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魔得仙: 第两千两百三十五章 你可以再不用藏着了
黑暗如墨,浸透每一寸虚空,连时间都仿佛被这浓稠的污浊拖拽得迟滞下来。君致尧悬停于星辰低空三千丈处,衣袍不动,发丝不扬,唯有一双瞳孔深处,金光如渊,沉静而锐利。三尊天赋之身分立四方,各自闭目凝神,眉心祖神山虚影缓缓旋转,十二道尚未圆满的神文金河在虚空中若隐若现,嗡鸣微震,似在吞纳这片天地间无处不在的邪祟余息。
下方大地,血未冷,尸未僵。
方才那场厮杀已歇,却未终——两族残兵正拖着断肢残躯,在焦黑泥泞中爬行、啃噬、撕咬。高瘦族人喉骨断裂仍嘶吼着扑向矮壮族孩童,后者反手将半截断矛捅进对方眼窝,再拔出时带出黏稠脑浆与碎骨渣。没有哀嚎,没有求饶,只有喉咙里滚出的、近乎野兽濒死的咕噜声。他们眼神空洞,瞳仁泛着灰白雾气,仿佛早已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一副被仇恨与暴虐反复锻打过的皮囊,在本能驱使下,永不停歇地重复着杀戮。
君致尧指尖微动,一缕金芒自指尖游出,无声没入地面。
刹那之间,方圆十里内所有尸体、残肢、溅落的血滴,尽数浮起半尺,悬停如凝固的雨滴。那些尚未散尽的怨念、煞气、杀意,本如烟似雾,在空气中悄然游荡,此刻却骤然扭曲、收缩,仿佛被无形巨手攥紧,化作一条条灰黑色的细线,丝丝缕缕,尽数朝君致尧指尖所指之处汇聚而去。
“原来如此。”
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金石相击,在死寂中凿出裂痕。
那些灰黑细线并非凭空消散,而是被牵引至他左掌心——那里,一枚幽暗如墨的印记正缓缓浮现,形如扭曲的锁链,末端隐没于皮肉之下,隐隐搏动,竟与下方大地深处某处节奏同步。
封魔海……不是封印邪魔之地。
是饲魔之皿。
所谓“封”,非是镇压,而是豢养;所谓“魔”,非是外域妖物,而是此界生灵以血为食、以怨为薪、以恨为火,千百万年熬炼而出的——心魔结晶。
而方才那些风中鬼影,不过是逸散在外的边角料,是溢出的残渣,是失控的浮沫。真正盘踞于此的,是沉在地核深处、扎根于世界胎膜之上的庞然巨物,是整颗星辰自身孕育出的恶念之核,是这方天地法则堕落后结出的毒果。
君致尧缓缓握拳。
那枚墨色印记随之收紧,一瞬之间,下方十里内所有尚未冷却的尸骸,齐齐爆成齑粉,连同其中尚未逸散的魂魄残片,尽数化为最精纯的精神意志之力,被那印记鲸吞而入。
轰!
识海深处,十二道神文金河轰然暴涨,第七道金河陡然凝实,浪涛翻涌,金光刺目!河底,一尊模糊神像轮廓初显,手持长剑,剑尖斜指苍穹,眉宇间凛然不可犯——正是君致尧自身精神意志凝聚到极致后,反向映照出的“心象神祇”。
三尊天赋之身同时睁眼,眼中金芒暴涨三寸,气息陡然拔升半阶。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种魔’。”君致尧低语,“不是种下魔种,而是以众生之恶为壤,以万劫不复为肥,亲手培育一株通天魔树。待其根须缠绕世界胎膜,枝叶遮蔽天道光柱,果实成熟之日,便是此界彻底沦为魔土之时。”
他抬首,望向头顶那道洒落白光的圆柱天道之柱。
光柱表面,文明景象仍在流转:有修士御剑穿云,有凡人耕读传家,有仙城灯火如昼,有古庙钟声悠远……皆是外界真实投影,却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屏障,静默如画。
可就在那光柱边缘,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正悄然蔓延——不过发丝粗细,却漆黑如渊,裂痕边缘,有灰雾渗出,如活物般微微蠕动。
君致尧瞳孔一缩。
那不是外力所破。
是内部腐蚀。
是此界生灵亿万年来积攒的怨毒,已悄然蚀穿了天道光柱最薄弱的根基节点。
“第一神皇没说错……这里,是旧仙庭时代,最大的一处‘堕仙试验场’。”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第一神皇交给他的一枚残破玉简。玉简上只刻着几行断续古篆:“……堕仙非堕于道,而堕于心;非败于敌,而溃于己……诸神意志之路,实为斩魔之刃,亦为引魔之饵……若见心象神祇显形,切记:汝非执刀者,乃刀鞘也。”
当时不解。
此刻,指尖那墨色印记搏动如鼓,心象神祇眉心隐现一丝黑气,君致尧豁然彻悟。
所谓“种魔得仙”,从来不是靠吞噬魔气成就大道。
是让自身精神意志成为容器,盛满此界最污浊的恶念,再以诸神意志为炉火,将其煅烧、提纯、反向驯服——最终,将这滔天魔意,炼成己身意志的第二重脊梁!
魔愈烈,神愈坚;恶愈深,光愈炽。
这才是真正的“以魔铸道”。
“走。”
君致尧一声令下,四道身影倏然化作流光,直坠大地。
不避尸山,不绕血海,径直落向战场中心——一座由无数头颅垒成的狰狞高台。台顶,插着一根断裂长矛,矛尖挑着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血珠沿着矛杆缓缓滴落,在焦土上灼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小坑。
君致尧落在高台之上,靴底踩碎两颗风干头颅,发出脆响。
三尊天赋之身分立三方,各自掐诀,祖神山虚影轰然扩大,十二道神文金河奔腾而出,在高台四周结成一道旋转金环,金环表面,无数细小符文明灭不定,正是第一神皇亲授的《镇魔天王·守心九章》第一重阵纹——“定渊”。
哗啦——
金环落地,一圈无形波纹扩散开去。
刹那之间,方圆百里内所有尚未死亡的生灵,动作齐齐一滞。高瘦族人挥至半空的骨刀凝住,矮壮族人咬向敌人脖颈的牙齿停住,连地上挣扎的伤者,翻滚的动作也如被按下了暂停。
时间并未停止。
是心,被强行锚定。
“谁?!”
一声沙哑咆哮,自高台地底炸响。
轰隆——
整座高台轰然崩塌,泥土翻卷如浪,一只覆盖着厚厚黑甲、指节如刀锋般突出的巨手,猛然破土而出,朝君致尧当头抓来!手掌未至,腥风已至,风中裹挟着千万冤魂哭嚎,直冲识海!
君致尧不闪不避,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嗡——
一道纯粹由精神意志凝成的金色光柱,自他掌心冲天而起,粗达十丈,光柱之中,十二道神文金河奔腾咆哮,金河之上,一尊心象神祇虚影手持长剑,剑锋遥指那巨手!
“镇!”
一字出口,光柱轰然撞上巨手。
没有惊天爆炸,没有气浪翻涌。
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琉璃碎裂般的“咔嚓”声。
那覆盖黑甲的巨手,自指尖开始,寸寸龟裂,金光如熔岩般灌入裂缝,所过之处,黑甲崩解,血肉碳化,露出底下森然白骨。白骨亦未能幸免,迅速被金光浸染,化作一具通体鎏金的骨架,骨架之上,十二道金线游走如龙,赫然是十二道神文金河的倒影!
“呃啊——!!!”
地底传来痛苦嘶吼,那声音不再尖锐怪异,反而带着一种古老、疲惫、被囚禁了太久的苍凉。
轰隆隆——
大地剧烈震颤,高台废墟彻底塌陷,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显露出来。坑洞边缘,泥土自动翻涌,凝成一尊高达百丈的模糊巨人轮廓,浑身由不断蠕动的怨魂、尸油、凝固血块构成,头颅部位,是一张无数张人脸层层叠叠拼凑而成的狰狞面孔,每张面孔都在无声尖叫。
“猎头族……血角族……黑鳞族……石肤族……”
那巨人开口,声音如万口铜钟齐鸣,震得空气嗡嗡作响,“你……竟能听见我们……的名字?”
君致尧负手而立,衣袍猎猎,目光平静无波:“你们不是被遗忘者。”
“你们是……被命名者。”
“名字,即是烙印。烙印,即是束缚。而你们,已被这方天地,以‘恶’为名,牢牢钉死在轮回桩上,永世不得超生。”
巨人面孔上,万千人脸齐齐扭曲,发出更加凄厉的嘶鸣。
“超生?呵……我们早就不信这个了!我们只信——杀!”
话音未落,巨人双臂猛挥,漫天黑雨倾泻而下——那不是雨水,而是无数凝固的、尚在抽搐的婴儿手掌!每一只掌心,都睁开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齐齐盯向君致尧!
“杀!”
“杀!”
“杀!”
亿万声呐喊汇成洪流,直冲识海!
君致尧身后,三尊天赋之身同时踏前一步,齐声喝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十二道神文金河轰然倒卷,于君致尧头顶凝成一口巨大金钟,钟身铭刻“此心光明”四字,字字如刀,刻入虚空。
叮——
金钟轻震。
那漫天婴儿手掌,尚未近身,便如烈日下的薄冰,簌簌消融,化作缕缕黑烟,被金钟吸纳。
“你的光明……太弱!”巨人咆哮,“弱得连我们的痛苦,都照不亮!”
“那就——再亮一点。”
君致尧终于迈步,向前踏出。
一步。
脚下大地寸寸金化,金光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奔涌,所过之处,焦土变金壤,尸骸化金粉,连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都淡了几分。
两步。
他右手指尖,一滴鲜血缓缓渗出,悬浮于半空,赤红如火,却又剔透如晶。那血滴之中,隐约可见微型金河奔涌,心象神祇持剑而立。
三步。
君致尧屈指一弹。
血滴激射而出,撞向巨人那由万千人脸拼成的头颅。
没有爆炸。
血滴无声没入。
下一瞬——
巨人脸上,所有面孔齐齐静止。
随即,一张张面孔开始融化、重组、拉伸……最终,凝成一张全新的面孔。
那面孔,赫然是君致尧自己的脸。
只是双目紧闭,眉心一点墨色印记,缓缓旋转。
“你……”巨人声音第一次带上颤抖,“你把自己……种进来了?”
君致尧站在金光中央,声音平静如初:“我不种魔。”
“我——种自己。”
“以汝等之恶为壤,以吾心之光为种,待其开花结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巨人脸上那张属于自己的、闭目含墨的脸。
“——那便是,真正属于我的,魔佛一体之相。”
轰——!
整片大地,骤然亮起!
不是金光,不是黑焰,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沌初开般的灰白色光芒。光芒所及,巨人身躯开始坍缩、折叠、坍陷,化作一个急速旋转的灰白漩涡。漩涡中心,一株幼小的、通体漆黑却流淌着金色脉络的树苗,正破土而出,嫩芽舒展,叶片之上,十二道神文金河如叶脉般清晰蜿蜒。
君致尧静静看着。
他知道,这株魔树,才刚刚发芽。
而它的根,已经扎进了此界最幽暗的地核。
它的枝,终将刺破那道天道光柱。
它的果……
君致尧抬手,轻轻拂过自己眉心。
那里,一点墨色印记,正与远方地核深处那株魔树的根须,遥遥共鸣。
三十五百里外,另一颗黯淡星辰上,一座由白骨堆砌的祭坛顶端,三十六个披着灰袍的身影,同时喷出一口黑血,仰天栽倒。他们手中紧握的、刻满诅咒符文的骨杖,齐齐寸断。
而更遥远的黑暗海洋深处,一颗始终未曾移动过的、巨大如大陆般的星辰阴影里,一双横亘万里的眼睑,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
缝隙之中,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由无数哀嚎灵魂构成的……星云。
君致尧收回目光,转身。
四道身影,再次腾空而起,朝着黑暗海洋更深处,那片连星光都无法穿透的绝对幽暗,坚定飞去。
身后,那株幼小的魔树,在灰白光芒中轻轻摇曳,一片新生的黑色叶片上,一点金光悄然亮起,如初生朝阳。
它将在漫长的岁月里,一边汲取恶念,一边绽放光明。
而君致尧,将始终立于树下,既为园丁,亦为土壤,既为执刀者,亦为刀鞘。
种魔得仙?
不。
是种己得道。
是将自身,锻造成这方堕落天地里,最后一柄……不灭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