成赘婿就只好命格成圣: 第四百零九章 你们为何不如陈霸先?(本书已写完,定时更新直到完结)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重安王虞乾一骑了一阵马,又牵马而行。
他身上的浓浓死气配上那匹瘦马反而显得相得益彰。
这位身为盖压天地,曾经威严与武道横压一世的王爷反而像是一位远行客,行路于官道之上,碰到驿站便进去歇脚,遇到酒家便进去吃酒,偶尔路过景色壮丽之处也会驻足相观,悠哉悠哉。
可不知为何他的速度却极快,老马行过之处,蜿蜒的道路似乎被躺平了,远方的山川河海都变做咫尺之间。
无人去打扰他,也许是因为无人敢去打扰,无人敢第一个出手拦他,哪怕他已经卧榻于床数十年,哪怕他已经气血枯竭命不久矣,哪怕这天下间仍然有无数人想要杀他而后快,以报自己亡国灭族之仇。
便是有再多原由,也无人敢于第一个出手。
群峰中的王者,百鬼之地中走出的索命仙,以及无数正朝着官道赶来的重安王仇敌隔着极遥远的距离注视着官道上的武道魁首。
那些目光穿过云层而来,穿过奔流的河水而来,穿过汹涌的蝗灾而来??穿过一切而来,最终落在重安王所在的方圆。
可是重安王却仍然面不改色,身躯间脸上却没有丝毫惧怕。
数十年后的现在,便一如他横扫天下的过往这天下间好似没有人能够让他惧怕。
他一路行走直至十余个夜晚之后。
当他跨过一处荒凉的山峰,来到一片寸草不生的戈壁,天上的烈日越发炽热。
这里便像是一座火炉一般,自北方吹来的山风入了这处戈壁,风也如石沉大海,掀不起一丝一毫的涟漪,带不来一丝一毫的清凉。
清风无力屠得热,炽热无比的天气也无法得重安王与他手中的那匹老马。
重安王好像是舍不得让陪他许久的老马在这般炎热的所在驮着他。
他牵着马缰,与老马并行。
他一边走,嘶哑的声音在诉说:“这里名叫无人乡,地处西,曾经是晋国国土,晋国上皇是个不自量力的,妄图自封天子,甚至受了天上帝的敕封。”
“他派遣使者,拿着太帝敕封前来太玄京,要让我那皇弟臣服于晋国铁像之下,于是我便带着八万骑虎军拆了那晋国铁像,捉了晋国守国门的六条真龙,拖着那铁像头颅,一路到了这无人乡。”
“如今我们脚下,尚且有那一颗载了晋国国运的铁像头颅。”
重安王似乎是在说于他身旁的那匹老马,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回忆自己那过往的峥嵘。
“那六条真龙驮着铁像一路来此,最终力竭而亡,他们的枯骨已融于这片黄土中。
所以这里又叫六龙道......过了数十年,这方圆十余里的所在依然荒芜,无人居住,但是埋在地下的铁像头颅,却为无人乡之外方圆一千余里的大地贡献了源源不断的元气,让周遭三处道府受益,增产的粮食不知让多少人活
命,也算是晋国为天下百姓做下的贡献。”
虞乾一说到这里,沟壑纵横的脸上更多了些笑容。
老马一声长嘶,似乎是在回应虞乾一。
虞乾一却笑着摇头,远远看向隔壁摊上一处石林。
那块石林中的石头散落无章,大多有二三人大小。
位处正中央的却有六块。
虞乾一指了指那些石头,轻轻点了点头。
常在山上,盘坐在山边的百里清风眉头舒展,他摸了摸腰间的红色酒壶。
酒壶上尚且有着丝丝缕缕的纹路,只是这些纹路并不明显,粗略看去就仿佛和这酒壶融为一体,混如一色。
阆风城主与猿魁将军盘膝而坐,他们隔着浩瀚的云海远望着无人乡所在。
远方的天空仿佛是在回应他们的目光变得越发清朗。
“这些晋国旧勇倒是有几分胆魄,在无人乡等候虞乾一大约是想要雪耻,想要用虞乾一的武甲血祭祀一番已然蒙尘的晋国铁像。”
阆风城主伸出手指,在不远处的山石上划来几道,强烈的气魄化作利刃,凿出些痕迹来。
他在那山石上画了一个小人。
那小人身躯有如重安王虞乾一一般佝偻,躯体上伤痕累累,但隐约间有可见锋锐的战意在这小人周遭酝酿。
阆风城主仔细看了那小人一眼,又看向无人乡方向。
道宗宗主百里清风却在仔细端详着石头上的小人。
他啧舌说道:“你以这小人算重安王残存气血,是真想要出手?”
“你可想清楚些,你哪怕化身来此,若是你这化身被斩,你再想要端坐阆风城,只怕难了。”
阆风城主默默不语。
昔日那一场天官降世的围杀之后,重安王虞乾一便成了他的心魔,心魔不除,其道日渐消磨......想要安然端坐阆风城本就不容易。
猿魁将军似乎并未听二人说话,只是紧紧盯着那小人,似乎想要将其看一个清楚。
“匆匆四甲子,我杀陈霸先不成,反遭其道果之怒,气血一日薄过一日,却听闻人间出了一个见九帝相,压胜天上众仙人的人间武道魁首……………”
“且让我看看,这人间魁首比旧王如何,比我如何......比那陈霸先......又如何!”
猿魁将军眼中泛起金光,山石上的小人在他眼中变作血红,丝丝缕缕的气血在其中流淌。
这气血枯败、弱小,便如同泥泞中的流水吃力的流淌着。
可猿魁将军绝不敢小视,他仿佛从这枯败的气血中,看出几分大道来。
注视良久,猿魁将军察觉到几缕气血从无人乡升腾而起,于是他回头看向云海,目光直落在无人乡。
“李飞虎?”猿魁将军认出为首者的气血。
“不错,不愧是晋国第一大将。”百里清风几缕白发扬起:“勇南公李飞虎,晋皇第一养子,也是唯一一位与晋国铁像相视百年者,得了晋国铁像中的传承。
晋国亡国数十年,李飞虎销声匿迹也数十年,没想到今日他却再次现身,来拦重安王,倒是令人敬佩。”
百里清风说到这里,目光又落在山石上的小人上,在他眼中那小人画像里,同样血气密布。
沉默许久的阆风城主突然开口,询问百里清风与猿魁将军。
“昔日的晋国第一大将,加上他麾下五位太保,能伤重安王几缕气血?”
李飞虎身躯并不高大。
他瞎了一只眼睛,头发潦草便如枯草,白色的胡须也乱糟糟的,大概是许久没有打理。
他蹲坐在黄沙里,低头抚摸着承载了黄沙的大地,身后不远处,又有一女四男五道人影。
这五人各自不同,有人身披锦绣,头上戴着外帽,似乎十分富庶。
有一男一女面容憔悴,身上满是泥土尘埃,头上还裹着黄巾,一看便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
剩余两人也已经老朽,但是身披甲胄,束发肃容,各自负刀枪,此二人身上满是血腥气,想来在来这无人乡之前,他们身后腰间的刀枪上早已经染了血。
自从晋国被重安王带着八万骑虎军横扫,自从平生未尝败绩的李飞虎瞎了一只眼睛,自从他麾下举世有名的十三太保只剩这五位,继而散落世间,李飞虎想这一日也就想了数十年。
“三千丈清愁鬓发,五十年春梦繁华,我等再见飞虎将军,果是在这无人乡中。”
那员外打扮的太保挥了挥衣袖,压下可以骤起的风沙,他身前数百丈瞬间变得清明起来,隐约间依然能看到牵马而来的老朽身影。
一男一女两位老农对视一眼,俱都看到彼此眼中颤然的目光。
时光匆匆数十年,他们至今忘不了晋国覆灭的那一战,忘不了手持天戟,站在熊熊烈火中,看似抬头仰望晋国铁像,眼里却如视好尘埃沙砾的重安王。
“可他终究老了,一身气血十不存一,原本能够扛住泰山的体魄也已经老朽,天下最不该死的人也快死了。”
留着苍白须发的老农似乎是在安慰自己,又仿佛是在为自己鼓气。
“数十年日日夜夜,我等二人既为萤火,以刀枪杀人,又在等候这一日,能送这虞乾一一程,以祭奠晋国铁像,死又有何妨?”
一位披甲的太保似乎有些激动,他与另外一位披甲老朽拔出腰间的长刀,解下身后的长枪,他们一手执刀,一手持枪跪伏下来,向李飞虎行礼。
“飞虎将军,你是晋国第一豪勇,曾带我等征战天下,今日我来为你磨枪。”
这老者说到这里,刀与枪交叠,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下一瞬间那长枪枪头上迸发出一阵灿烂的火花,浓郁的气血瞬间遍布方圆数十丈。
那杆平平无奇的银色长枪瞬间进发出刺目的光亮。
“你还收着这虎行枪?”
李飞虎终于开口,他声音低沉,眼中似有追忆,探手之间就已经将虎行枪握在手中。
枪头光芒越发盛了。
重安王虞乾一也终于穿过那飞起的风沙,来到这处山石林立的六龙道。
五位晋国飞虎太保俱都直起身来,直视那风沙,也直视从风沙中走来的老人。
李飞虎同样如是。
他手中的银枪光辉阵阵,这一刻,这位瞎了一只眼睛,面容枯槁、头发潦草的昔日名将仿佛又回到了数十年前鼎盛时期。
那时他享誉天下,无数人拿他与年轻的陈霸先相提并论,岁月长河中那些早已故去的名将似乎都已成了他的陪衬。
晋国因为有他而无敌于周遭六国,晋皇因为有他这个义子而高卧榻上,从此再也不用去看军伍一眼。
“晋皇按剑起,又召李将军!”
这句当时黄口小儿皆可背诵的晋国诗句便能证明他的举世无双。
只是过往的光辉俱都止于晋国破灭的那一日,过往数十年,李飞虎没有成为游走于世间猎杀大将官的“萤火”,也没有为他国效力,他就定居在这六龙乡不远处,每日浑浑噩噩度日,只为等待今朝!
“他老了!”
李飞虎眯着眼睛,仔仔细细看着从风沙中走来的老人。
他看到那匹瘦马,想起那头白虎。
他又看到那老人瘦弱的体魄,又想起那似乎能够遮住太阳的身躯。
“俱往矣!”
李飞虎独目中的光芒仿佛在瞬息间爆开,难以想象的猛烈气魄撕开风沙,自远处看去,数里之地的沙尘为之一空,周遭那些屹立的山石都被震碎了,仿佛此间天地就只剩下重安王与晋国飞虎将军,以及其麾下的五位太保!
“虞乾一,你老矣!”
李飞虎眼中泛着血光,他的身躯变得无比高大,还站在原地却像是一座高山,想要压服牵马的老者。
他麾下五位太保同样如是,有人身上有雷劫光辉萦绕,有人身后照起一座星宫,而那两位披甲将军身上血光凶猛,似要吞噬一切!
大地震动,天上云雾消散,风沙都已经消灭。
鼓荡的气血化作风暴、暴动的元气如若沼泽,要陷天下!
“重安王,你且来看我脚下,这里埋着我晋国六龙,埋着我晋国铁像,他们被你深埋于此时,你可曾想过今日要从此走过!”
李飞虎声音如雷,五位太保站在他的身旁,也如同四座远处屹立的高峰。
与他们六人相比,此时的重安王虞乾一太过渺小,只如一粒随风飘摇的沙砾。
常在山上。
阆风城城主、猿魁将军连同百里清风俱都看着城主刻在石头上的小人。
那小人躯体中的气血仍然未动,就好像已经沉寂。
“没了晋国铁像,李飞虎不知跌落了几重境界,可他却仍然有此气魄,倒是难得。”
“还有那五位太保,未曾失了修为,胆敢率先出手拦虞乾一,除了胆魄之外,他们确实也有几分实力。”
百里清风心中这般想着。
阆风城城主、猿魁将军默不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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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广大天下,此时不知有多少强者注视着那无人乡六龙道!
“自从天官降世之后,重安王就再也无法起于床榻,如今他性命不久于人世,回光返照下想来太玄京避难......却也称不上明智之举,只是不知这位晋国飞虎将军能够拦重安王到何种地步。”
太玄京昔日的书楼,今日的养圣书院中,那紫金光禄大夫王宏石漫步于林间又忽然止步:“最低二分气血,若再多用一分,重安王只怕走不到这太玄京了。”
“飞虎将军之后尚且有诸多散落的萤火、百鬼地山、海上妖国,齐国等等诸多强者尚且在等待,想要送重安王一程......”
王宏石想到这里,先是转头看了看代掌养圣书院的翠微山人居所,又看了看青云街上首辅大人的府邸,旋即目光终于落在太玄宫中央。
“却不知这太玄京,是否也有人不想让重安王进京......”
他思绪尚未落下,不然神色一变。
“重安王又启程了?可他的气血似乎......丝毫未减!”
常在山,石头上的小人气血依旧若隐若现。
猿魁将军深吸一口气又闭起眼眸,阆风城城主轻咳一声,站起身来。
“城主这就按捺不住了?”百里清风揶揄道:“不如再等上几天,还能看一看重安王的底蕴。”
阆风城主背起双手:“重安王值得我与他同行一阵。”
猿魁将军也随着间风城主起身:“正好看看这人间的英豪们。”
无人乡六龙道。
山石俱碎,风沙再起。
五位太保瘫坐在大地上各自不同。
那两位老农气机断绝,身上却没有任何伤痕。
那两位已经成为萤火,为乱大伏天地的将军身躯颤抖,面容发紫。
只有那位员外郎模样的太保嚎啕大哭。
“胆魄无了!”
“飞虎将军,你被那重安王吓破了胆子!”
他口中咒骂,却又不敢看牵着马走过他们身旁的重安王。
??飞虎将军擦亮了虎行枪,重拾了旧日气魄,仿佛再回那些峥嵘年代,然后想要拦一拦重安王。
只是任凭李飞虎气魄爆裂,任凭他气血雄浑如海,却只被重安王看了一眼。
重安王看了李飞虎一眼!
李飞虎猛的怔然,身上酝酿起的气魄荡然无存,虎行枪都从他手中脱落,刺入尘埃沙土中,然后起了一声悲鸣!
这位享誉世间的晋国将军按捺住颤抖的身躯,丢下五位太保转身离去。
“你在这无人乡等了数十年终于等到了今日,却扛不过重安王一眼?”
员外郎大哭,他身旁的两位老农看到李飞虎离去,强撑多年的心绪终于断了。
他们本该死在晋国灭绝的大战中,苟延残喘到今日是因为飞虎将军还活着,将军活着,大约便有祭奠无人乡之下晋国铁像的一日。
可方才李飞虎转身离去,两位老农他终于明白晋国统领十三太保的飞虎将军早已经死了,留于今日的不过是一具躯壳。
李飞虎死了,他们也就该死了。
无人乡六龙道中,飞虎将军带着五位太保来拦重安王,结果却是飞虎将军脊梁断了,五位太保死了两位。
员外郎不知哭了多久,泪水落在脸上,又沾染了吹来的风沙,现在越发狼狈了。
直至夜幕降临,天上月光落下,照在两位将军身上,那员外郎却陡然止住了哭声。
两位披甲执刃的将军早已经死了。
死法却不同于那两位老农,他们额头各自有一缕血线,似乎有某种锋锐的力量自此而入搅碎了他们的生机。
这两位将军不知何时竟然已被杀了。
“何人杀了他们?”
这员外仓皇起身,悚然不已。
两位将军作为“萤火”数十年之久,游走于大伏阴暗之中,入过槐帮,去过平等乡,斩过县令,也曾围杀西北道御使,活过了这般刀口舔血的日子。
今日却稀里糊涂的死在了无人乡。
就站在他们身旁的员外却不知是何人杀了他们。
“难道是虞......重安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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员外牙龈紧咬:“时至如今,他还能杀人于无形?”
满是风沙的无人乡说大不大,以寻常武夫的脚力也要二三日。
此处只有一片绿洲,孕养了一片月牙泉水,平日里走商的马队都在这泉水旁歇脚,日日如此,于是便有人在这月牙泉旁支起了几处帐篷,开起了一间酒肆。
倒酒的小厮尚且年轻,正是十五六的年华。
他给那匹老马铺上了草料,又给重安王倒酒,时不时还会偷眼看一看坐在桌案前的老者。
“这般年老,却还独自骑马过着无人乡,真是怪哉。”
倒酒的小厮心中这般想着,偶然间目光又碰上那老者的眼神。
这少年顿时回过有些难过起来。
这眼神,倒是像他的老父。
只可惜他与他老父并非出生在那富饶的江南水乡,而是生在了秦州道,西北道、河中道俱都闹了灾,灾民变做了胡子土匪,为祸秦州道,杀了他的母亲妹妹。
他那老父年轻时是种地的好手,在乡里颇有几分威望,平日里气性也带着几分刚烈。
于是他的老父也就顺理成章死在了胡子的乱刀之下。
那年他不过十三岁,却要忘掉灭门的仇怨,独自在这纷乱的世道讨生活。
......倒酒的小厮眨眼间想了许多,这才偷眼看了一眼抠搜的酒家老板,见老板并未着眼于此就又多给眼前的老人倒了些酒。
一碗酒满满当当,飘香四溢。
老人朝他眨眼,又笑着将碗中的美酒饮尽。
“老丈,如今世道正乱,你怎生独自一人走这无人乡?
莫说是山上的胡子、路上的歹人、饿极了眼的灾民,便说是这炉火一般的太阳也只怕不好受吧。”
小厮见到老人朝他眨眼,他便主动开口攀谈。
那老人指了指远处两道身影道:“我在这里等一位朋友。”
小厮来了兴趣,踮着脚看了许久,乍舌说道:“这两人可真是胆大,锦衣华服不说,那走在前头的人手上还带着一枚玉扳指,就不怕......”
他说到这里,大约是又看清楚了些,看到另一人魁梧的身躯这才闭了嘴。
“这人只怕有九尺高。”他心中这般想着:“应当是修了体魄的大人。”
一旁奇怪的老人大概没有看到少年眼中的躲闪,又指了指棚外不远处的月牙泉:“看到那月牙碑了没,过一阵发完大水,你就去挖开月牙碑下的沙土,里面有一件宝贝。”
“得了宝贝,你带在身旁便是,可莫要换了金银俗物。”
老人这般叮嘱,让他桌子的少年有些不知所措。
他有心再问,又看到那锦衣华府的两人已经走入酒馆里,势利眼的老板已然点头哈腰招待二人。
二人并不理会,径直来到老人身旁坐下。
“这月牙泉下的大妖猪油蒙了心,也敢打人间武道魁首的主意。”
猿魁将军叩击桌案,斜着眼睛撇了一眼月牙泉。
重安王叹了一口气,道:“人间不似天上,便是再勇武之人也有老去的一日,第八境寿三百,比起天上而言少了太多,再加上人间道果不存,灵潮被屡次褫夺,元气越发稀薄了。”
“那头大妖大约是觉得数十年前我身受重伤,卧榻不起,今日我难得路过此地,吃了我这残缺的体魄,他便有了再渡几重雷劫的期望。”
猿魁将军不再言语。
阆风城城主是也不再看那月牙泉,反而注视着眼前老人。
今时今日,却不如彼时彼日。
阆风城城主还记得数十年前的那一场大战,眼前这位垂垂老矣的人间武道魁首手持天戟,骑着白虎立于群山之中,身姿却比群山还要更加高大。
明明是在抬头看着天上的众仙人,看着北秦、朝歌、大伏众多前来杀他的人物,却又好像是在俯视他们。
那时的阆风城城主便在心里感叹,除去那位曾与他争夺天下的陈霸先,小辈之中竟然又诞生了这样一位顶天立地,气魄盖压人间天上的人物。
只是便如虞乾一自己所说,人间元气稀薄,灵潮果实都被上天褫夺,哪怕虞乾一曾经是人间武道魁首,哪怕他感应九道帝相,体魄盖世无双,终究也无法恢复过来。
“明玉京之主许诺你百二十仙境,许诺你寿万载,魁首应当登天看一看。”
阆风城主道:“也许你看了天上明玉京,看了那百二十座仙境,你便再不想回人间了。”
猿魁将军沉默。
能够以凡人之躯,得明玉京这般看中,古往今来又有几人?
“是啊,也许重安王能够去天上一遭,仔细看一眼允给他的百二仙境,看了天上仙人寿命悠悠数千载,看了天地之间三千大道归于明玉京,天上也许又能再多一位太帝。”
猿魁将军心中并无不服,甚至有些期盼重安王能够真的登天一看。
“武悬凰,你可知你为何只能叛出人间,陈霸先却能够被称之为人王?”
猿魁将军正在思索,重安王饮了一口美酒,依然看着月牙泉,口中直呼阆风城主大名。
“匆匆四甲子,你的名讳早已被世人遗忘,你登天之时犯下的恶也已无人去记,可世间却依然有陈霸先的庙宇,人王之名依然有许多人记得。”
重安王语气越发肃然,他的目光在阆风城主与猿魁将军二人之间流转。
原本想看一看重安王轻重的猿魁将军忽然觉得有些芒刺在背。
他眼神不由有些躲闪,重安王又道:“陈霸先起兵之初,猿魁将军尚且能够与其争锋,可不过短短三年,猿魁将军气魄却一枯再枯,最终山岳倾塌,败北之下退出天下之争。
陈霸先却势如破竹,与我大伏太宗一同埋葬了早已奄奄一息的旧朝太梧,使朝歌成了废墟。”
“你二人可知你们为何不如陈霸先?”
论及年岁,重安王虞乾一无论是在阆风城主面前,又或是与猿魁将军相比,不过都是晚辈。
可偏偏虞乾一的语气却如若在质问、训斥小辈一般,偏偏没有半点违和。
猿魁将军皱起眉头。
他忽然想起已经死去的人王,又蓦然想起自己体魄身躯中不断流失的气血,陡然怒气横生。
他正要站起身来,阆风城主却忽然轻轻叩击桌案。
顿时,远处月牙泉中一片水波震荡而出,然后便是冲天的水雾弥漫开来!
这无人乡中的元气眨眼间沸腾,方圆十里竟然升腾出一阵阵湿润的雾气!
且不提无人乡中的走商惊奇莫名,阆风城主一抚衣袖站起身来。
“重安王,你未曾经历过旧朝末年,不知那时代的人杰究竟何其强横。
太梧烈皇、人王陈霸先、大伏太宗,那头天魔、百鬼地山大阎罗、太昊阙之主、祖师吕荡、妖国十方主......万载人间,烈烈之才尽数汇聚于那风起云涌的年代。
我败于那些开天辟地的人物自然应当,未曾伤及道心。”
“可是重安王,你为一座人间国祚开疆扩土,你映照九道帝相,你武道体魄盖压人间天上,可终究败于一场阴谋,这是人间的大憾事,也是你与旧朝那些人物的差距。
你与我又有何异?”
“你且往前走上一段,我与猿魁将军再来送你。”
阆风城主似乎并不愿听重安王说一说他与陈霸先之间的差别,迎着水雾走出酒肆。
猿魁将军跟在他身后,看着阆风城主的背影,又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重安王。
他默然间终于明了为何同为举事之辈,重安王能为天下第一武道魁首,武悬凰能为明玉京五位城主之一,他却只能成为阆风城中一位将军。
阆风城主虽然败于那个时代,叛离人间登天而上,可却道心未失。
而他杀陈霸先不成,道心蒙尘,人王霸王气入体,气血一日薄过一日,甚至跌下了大天府。
重安王周遭水雾弥漫,他眼见二人离去这也并不生恼,只见他一口喝完碗中的酒,又从衣袖中拿出一粒碎银子抛给不远处的少年。
那少年手忙脚乱接下碎银子,仔细看去,却见那老人已经消失在了水雾中。
少年真要呼喝几句,隐约间好似又在那迷雾中有东西盘旋游动,周遭的水雾衬出模糊的轮廓来。
......好似一条大鱼!
【大鱼长约七八丈,形如?而赤,乃是一条横公鱼。】
月牙泉周遭,路过的商贾、侠客、酒肆中的客人迎着迷雾看去。
那七八丈高大的横公鱼自迷雾中照出红光。
明明是鱼属,鱼目中却泛着红光,口中獠牙寒气森森。
“这条横公鱼倒也有趣,不知修行了多久,明明可以化为蛟龙,继而越过龙门化为真龙,甚至登得天上也可成为一尊妖仙,偏偏在这月牙泉下蛰伏,不肯化龙,也不肯成仙。”
常在山上的百里清风耳畔传来一道声音。
满头银发的百里宗主并不回头,仍然望着月牙泉方向,他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位老道人。
老道的三角眼配上一张马脸有些刻薄相,偏偏眼神却又有些中正平和,说不出的别扭。
“你极少自那桃山上下来,自然不知这条横公鱼自海上妖国而来,也不知他是海上妖国最年轻的亲王,自天官降世一战后,他就漂洋过海入了大伏,来了这无人乡,数十年蛰伏,所求的只怕不小。”
百里清风话语至此,大约兴趣来了,终于看向那老道人,询问道:“你桃山道人不在桃山上,可放得下心?”
桃山道人上前几步,与百里清风并肩而坐,也看向无人乡所在:“天地元气越发肆虐,灵潮将近,下一次灵潮,只怕不管我身在桃山与否,都拦不住山下的人了,与其老死在桃山上,还不如四处看看。”
“看这人间,究竟变得何其腌??”百里清风笑道:“听说你修了大自在观,是要去那大雷音寺与人间大佛论道,让那优昙华为你剃头?”
这位道宗宗主语气中明显有些揶揄。
桃山道人眼角瞥了他一眼:“那你肩头扛着一尊仙人,是想让太帝为你指亲?”
向来风轻云淡的百里清风顿时勃然大怒,他正要一掌拍翻这口出乱言的老道人,无人乡迷雾却已经散去。
此时天色晚了,日头将要落下去。
黄沙、落日。
璀璨的光影下,照出那头恐怖的横公鱼的影子。
而那影子下面,虞乾一抬头看着这来自海上妖国的亲王。
“你在这月牙泉下蛰伏数十年,舍了亲王的富贵,难道就是为了尝一口长生?”虞乾一未曾张口,他的声音却如同流水,潺潺不息。
“重安王恕罪,我肉身不俗,但却扛不住即将到来的这场灵潮之劫,往后上前还有几道雷劫。
皇权倾轧你也知向来阴冷酷烈,唯有吃了你,消化了你盖世的体魄,我才有望……………”
这头横公鱼低下脑袋,眼神中还有几分敬意,他话语至此便罢,不曾再说。
已然走远的阆风城主、猿魁将军不由驻足,转头来看月牙泉旁的一鱼一人。
“我走眼了。”猿魁将军道:“原来这头鱼并非是什么猪油蒙了心的小妖,海上妖国横公王一脉,也是大有来头了。
原本我以为这条鱼拦不了重安王太久,如今再看,这横公鱼也许真就可以咬下重安王几根指头。”
阆风城主却摇头。
猿魁将军眼神疑惑正要询问,月牙泉旁又起风波。
“你的牙口不好,咬不动我。”重安王背负着双手笑了起来,他苍老的脸被笑容挤出一道道沟壑:“不如,你来为我牵马?”
漠漠沙上路,??洲外田。
残日落下,一阵清风拂过,这沙洲竟下起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