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栖梧枝: 72、为媳之道
雀儿定一定,缓步走上前,还没行礼下去,杜太太已已止住她:“大奶奶,你来的正好,把你三婶婶带下去好生安慰着些。”雀儿还没说话,杜二太太听了这话又是一阵冷笑:“大嫂这话是说给谁听呢?还要好生安慰着,我倒不晓得,谁家的媳妇冲撞了婆婆,娘家妈来呵斥了亲家,还要这家人去好生安慰着,长此以往,大嫂难道不怕这份家当都被她搬到娘家去?”
杜二太太这话一出口,王太太暗咬银牙,正欲开口反驳,被杜太太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胳膊,王太太这才忍了下去。雀儿忙过去扶住王氏,王氏听了杜二太太那些话,本已停了的泪水又扑簌簌的落了下来。
当着众位长辈,雀儿不好多说,只示意王氏随自己出来,见王氏真的要走,杜二太太上前一步又要拦住。杜太太放开王太太,拉住杜二太太的胳膊:“二婶,不喜欢媳妇,这做婆婆的也是常事,只是我瞧着侄媳并无不到之处,你又何必再苦苦相逼?”
杜太太历来都是和颜悦色的,就算杜二太太屡次挑衅,不过就是淡淡笑了而过。哪见过像这次一样脸色都变了,杜二太太顿时委屈万端,更是把所有的事都推到王氏身上,眼圈一红就道:“大嫂,这媳妇没入门前,栋儿听话,你是极疼我的,这才几个月,你们一个个都向着她了,你还说这不是她的不是?”
说着就大哭起来:“我的命真苦。”王太太冷眼瞧着,方才渐渐熄了的怒火又涌上来。当日杜家来求亲,自家晓得杜家家风甚好,虽则也听说过杜二太太有些不到处。不过这婆婆刁难媳妇的事,说来也是常事,再则杜二太太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再刁难也刁难不到哪里去。
自己的女儿又是一手教出来的,心眼口齿,都是上上的,到时候再刁难的婆婆只要多在她面前说些甜话,得了骂就当耳边风,横竖伺候都有下人们。到时婆婆跟前打个转,回到屋里只有夫妻两口,没个通房侍妾给她添堵,这样的日子岂不快哉?
谁知这杜二太太不回来倒罢,一回来口口声声只要休了自家女儿,王太太知道信的时候心里的怒火已经开始升了,不过晓得这休妻是件难事,就算是小门小户,也没有空口白牙休妻的理。
故此把家里的事都料理的差不多了,这才带着东西来瞧有孕的女儿,见了这亲家母,刚说了几句呢,杜二太太又旧事重提,要休了自己女儿。忍不住回了几句,谁知她竟打儿子,骂媳妇闹个不住,别说是熟识的大家太太,就连家里的管家娘子们也没这么无赖,纯是那市井泼妇一般。
若不是杜太太得了信来劝,自己还真有心就此把女儿带走,在市面上再宣扬宣扬,瞧他家还能娶到什么样的人?
见王太太的脸色又变了,杜太太搀住她的手,也不去瞧正哭的伤心的杜二太太,只是对王太太道:“亲家太太,还请到我的屋子里面坐坐,咱们好好说说话。”说着就带着人往外走。王太太一愣,随即瞧杜二太太一眼,就随着她往外走,见杜太太不理自己,杜二太太擦擦眼泪就冲到杜太太跟前:“大嫂,别一口一个亲家太太叫的甜,我的儿子,我的媳妇,自然由我做主,这谁是亲家还不定呢。”
杜太太停下脚步瞧着杜二太太:“二婶这话原本是没错的,你的儿子,你的媳妇,自当由你做主。只是二婶别忘了,栋侄是你的长子,长子之媳,那是何等重大之事,岂能是你想休就休,想娶就娶的?”
杜二太太见杜太太的脸沉了下来,说出的话也一句是一句的,不由往后退了一步。杜太太微抬起下巴,说出的话不光是给杜二太太听的:“婚姻大事,本是结两姓之好,当日你千挑万选,选的现时的侄媳妇,侄媳妇过得门来,上到公婆,下到侄子,没有半点不妥。休说今日是你说要休,就算它日二叔和你都说要休,也要开了祠堂,请出长辈,论个是非曲直才是。”
杜二太太被杜太太的话说的愣在当场,杜太太说完这话,又瞧着她:“二婶,你进杜家门时,婆婆自然和你说过,我们杜家素来宽厚待人,要的是家和万事兴,似二婶这般三日一吵,五日一闹,敢问二婶异日可还有什么面目去见泉下公婆?”
杜二太太被说的满面通红,杜太太说完话,喝了一声:“都散去吧。”说着依旧携了王太太的手往外走。吴妈见杜太太虽说话声响亮,但额头还是渗出了汗珠,忙上前扶住她,用嘴努向杜栋跪着的地方。
杜栋跪了也有大半个时辰,那额头上的汗已经顺着下巴流到衣衫上去,这么多人盯着,他也是又羞又气,又不敢弯腰屈背,只是直挺挺跪着。杜太太叹一声,示意吴妈上前去搀起他,杜栋还不敢站起来,眼只瞧着杜二太太。
杜二太太此时不知该用何面目面对儿子,只是在那里什么都不说,杜太太这才开口:“三侄,我是你的大伯母,自然也是你的尊长,尊长叫起,你难道不能起吗?”杜栋这才给杜太太磕了个头,又给杜二太太磕了个头,站了起来。
杜太太示意他走到自己跟前:“你是男子家,这内院还是少待,出去寻你二哥去,他后日就要长行,你们做兄弟的,也该聚聚说说话。”杜栋这才作了个揖走出院子。
杜太太瞧着杜二太太的样子,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唯今之计,先要把王太太这边安抚好了,横竖杜二太太那里,已经给杜二老爷去信了,让他回来收拾,
杜太太只对杜二太太身边的丫鬟们道:“好生服侍着你们太太,我和亲家太太去那边屋里说说话。”绿佳只得带着众人应是。
杜太太和王太太刚出院门,就碰见朱愫带人走过来,原来这边闹出来,也没人敢去通风报信,雀儿那里还是那丫鬟路过才去对雀儿说的。朱愫那里,竟是一直等到杜栋出去,散去的婆子才有人多嘴在她那里说了句。
朱愫思前想后,还是要过来一趟,见到杜太太她们,知道事情已经处置了,忙上前行礼:“正要过来给亲家太太请安呢。”见她如此,王太太也笑着道不必,朱愫站起身笑着对杜太太道:“还想请婆婆的示,这午饭是摆在哪里?”
杜太太知道朱愫是没事找事,也笑着:“今儿我和王亲家太太在一处吃,你二婶子那里,单独给她备饭,你先去问问她喜欢吃什么。”
朱愫一一应了,带着人往杜二太太住的院子里面走,王太太在那里瞧着,不由叹道:“虽说各人有各人的缘分,可是我这当娘的心,还是望着女儿落到好处。”
杜太太操劳了这么半响,已经隐隐有些头痛,听到王太太这样说还是勉力安慰道:“二婶她不过就是性子急了些,况且我瞧三侄媳她一派大家风范,落落大方,假以时日,定会……”后面的话没有说完,杜太太就一阵头晕,脚下绊了两绊,差点摔倒。
吴妈忙紧紧扶住:“太太。”王太太本在懊悔之中,见到杜太太这样,想起听的众人都说杜太太缠绵病榻已经数月,忙伸手扶住她:“倒是我的不是,凡事还是该忍着些,不然也不会累到亲家太太。”
杜太太摇手示意自己无妨,幸好已经到了杜太太房里,吴妈上前高高打起帘子,冬瑞已往杜太太常起坐的榻上放了靠垫,王太太和夏青扶着她在榻上靠着坐下。
冬瑞倒杯茶来,夏青拿起美人拳给杜太太捶着腿。杜太太喝了茶,又被捶了好一阵子的腿那脸色才好些,撑起半边身子道:“亲家太太快些请坐,倒还劳烦你服侍我。”
说着抬头吩咐冬瑞:“也不晓得给亲家太太倒茶,只知道给我,这么点事就慌了手脚,日后遇到旁的事还不知道怎么呢?”冬瑞已经倒了茶上来,王太太接过,也没再说这件事,不过是说些旁的家常。
雀儿带着王氏来到自己房里,吩咐小冬青宁两个打水倒茶,自己亲手拧了帕子给王氏擦着脸,安慰她道:“二婶子那个人,我们做小辈的也不好说,你就瞧在三叔份上。”王氏此时已经不哭了,擦过脸,又重新梳头上妆。
都收拾好了才叹道:“能说什么呢,她是婆婆,我是媳妇,伺候她本是我应分的,只是我娘不该被连在里面受气。”雀儿只是叹气,难怪王氏这么委屈呢,谁见了自己的娘受婆婆的气,心里都是不好受的。
又安慰她几句,见王氏只是坐立不安,雀儿心里明白,忙派李嫂子去打听打听,这里又逗着杜琬玩耍,王氏脸上渐渐才露出笑容。
等到李嫂子回来说杜太太带着王太太到杜太太屋里去了,王氏才松了一口气,雀儿递给她一块点心:“我就和你说过,有婆婆在,万事都能过的,你又何必担心?”王氏低头叹气,雀儿握住她的手:“你是个聪明人,想那些做什么?她怎么做婆婆由着她去,你怎么做媳妇人人都有眼睛瞧的,贤孝之名你是跑不了的。”
王氏抬头笑道:“大嫂这话,虽说是宽我的心,细想想做媳妇的不就是如此?”雀儿并没松开她的手:“不说旁的,现时三叔和你如此恩爱,杜家又不许纳妾,等你生下侄子,好日子尽过呢,何必为这一时之气着恼?”
王氏听到这话,瞧着雀儿那已经隆起的肚子,伸手摸一摸自己平坦的小腹,脸上露出笑容,雀儿瞧着她的笑容,心里不由一叹,为媳之道,比起为妻之道更难啊。