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栖梧枝: 74、闲话一二
宁五爷?凤儿不由怔了下,这个曾经是她全心依靠着的男子,现时重新被提起。凤儿微微叹了口气,拿起针线重新绣起来,每一针都绣的极稳,笑着瞧向雀儿:“夫妻拌嘴也是常事,你又当件新鲜事来说?”
雀儿柱着下巴瞧着凤儿:“是常事,可是我见过那么多的富家少奶奶,有拌嘴的也不过就是在家里吵嚷吵嚷,吵到大街上的还是头一遭见,这才觉得稀奇。”
凤儿手里的鸳鸯已经绣好,抬眼又瞧雀儿一眼:“哎,我记得宁家是极爱面子的,怎么会让他们五奶奶吵到大街上了?”方才的丫鬟听着她们姐俩在讲闲话,笑着插嘴说:“奶奶,你是不知道,这五奶奶得罪了宁太太的义女,现在知府的宠妾,宁大爷主张要休了五奶奶另给五爷讨呢。”
又要休妻,凤儿唇边不由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来,雀儿手里拿着瓜子在磕:“我记得这五奶奶二月里过得门,前些日子不是说闹着分家,怎么这会又要休了,按说还在新婚呢。”
五月初的阳光照进屋里,凤儿觉得有些刺眼,用手遮了遮,丫鬟忙走到窗前把帘子放下来。手里动着,嘴里可不闲着:“姨奶奶,就是这次要分家,知府的如夫人就回了宁家,结果被五奶奶当着众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说她不过与人为奴,仗了宠爱就当自己是夫人了,还说什么要自己是她,早就一头碰死给爹娘争气,何苦现在活在世上惹眼打嘴?”
雀儿噗一声笑出来:“虽说这五奶奶有些市井气,这话说得也是实。”转头看见凤儿脸上有些不忍之色,这些话自己只当是玩笑话,在凤儿心里未必。果然听见凤儿悠悠地叹了一声:“当日她也是跟在太太身边的,那时虽没多大交情,也是瞧着她从小小孩童长成窈窕少女的,现时这样,也是我的一份罪孽。”
雀儿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满腔的话说不出来,当日凤儿在宁家,为了自保没有阻止宁大爷做出这种的事,现在想起,定是后悔的。丫鬟已经放好帘子,又上前笑着说:“那位如夫人怎受得了这个,顿时发作起来,骂五奶奶不过是先奸后娶的烂货,别说进宁家做正室,就是进来做个下人都嫌的。”
雀儿不由摇头,没想到这位宁大姑娘,也是个嘴不饶人的,见雀儿摇头,凤儿又叹气:“其实大姑娘她,原先也是个沉静的。”说着又重重叹了一声。雀儿心里明白,知府后院的日子想来也是不好过的,那位宁大姑娘又是用了什么法子才得了知府的心?也不晓得她心里可曾怨过宁大爷他们?
丫鬟见自己讲的这些,两个奶奶只是坐着叹气,猛然想起自家奶奶原是宁家的,忙笑着道:“也是奴婢多口,这些旁人家的事,太太上年纪之后还爱听,奶奶年轻,怎么会喜欢听呢?”
凤儿刚想说话,外面已经传来朱四太太的声音:“双喜,就晓得在这里嚼舌头。”凤儿雀儿忙要站起来,朱四太太已经扶着个小丫鬟的手走进来,见她们两姐妹站起,忙把丫鬟的手甩开,一手一个把她们都按了下去:“都是有身子的人,讲那么多礼做什么?”
说着自己坐在一边,笑着瞧向双喜:“背着我说我什么呢?”双喜已经把茶端了过来,她原本就是伺候朱四太太的,凤儿嫁过来才被拨到这边的,晓得朱四太太的性子的,一点也不害怕,只是笑嘻嘻地道:“方才我和奶奶说些闲话,奶奶只怕不爱听,只是摇头,我才说,这些闲话只有太太爱听的,奶奶年轻,自然不爱听。”
朱四太太已经把茶都喝干了,放下茶杯笑着说:“是哪家的闲话呢?”双喜还是笑眯眯的:“方才我听姨奶奶说宁家五爷夫妻在街上打架,不由想起那些听来的闲话。”宁家五爷,朱四太太的眼一凛,见凤儿脸色如常,只是在和雀儿瞧着针线上绣好的鸳鸯。笑着对双喜道:“要我说,那些夫妻不贤不孝的闲话说了做什么,你就不怕教坏你奶奶肚子里的哥儿,快捡好的话说出来给我们听听?”
双喜又应了声是,讲些旁的闲话,承欢了半日,吃过了晚饭,这才上车回去。
雀儿这颗心全放下了,朱四太太对凤儿,不光是嘴上说说,也能瞧得出是真心待她好,下人们对凤儿也是恭恭敬敬的。那位寄居在朱家的秦太太,看起来也是个老实人,不是个什么刁钻的,吃饭时候只是顾着怕招呼不到。
等姐夫从南边回来,给秦爷娶了亲,分份产业让他们夫妻合住,就再没什么旁的事了。小冬突然笑了起来,雀儿瞧她一眼:“笑什么?”
小冬凑到雀儿耳边:“奶奶,方才双喜姐姐还和我讲了宁家的事呢,我想着,奶奶心里一定欢喜,谁让他家休了那么贤惠的姨奶奶,娶个这样的泼妇进门,活该他家整日不宁。”雀儿点一点她的额头:“你啊,话越来越多了,等哪日回过太太,就把你嫁出去。”
一句话说的小冬红了脸:“我才不嫁呢,才十五,还小呢,急什么?”说着又对雀儿道:“奶奶,双喜姐姐说宁家现时的这位五奶奶,嘴可厉害了,那日知府的如夫人骂她是先奸后娶,她直接腰一叉,说宁家做出的那些事,说出去都脏了人的耳朵,旁的不说,把亲生妹子送去做妾这种勾当,谁家也做不出来,只急得宁大爷要叫人捂了她的嘴,宁家女眷个个羞红了脸。”
说着小冬咕咕笑了起来,这种事情,雀儿想都能想到,那种市井泼妇的手段,生长在后院的女眷们怎么知道呢?富家之女,就算要争,面上也不会露出来,像杜二太太这样讽刺几句,已经是少见了,哪禁得住五奶奶的这几句村话?
小冬还不知道那日五奶奶还说了这么几句:“别说什么先奸后娶,也别说什么我家不过市井人家,配不上你家这门第,你满城去打听打听,谁家不知道你家那个已死的大姑娘送到什么地方去了,谁家愿意把好好的女儿送来和一个做妾的人论姑嫂,又有谁愿意娶一个有做妾的姐姐的人?”
这话让当时所有在场的人都愣住,特别是宁二姑娘,顿时大哭起来,宁太太心疼她,忙抱住她哄,却不好骂人,只是骂着宁五爷:“只有你这个没见识的,娶了这样的搅家精回来。”
宁五奶奶腰一叉就冲到宁太太跟前:“您老先别骂别人,先瞧瞧自个,有你这样当家的吗?把个庶女送去到那种不明不白的地方,还害得二小姑给人做填房人都不要,嫌丢人,宁愿娶那个被宁家休掉的女人,照我说,二小姑这样,找什么门当户对的人家,多多备份嫁妆,找一个穷秀才嫁了,也算过了一世。”
这话让宁二姑娘哭的更大声了,宁大姑娘也气得手足冰冷,索性站起身道:“好,我做妾,我丢脸,从此后你们就当我死了,再说旁人都知道我死了。”说着就唤自己带来的下人,匆匆走出门。
宁大爷忙跟在后面叫着:“妹妹,我送送你。”宁大姑娘转身就冷笑道:“宁大爷,我不过是一个妾室,哪能做你的妹子,还请回去吧。”说着匆匆就走。宁大爷追不上她,气得指着宁五奶奶大怒道:“我今日做主,就把你休了。”
宁五奶奶只是冷冷一笑:“休,先去问问我哥哥答不答应。”宁大爷顿时如掏空了的麻袋,踢了旁边站着的宁五爷一脚,拂袖而去。旁的人也纷纷散去,只留得宁五奶奶一人,她冷笑出声,这宁家的家私,自己自然是要的。
外面传闲话的自然知道的没那么仔细,只知道宁家又要休妻,只当瞧戏一般,小冬讲完还笑着道:“听说知府大人也要任满了,不知道到时宁家会怎么样?”
雀儿又点一下她的额头:“你啊,说闲话就好了,操心那么多做什么?”此时车已经到了杜府,小冬把雀儿小心翼翼地扶下车,笑着说:“这不是怕奶奶闲得慌?”
雀儿笑着扶着她的手下来,婆子们上前簇拥着她往里面走。雀儿猛然想起,自从朱愫当家,这家里的用度好像比原先宽裕,看来朱愫还是把自己的嫁妆填进去了一些。雀儿不由摇一摇头,死水哪禁得起瓢舀,就看杜棣从南边回来,能不能做成生意,这才是重头。
刚转过一重院子,就见王氏和朱愫双双从前面来了,瞧见雀儿,她们两都上前:“大嫂回来了。”雀儿见王氏脸上似乎有泪痕,难道说又受了杜二太太的气,跑来找朱愫哭诉?
但雀儿脸上还是笑道:“三婶怎么不多坐一会?”朱愫的眉微微一皱:“我也这样说呢,只怕以后三婶去了京城,我们就不得常见面了。”去京城?雀儿的眉一皱,照了杜二太太这个脾气,去了京城,王氏不就任她揉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